第四章 劫难之中恩情在(1/2)
第四章劫难之中恩情在
雷至泉的一家在茅草村虽然是落难之人,由于在质朴敦厚茅草村人的热情关怀和照应下,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好。不仅没有“我是他乡客”的生疏感和失落感,反而有了这也是我的家乡温馨的感觉。不过雷至泉对在敌占区的父母等亲人的牵挂,对农场的担忧,还是日盛一日,甚至寝食不安。到了心情郁悒太甚的时候,就到附近的青山上绿水边,走走转转,想暂时缓解一下郁悒的心境。虽然这里的好山好水,足以令他陶醉,但他眼前看的和心里想的完全不一样。再好的山和水,忧愁、苦闷依旧,人憔悴。
雷至泉在茅草村的日子过得既慢又快,一晃从春天到了初夏,稻田里的秧苗在孕育着稻穗,池塘里的莲子在深绿色的大荷叶下冒出了像彩趣÷阁似的花骨朵。
那是一个晴空万里的日子,一大早就去了关帝镇的羊五益,又立马风风火火地从关帝镇赶回来了。进村后就找雷至泉,见到了坐在水塘边望着荷叶忧闷发愣的他,很远就大声喊着说:“雷先生,好消息!好消息!小鬼子从你的家乡滨湖县走了!”“小鬼子从滨湖县走了?”雷至泉如梦地惊喜万分,难以置信,“五叔,真的?”“反正在镇上都在这样传。”羊五益也不敢十分肯定地说。雷至泉则宁肯信其有,兴奋地说:“无风不起浪,我等的就是这一天,无论是真是假我都要回去看看。”并急忙进屋里,拿了一点钱和随身用品马上就要走,让羊五益大感意外,说:“看把你急的,你想快点走,我懂!不过你怎么也要等你孩子他妈从山上拾柴回来后,吃点东西再走呀?”雷至泉时不我待地望了一眼天,说:“五叔,我现在一分钟也不想等了,麻烦您替我对她说一声。”当雷至泉没走多远时,羊五益忽然大声叫他:“你给我回来。”雷至泉一愣,忙站住,回过头。羊五益说:“你不能穿着这身中山服走呀!太显眼了,万一碰到小鬼子就麻烦了。我俩的个头差不离,换一身我的衣服再走。”
雷至泉心急如火地由茅草村到关帝镇再往东南经过半天多的路程就出了山区,到了平原滨湖地带。展现在他面前的完全是另一种番景象:河堤上下,是各种作战工事,河堤内的水田在汪汪的浊水中,长的是一丛一丛的杂草,满目荒芜和凄凉。除了看见一些荷枪实弹的国军外,很少看到老百姓。沿途上要经过多处国军岗哨仔细地盘查,他也从国军的嘴里知道了小日本鬼子确实在头一天已从他家乡一带撤离了。他从心里惊叹关帝镇的消息真快也准。
在傍晚时分,他进入了被小鬼子占领过的地界,这个曾是鱼米之乡美丽富饶的地方,经历了一场人世罕有的大劫难之后,已是面目全非,疮痍满目,凄凉悲惨,让人目不忍睹。大地一片沉寂,初夏,应是充满生机的季节,可这里没有一点生气,甚至在路边上看不到一棵青草。天穹的云缝中露出几颗稀疏的小星,忽明忽暗,好像也在为这里发生过的劫难在哭泣,怀着无比同情地向大地竭力闪烁着它的微弱的亮光。在这亮光下,处处是倒塌的民宅和还在冒着缕缕余烟的废墟;在澧水江面上时不时隐隐看到有死难者的遗体在随波逐流;更让他胆战心惊地是:有时在路边的枯草堆中露出一个怒目圆睁死不瞑目的人头;有时在沙土堆中伸出一支死者僵硬的肢体,险些将他绊倒……这一切的一切,日寇惨绝人寰的罪行,使他有了一个不详的预感,他想到了已年迈的父母?想到了引以为豪的‘雷家大屋’?不禁加快了脚步,其实他早就在小跑了。从晚上跑到天亮,从天亮跑到日过中天,他未吃未喝,全靠一腔对日寇的憎恨,对父母对家乡深深地爱支撑着。他说不清是如何跑到了他家的所在地——雷公庙的,心想终于要到家了。尽管他疲惫饥饿到了极点,气吁吁的上气不接下气,身子晃晃悠悠的他,还在加快脚步,两眼圆睁睁地盯着正前方,想看到领尽一方风骚的‘雷家大屋’高耸上翘的飞檐和一行行似行云流水的青瓦屋顶。而呈现在他眼前的却是越来越浓的迷漫一片的烟雾。
他心慌了,在恐惧不安中用他身体最大的极限往前跑,他终于到‘家’了。可在他面前的“雷家大屋”却成了废墟一片,满目残墙断壁和瓦砾,还在冒着缕缕青烟、热气,烧焦了的大小栋梁、各种家什-----。只有屋前的近百年的老柏树,带着被烧残的身躯和还尚存的一点生命气息,孤零零地立在哪儿,好像在迎接他的归来,又好像在向他低声地哭诉着在这里发生过的一切。
失去家的残酷的现实,让雷至泉顿时悲痛得肝肠寸断。还来不及喊出对小日本鬼子的深仇大恨;还来不及哭出一声心中的悲痛。由于精神上重大的打击,疲惫、饥饿已极的他,就不由地晕倒在‘雷家大屋’的废墟旁,不省人事。
等雷至泉醒来,他已经在一个窝棚里的稻草上躺了一天一夜了。一直守护在他身旁的一位衣衫褴褛,脸色憔悴的年轻女子,向他露出了苦涩的微笑,柔声地说:“大哥,你可醒了!”话刚出口成串的眼泪不断地往下流,从她的脸上、衣上一直流到雷至泉身边的稻草上。她望着雷至泉微睁的双眼,忙说:“大哥,我是雷飘飘,是你的六妹呀!”“六妹!”雷至泉用微弱的声音重复了一遍,恍如隔世,倏地又是一阵心痛。他万万没有想到,不到几个月的时间,一个曾婷婷玉立的高中毕业**,楚楚动人的妙龄少女竟变得如此女不女男不男,面目全非,相见不相识了。难过得又差一点再次晕了过去,他紧紧地抓住雷飘飘的手伤心地说:“六妹你受苦了。”接着他急切地问:“我们的爹,我们的妈呢?”
雷飘飘听到问,没有立即回答,急忙把脸转过去,悄悄地流着的眼泪,低着头动手给雷至泉弄吃的和喝的。雷至泉尽管饥肠辘辘,可他在没有知道父母的安危情况前,他那里还有胃口能吃东西!雷飘飘的异常,在他心里已有了极不详的预感,他推开了雷飘飘给他准备的吃的,急不可待地拉着雷飘飘问:“六妹,我们的爹妈到底怎么哪?你说话呀?”雷飘飘先是一阵长时间的呜咽,然后才慢慢泣诉着小鬼子来了以后,在这里所发生的劫难。
“你们走后第二天我们这里就沦陷了,大家惊恐万状,只要见到鬼子来了,大家就跑,躲的躲藏的藏。鬼子所到之处,杀气腾腾,鸡犬不宁,见到不顺眼的房屋就烧。见到男的就抓去当劳工,稍有不从就用刺刀捅了。见到年轻的女人就追,抓到后不分场合进行强奸。吓得爹妈赶紧往我的脸上抹灶灰,将长发剪了,穿上了男人的衣裳,用小船把我藏到屋后大湖中的芦苇丛里,深更半夜爹悄悄地划着澡盆给我送吃的和喝的。我整天胆战心惊的躲在小船舱里只要有一只水鸟动一下,我就会吓得全身哆嗦。没过两天爹不来了,是妈给我送吃的和喝的,我担心地问妈:“爹怎么没有来?”妈没说话,低着头流眼泪,我感到不妙,我再追问,妈哭着说:“小鬼子来了的第二天,也就是你躲在这里以后,保长刘麻子来了,要你爹出面组织维持会,并要你爹当维持会长。气得你爹恨恨地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对他斩钉截铁地说:“我宁肯死,也决不当汉奸。”刘麻子灰溜溜地走了,可在今天忽然来了几个凶神恶煞的小鬼子,你爹躲避不及,被抓去当劳工了。”
说到这里雷飘飘哭得说不出话了,雷至泉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并急得脖子上的青筋鼓鼓地喊着:“爹、爹,您现在哪里?您在哪里?小日本鬼子我与你们不共戴天。”他马上又急切地大声问:“那!我们的妈呢?”“妈!”雷飘飘大叫了一声,眼睛发直,呆呆地望着雷至泉,脸上苦楚地抽搐着,让雷至泉看了十分害怕。过了半天,雷飘飘才语无伦次地说:“全怪我!全怪我!我该死!我该死!我不是人!我不是人!我为什么要从湖中跑出来呢!?”边说边用两手使劲地捶打着自己的头,用劲揪着长短不一的头发。急得雷至泉强撑着从稻草堆里爬起来去抓她的双手,几次都没有抓着。这时,雷飘飘更歇斯底里地叫着:“妈,您就这么一个人走了,孤苦伶仃的,我要陪您去!”并用头不断地使劲往支撑着窝棚的竹柱子上撞,窝棚被撞得摇晃着吱吱地响。雷至泉见状心急如火,一咬牙,艰难地从稻草堆上站了起来,也顾及不到其他,猛扑过去死死地抱住了雷飘飘。雷飘飘如此反常地表现和她的片言只语,雷至泉的心里已经明白了,他的妈十有**惨遭了不幸,不在人世了。作为一个儿子当意识到妈没有了,爹生死未卜?犹如乱箭穿心,也不由他的放声号啕大哭起来,兄妹俩抱着哭成一团,凄婉的哭声,可叫日月失辉。
雷飘飘在痛哭的同时,还在雷至泉的怀里拼命地挣扎着,要寻死觅活。让雷至泉猛地清醒地想:他是大哥,爹妈不在他就是家里的主心骨,在家里遭到如此大劫大难时,他要控制好自己的情感,不能失去理智,否则就有可能酿成更大的悲剧。于是他忍着内心至极的悲伤,首先不哭了,镇定了一会儿后,平静地对雷飘飘说:“小妹,你的心大哥心里都明白。你不会有错,更没有任何可以责怪你的理由。在这里所发生的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小鬼子作的孽,都是小鬼子的十恶不赦的罪行,你是受害者,一定要把我们对小鬼子的深仇大恨当成要在死里求生的力量。为了我们这个已破的家,你可千万不能做自残的傻事了,让悲中生悲,有天大的事还有你大哥呢。”在雷至泉不断耐心地劝导下,雷飘飘的情绪慢慢地稳定了下来,雷至泉也松开了搂着她的手,自己又有气无力地躺下了。休息了一会儿后又强撑着起来强迫着自己吃了一些东西。
同是落难人的附近的乡亲们,知道雷至泉回来后晕倒不醒,当知道雷至泉醒来了,他们当成不幸中的喜事,陆陆续续地来看他。把一个小小的窝棚挤得满满的,有的还拿来了吃的之类的东西。特别是来了饱经风霜,满头银发的魏大妈、胡大婶、刘大伯等一些老人,雷至泉的长辈。他们一进窝棚有的拉着雷至泉的手,有的抚摸着他的头,深情地望着他,冲着他亲切地叫:“老大,你可醒了!”长辈们的深情,让雷至泉百感交集,心里暖暖地,顿时精神倍增,赶快坐了起来。
这些老人虽然都是住在他家周边的佃户,雷名榜在乡绅们的眼中不屑一顾,而在近邻和佃户们的眼中,却是一个非常平易近人,乐于行善的大好人。他家与周边的近邻们都走得很近,亲密和睦相处。今天来的都是几十年的亲如一家的近邻,来的几位长辈,都是看着雷至泉长大的。“老大”这个呼叫除了他的父母之外也就只有这些近邻长辈了。因此这一声久违了情深谊重的呼叫,就是一股暖流,温暖着雷至泉已冷到了冰点的心。现在雷家已经不是昔日的雷家了,劫难之中见真情,这情深如海的真情,让雷至泉深深地感到就如同见到了自己的亲爹妈一样。
很多儿时的往事浮现在他眼前:他小时候最喜欢坐在胡大妈的灶前吃她在灶膛里烧的芋头和烤的粑粑;在夏天乘凉的时候最喜欢躺在刘大伯发红的竹凉床上,让刘伯母用大蒲扇替他赶蚊子,家里的人来叫他就是赖着不想走;更让他难以忘怀的是:他十岁的时候悄悄地溜到魏大妈的菜园子里,爬到李子树上偷摘李子吃,被魏大妈发现了,将他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扶下来,嗔怪地说:“我的小祖宗哟!你就不怕摔着,想吃叫大妈给你摘呀!”于是给他装了满满两口袋,让他高高兴兴满载而归。后来这事被雷至泉的爹雷名榜知道了,教训了一顿后让他拿着钱找魏大妈去道歉。儿时的一切是多么的美好啊!只可惜时光不能倒流。现在‘雷家大屋’没有了,爹生死不明,妈多半没有了,剩下的也只有这些弥足珍贵的不是爹妈也是爹妈的亲情了。他多么想,像年少时一样依偎在这些亲人温暖的怀抱里,耍耍娇,泄泄心中的痛苦,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啊!可他已经不是少年了,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感,将自己悲不自胜的痛苦藏在心里,他怀着依恋崇敬之心,用饱含亲情的目光久久地望着他们,让目光诉说:他对他们的爱,他心中的痛。然后十分关切地问:“大伯、大妈、大婶、大叔、大哥、大姐、小弟、小妹,你们都好吗?”雷至泉的这一串的问候,问得大家相视无语,只有低声的抽泣,小小的窝棚里凝固在深沉的悲戚中,也让雷至泉无比伤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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