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血染的坟茔(1/2)
第五章血染的坟茔
魏小柱二十多岁,个头虽不高但长得虎虎实实的,从小干农活炼就得浑身是劲,走起路来就像风似的。雷至泉在体力上本来就不如他,再加上前些日子没日没夜的奔波,虽然躺了快两天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走起路来远不如小柱。由于小柱寻哥心切,毫不顾及雷至泉,自己走在前面,能走多快就走多快。雷至泉由于也同样寻爹心切,所以什么话也没说,只得铆足劲地在后面追,俩人一前一后疾步如飞地奔走在往南的大路上。
一路上雷至泉的心情一直很沉重,深感“亡国”这个词的份量。沿途处处都是占领者残暴不仁的罪证。大路两边肥沃辽阔的田野上杂草丛生,没有人影更没有牛迹,荒芜凄凉。垸堤上下看不见一幢完好的农舍,而简陋得不能再简陋的原始窝棚则处处可见;时不时能碰到疲惫不堪两眼茫然失神,一筹莫展逃难归来的携儿带女的老小在路上艰难缓行。还有他最不愿意看见的打着白幡送葬的、埋葬亲人的三三俩俩的人群,那凄惨的情景,悲痛欲绝的痛哭,都让他心碎。因为他与他们的心是心心相连啊!每当这个时候他反而会嫌小柱走得慢,他想用加快步伐快走,让身体难以忍受的疲劳、疼痛麻醉自己。
一路上他们逢人就问:“请问,看没有看见有被小鬼子抓走的劳工?”回答都是摇头和同情。“爹”,“哥”,你们在哪里?一路上他们都在不停地在心里呼唤着,不停地向过路人打听。他们已经走了三天两夜二百多里地了。
在第三天,他在目击者的指引下,在当天的晚上,他们走到了无人区的乱坟堤上。那时乌云低得能碰到头,天黑得有时他们俩人彼此都看不见,还下起了雨、刮起了风、闪着闪电、响着雷声,风助雨势吹打在人身上令人发战。一会儿他俩的衣服全湿透了。小柱说:“大哥,你看这天,又这么晚了,我们找一个地方歇歇脚,避避风雨吧。”雷至泉说:“是呀,我们是应该找一个地方休息了,等明天亮再说。只是------”说到这里他借着闪电向四处张望了一下,右边是滔滔的江水,左边是一望无际黑茫茫的湖泊,他们身在的江堤上只有令人发怵的大大小小的坟头。心想:这是一条没有人家的荒堤旷野,根本就不可能有能避风挡雨地方!正在犯难时,他忽然看到离河堤不太远处有闪烁的小亮点。于是他想,有亮点,肯定就有人,也许哪儿能躲躲风雨,歇歇脚。他对小柱说后,俩人就直奔那个亮点而去。
他们下了河堤,走上了一条弯弯曲曲将湖泊分割成两半的湖堤,向他们心中向往的那个小亮点走去。湖堤的两边是密密匝匝一人多高的菖蒲、苇子、和茭白,在风雨中不断地摇晃着,发出沙沙的响声,在这灾难深重的年月,冷不丁有嬉戏风雨的鱼儿,从水中嘭地一声跳跃,也会吓得他们一哆嗦;青蛙此起彼伏的鼓噪声,在他们听来也是凄婉的哀鸣。他们借着闪电在凹凸不平,一会儿宽一会儿窄的湖堤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走着。走了一会儿,他向往的本来很微弱的亮光慢慢地变成了暗红色,再慢慢地就什么也没有了。他们失去了前进的目标,好在这里只有唯一的一条路,他们继续蹭着往前走,走着,走着开始隐隐地听到一声声低沉的呻吟声,越往前走,声音越来越大。在闪电下他们隐约在前方湖堤的拐弯处看到了有一堆菖蒲和苇子,声音好像是从那里面发出来的。他们小心地走近,模模糊糊地看见了,在湖堤的转弯处的凹地上,借着两边湖堤用菖蒲和苇子搭成的一个小窝棚。雷至泉摸摸索索地走下去探头往里瞧,猛地一木棍打了过来,打在了他的膀子上,幸好没有打中脑袋,疼得雷至泉忙躲在一边说:“请不要打,我们不是坏人。”
这时有人在里面,恶恨恨地说:“快走!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真的是好人。”站在雷至泉后面的魏小柱恳切地说。“还有一个呃!少罗嗦,你们快走,要不然我就要和你们拼了!”里面的人根本听不进他们的表白,语气急迫又强硬,那架势若不立即走,棍子又要打过来了。雷至泉只好无奈地说:“小柱我们走吧。”
雷至泉的这句话使棚子里的另一个人心里突然一惊,心想:这声音这名子怎么这么熟呀!莫不是?想到这里他赶紧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你们站住。”雷至泉听到这一声叫,心里也是陡地一震,这声音好熟啊!接着又听到里面的人喘着气,很吃力地断断续续说:“你……你们……到底是干嘛的?”这时雷至泉已经完全听出来了,说话的人就是他要寻找的他的爹呀!没错。于是他惊喜望外地大声叫:“爹,我是老大,至泉呀!”“老大!至泉。”里面的人忙不迭地说:“我这不是在做梦吧!”“爹,不是,我和小柱就是来找您和大柱的。”边说雷至泉就要往棚子里钻,刚才打他的人也非常兴奋感慨地说:“这是老天有眼呀!也太巧了,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让你们找到我们了。不急不急,这地儿实在太小,等我出来了你再进。”
雷至泉进到窝棚里,父子俩彼此什么也看不见就抱在一起大哭了起来。雷名榜没哭几声就虚弱地哭不出声来了。雷至泉着急地说:“爹,您怎么这样呀!?”这时在外面刚才打他的人无比愤怒地说:“被小鬼子折磨的呗!”雷名榜忙喘着气说;“这…这是郑仁贵大叔,我的救命恩人。”雷至泉赶紧转过身跪着说:“仁贵大叔,我在这里给您磕头了,谢了。”郑仁贵忙说:“使不得,使不得,快起来,快起来。”这时一直站在棚子外面的魏小柱忍不住地问:“雷伯伯,我的哥呢?”雷名榜听后想说什么,嘴动了几下话没有说出来。郑仁贵说:“孩子你可要挺得住。”魏小柱一听知道他哥肯定出事了,一下就晕到了,差点儿把这个临时凑合搭起来的小窝棚子压倒了。雷至泉立马摸索着用大拇指掐住了小柱的人中,用另一只手按压他的大鱼际,劳宫穴,并不断地呼唤:“小柱,小柱…”
小柱醒过来了,在这苦雨茫茫,凄风阵阵的乌黑夜幕下,雷名榜躺在湿漉漉的菖蒲、苇子上,其他的人在窝棚外撑着雷至泉和魏小柱带的水伞,身子一半在棚子里一半在伞底下,依偎在一起,听郑仁贵讲述他们被小鬼子抓走当劳工后的种种悲惨遭遇和人世间的生死亲情。
郑仁贵不堪回首地说:“雷东家、大柱和我都是前后脚被小鬼子抓着当劳工的。我们天天由小鬼子押着把他们从垸子里抢到的粮食,没黑没白天的运到澧水里的船上。一天就给两顿吃的,有时是半碗饭,有时就是芋头秧子。每天只给一点点时间打盹,也是几十人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坐着。他娘的,门上一把锁,外面还有一条狼狗,即使想跑也跑不了。晚上要解手只能往自己的裤子里尿,把我们不当人啊!最不是人的是:他们故意整老人和病人,像雷东家这样的老人,过去又没有劳动过,天天当挑夫本来就比我们要艰难得多。可小鬼子就专门找这样的老人开心取乐,你越是挑不动他娘的就越往你的担子上加东西,把你压趴下了,就哈哈大笑地用鞭子抽你。
有一次雷东家就这样被整趴下了,当着众人的面,鞭子像雨点似的使劲往东家的身上打,小鬼子打累了,要东家马上爬起来,东家嘴里哼哼的怎么也起不来,他们就牵来了一条嘴里吐着大舌头的大狼狗,那架势若不起来这狼狗一口就要将你活吞了。我们看着东家急得眼里冒火星,恨得心里只想把这些小鬼子都杀了,可是我们没辙啊!他们手里有枪。在狼狗的虎视眈眈下,东家流着泪、忍着痛,睁着一双对鬼子无比憎恨的大红眼,终于颤巍巍地硬是将满身鞭痕的身子,倔犟地站起来了,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要不是东家原来身子的底子好,那能支撑到现在。我们就这样在小鬼子的魔掌下过着牛马不如的日子,苦熬了四十多天。
就在四天前,小鬼子突然要我们挑子弹一直往南走,越走大家的心里就越是犯嘀沽,着急呀!因为早就听说小鬼子把抓着的很多劳工运到了日本,莫非我们也要去日本,要是那样这一辈子也就全完了。前天晚上我们走到了你们刚才走过来的乱坟堤上,天没有今天黑,云缝里还有时露出几颗小星星。大柱看到东家挑着担子一歪一晃地走着,那样子随时都有可能倒下,若要倒下了又要挨鞭子,他就偷偷地将东家的重担子与他的轻担子换过来了。小鬼子就是小鬼子,没走几步就被他们发现了。他狗娘的把两个担子的东西全放在一起让东家挑,让大柱挑着两个空箩筐走。东家全身受的鞭伤没有好,那能担得动,没走几步就趴下了。小鬼子就用鞭子抽,忍无可忍地大柱迅速地一扁担打在了打东家的小鬼子的后脑勺上,小鬼子倒下了。大柱使劲将东家推往河堤边,大声喊:“快,快往湖里跳!”这时另一个小鬼子要向东家开枪,大柱猛扑了过去,死死地将这个小鬼子压在地下,用两手紧紧地掐住小鬼子的脖子,小鬼子就像挨宰的猪,不断地蹬伸着两支小腿。这时东家趁别的鬼子没有赶过来,迅速地跳进了湖里。直到别的小鬼子赶到,用刺刀刺进了大柱的背,大柱掐着小鬼子的手也没有松开。大柱就这样英勇地走了,他救了东家,走得壮烈,是我们**人的脊梁。”一直屏息静听的魏小柱突然一声响彻云霄的长呼:“哥…!!”其声之哀,惊心动魄。
泪水早已流干的雷至泉紧紧地抱着小柱说:“大柱是我爹的救命恩人,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弟弟。他的闺女魏丽丽就是我的亲闺女。你哥的仇也是我的仇更是全**人的仇,我们总有一天一定会报的。”郑仁贵接着说:“被大柱打倒的小鬼子和被大柱掐的小鬼子当时还有一口气,小鬼子自己不背要我们**人背,那还有他们的好,没走多远两个小鬼子全断气了。小鬼子嫌他们是累赘,哇啦,哇啦地叫喊了一阵后,就把他们扔进澧水里了。大柱一条命,不仅救了东家,还找了两个垫背的,值。也替我们出了憋在心里的那口恶气。大柱是好样的,是我们**人的神,以后只要我活着,就要在我的堂屋里供着他的牌位,每逢初一、十五给他烧香、磕头。
小鬼子押着我们一直走到下半夜,还没有走出那个无人的乱坟堤。不过我们所到的地方,不像已经走过的地方,堤上光秃秃的只有坟,在那里江堤上的两边长满了一人多高的野生的亚麻和蓖麻,一片一片,一丛一丛的长得很旺盛,被风刮着叶子沙沙飕飕地响,就像里面有人在动似的,很瘆人。在**丧尽了天良的小鬼子,身临其境做贼心虚,使劲地摧我们快走。忽然不知从哪儿响起了向小鬼子打来的枪声,吓得小鬼子像缩头的乌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这时听到有人在高声地喊:“难友们还愣着干么!赶紧往湖里跑呀!逃命呀!”所有的劳工立马明白了,撂下挑子拼命急忙穿过亚麻、蓖麻,扑通,扑通跳进了湖里。这些在江湖边上长大的泥腿子到了水里比鱼还要精,小鬼子的枪再厉害也没辙了。况且,当时小鬼子也自顾不暇。过了一会儿堤上什么动静也没了,在湖里游着、藏着的难友们才松了一口气。
我们这些难兄难弟们受尽了人世间的苦头,不幸中的万幸中得救了。陆续地上了岸,就像做梦似的彼此笑在心里说:总算拣了一条命!我们也不知道是那路神仙救了我们,想谢谢也找不到门,只能谢在心里了。死里重生,回家心切,大家又喜又悲地流涕抹泪地各奔了东西。
我心里放不下东家和大柱,没有想急着回家,回头往大柱出事的地方赶,怕碰上鬼子不敢走大路,挑小路东绕绕西转转到了昨天下午,才到了大柱出事的那一带。大柱的英勇和敢做敢为,在我的心里是一辈子也不会忘的,可出事的具体地点就模糊了,一看那儿都是差不多的坟头。我从日头老高找到日头快落山,才找到了被大柱的鲜血染红了土地,我忍不住地跪下了,手捧着血染的泥土,说:“我的好侄子,仁贵大叔来看你了,侄子,你是好样的,你的血没有白流,被你打的两个小鬼子全死了,扔进了江里喂王八了,你就开心吧!叔还要告诉你一个大喜事,我们全体劳工都得救了,现在都在往自己的家里奔嘞!叔,今天来是要把你也带回家。”
这时我站起来往周围一看,除了可能是从小鬼子身上掉下来的一盒洋火外,没有看到大柱。我正觉得奇怪时,在我的左前方不远处,看到了一座被鲜血染红了的坟头,在落山的夕阳照射下,就像是一朵艳丽无比的芙蓉花。我朝坟头走去,在坟头的另一边,让我大吃一惊地看到东家,他一动不动地躺的那里,我急忙紧张地蹬下将手伸到了东家的嘴上,我感觉到了微弱的呼吸,才大松了一口气,心想:谢天谢地人还活着,可能是晕过去了。”我再仔细看他,脸色苍白,眼睛发红,张着的嘴唇干裂得出了血。当我看到放在他身子两旁的两支手时,把我吓得全身一哆嗦.十个指头都沾满了被血浸透了的泥土,有的指甲翻开了、有的指甲破裂了,手指肿得就像一根根挤在一起的老黄瓜。我的天呀!这是怎么回事?我哭天喊地的叫着!“东家,东家!”,东家没有反映,再摸东家的额头,好烫人啊!心想:东家正发着高烧呢!这可怎么办?我向周围望了望除了坟头,就是不远处一棵孤零零的死了的枯树干,真不知如何是好?我忽然想起来了,发高烧的人要喝水,于是我脱下上衣跑到江边把衣服浸湿了,拿着湿衣跪在东家的身边,对着他的嘴,拧着衣服里的水,水流到东家的嘴上,他慢慢地往嘴里面一口一口地咽,这一招真灵,一会儿东家醒了。睁大眼一瞧是我,微微一笑,手动了一下可能太痛了,又差点晕过去。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眼瞧着我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出来,只是将眼睛紧盯着他身边的坟头。这时我好像明白了,忙说:“这是大柱的坟?”东家点点头。我又惊讶地问:“是你用手指头刨的?埋的?”东家又点点头。我难以置信地再一次看着他变了形的双手,看着被血染了的坟头,若不是亲眼所见那里敢相信:这个血染的坟头,是用两支空手构筑而成的,我震惊和感动地大叫了一声:“东家!!作孽啊!”心想:他这样做比吃一个枪子要痛苦得多啊!人常说:十指连心,用手指刨呀,埋呀,长时间的忍受着钻着心的痛,坚持下来多艰难哟!在我心里对东家既敬重,又可怜,忍不住地想哭。
我知道不是哭的时候,我们不能在这河堤上久留,万一来了小鬼子可就又完了,得赶紧找一个安全的地方。于是我尽量躲开东家的双手毫不犹豫地背起他,下了河堤沿着湖堤,往湖心里走。老天不知人间苦,偏偏又下起了雨,刮起了风。走到这儿,觉得比别的地方宽敞,离河堤也比较远了,就决定在这儿歇息了。我七手八脚搭了这个棚子,多少能挡风避雨。我们休息了一会儿,心想:肚子里没有东西不行,再休息也提不起精神,于是,我就下湖去摸鱼。摸鱼是我的拿手戏,一会儿就摸到了几条大鲫鱼,捡了一些干苇草,用捡的小鬼子的洋火一点,嘿!苇草烧鲫鱼好香嘞!开始我要东家吃他不想吃,我说不吃怎么行哪?我要东家只当药吃,慢慢他就吃了一些,肚子里有了食,我和东家的精神也好了一些。东家发烧一直不退。我着急地想:不能老呆在这儿,得想办法回家、要找郎中给东家治伤,可是大黑天了,又下雨了?正愁呢,万万想不到是烧鱼的火星子把你们引来了。这是东家的命大福气大!”
一直屏气聆听的雷至泉,恍如到了另一个世界:这奴役和残暴、深仇与大恨,以及无私无畏以死救人的生死真情,虽然是如此的闻所未闻和骇人听闻,而又确确实实发生在他的家乡,发生在他的至亲父亲的身上,在他的心灵上所受到的震撼是前所未有的。而最让他撕心裂肺、铭心刻骨的还是在第二天早上,当晨曦刚从东方露头,他能看清父亲的那一瞬间。
他的父亲虽然已年到花甲,但是在他的心里、眼里是不老的。父亲饱满方正的脸膛上还看不到多少皱纹,平时花白的头梳理得整整齐齐,不留胡须,精神矍铄,气宇轩昂,炯炯有神的两眼透着活力和慈祥,稍稍有些微胖的身体结结实实的,在他的印象中,父亲是很少看郎中的。从家到县城有几十里路他是很少坐船的,总是走去走回,已经上了年纪的他还是习惯如旧,没说过累。就在不到两个月前送他们逃走时,还抢着拎他们简单的行装中最大的最沉的网篮,走起路来是那样的轻松自如。送他们时是那样地对他们不放心,左一个要小心,右一个要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地叮嘱。在分别的地方,我们已经走得很远了,还在望着我们依依不舍地频频招手,声音洪亮地喊着:“路上要小心,不要惦记家里。”这就是他心目中的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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