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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卖芝麻糖的老雷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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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卖芝麻糖的老雷头

雷名榜,办完了他认为是自己一生以来最大的事情后如释重负,吃饭香了,觉也睡得踏实了,身子也一天天恢复得很快。于是他想到了去看望当劳工时的难友。很多难友在他当劳工的时候对他有不少难得的关照,这也是他没齿难忘的。在他看望的难友中,有一位在县城开芝麻糖作坊的。

芝麻糖是用麦芽糖当主要原料,经过特定的加工制作而成的。比大拇指稍粗,二寸多长,在麦芽糖的外层包了厚厚的一层芝麻,吃起来又甜又香又酥脆,是当地最受欢迎的一种老少皆宜的食品。这位难友四十多岁,是正宗的祖传手艺,这种手艺传子不传女,他是子承父业,人们都叫他们父子俩为麻糖王。他制作的糖在外包装上都有明显的特殊标志。麻糖王也知道了雷名榜将田产送人的奇闻。雷名榜来看他的时候一身农民的装束,不仅使他一惊,也让他感慨万分。他们在推心置腹地聊天中,雷名榜向他袒露了心扉,觉得自己的身子还好,不想在家吃闲饭,靠养女养活自己。芝麻糖王也贴心地说:“我有一个主意,卖我的麻糖,你的家在澧水的江边上,水里的陆地上的人来人往,就在你的家门口摆上一个摊,肯定生意错不了。我俩是患难之交,也冲着你的为人,我不赚你的钱,按成本价给你,你卖零售价,一天卖上几十根这也是一趣÷阁不少的收入。”

雷名榜一听,还真动心了。麻糖王又说:“货我保证供应,也不用你来取,定时我派小伙计用划子给你送去。”雷名榜见麻糖王如此慷慨仗义,又觉得自己别的事干不了,在家门口卖糖准能行。于是就同麻糖王说定了,决定在家门口摆摊卖芝麻糖。

雷名榜从麻糖王哪里回来,就告诉雷飘飘他要卖芝麻糖。雷飘飘一听很感意外,心想:她自己倒没有什么,现在已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农民了,她是怕爹爹受委屈,当了一辈子的东家,在乡里也是有脸面的人,到老了却卖起糖来了,乡亲们会怎么说?她又怎么向大哥、大姐们交待?她这么一想就坚决地说:“爹,我不同意您卖芝麻糖。我能养活您和丽丽。”雷名榜就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任凭飘飘如何说,如何反对,就是不松口。再加上麻糖王对此事又特别的热心、主动,第二天就派伙计将芝麻糖送来了。生米已经煮成了熟饭,雷飘飘再怎么反对也没有用了。

老雷头卖芝麻糖在当地又成了一大新闻,说什么的都有:有赞赏的、有同情的、也有怜惜的。有的说:“看来老雷头是穷到底了,要不他也不会走到这一步。”有的则不以为然地说:“他的儿子、女儿都在外面做大事,还养活不了他这个爹?他这是自己找乐趣,比在家里闲着什么都不干,起码也要多活十几年…..。

雷名榜对别人的议论无论是褒是贬他都充耳不闻,坚持卖芝麻糖不误。由于在他的家门口人来人往,又有不少前来捧场的人,他的生意还很不错,一天下来能赚上十几个铜板。卖了一阵子以后,雷名榜又想,有什么办法再能多赚一些钱?他虽然不愁吃不愁穿,而他需要一趣÷阁钱,了却他自己最大的心愿:他要把魏大柱的遗体迁移回来进行厚葬;他的妻子当时也是很简单地埋葬的,太受委屈了,也要重新厚葬一下。他想家门口的这个摊,让小丽丽看。自己提着装芝麻糖的篮子走出去叫卖,这样准能多卖,也能多赚一些钱。于是,他就教小丽丽如何卖芝麻糖。小丽丽聪明伶俐很快就学会了,雷名榜又观察了一、两天,觉得没有问题后,自己就开始外出提篮叫卖。

对雷名榜要外出叫卖芝麻糖,从雷名榜开始有这个想法,雷飘飘就坚决反对,可她对爹爹的执意没有一点办法,拦也拦不住。只能私下暗地里流着眼泪哭,每当这样的时候,心里格外地想念她的青梅竹马的恋人,也就是雷家的老五雷至茂。雷至茂现在海军学院学习。心想:“要是至茂在家就好了。”

从此,在澧水的江畔;在滨湖的大地;在垸子里的干堤上;在一幢幢农舍前;在蓝天白云的阳光下或在阴沉的风雨中,经常有一个老人的身影,他头带斗笠,身穿土布衣裳,在腰间的两侧用裤带紧捏着往上提着的两条裤腿,脚上穿一双大圆口布鞋,胳膊上挎着一个大竹篮,篮子里放满了芝麻糖,上面盖了一条宽大洁净的白毛巾。当走到有人居住的地方时,嘴里叫喊着:“卖芝麻糖!正宗的芝麻糖!”朗朗地叫卖声在天穹间回荡与天籁共融,成为人世间最动听的交响曲。

这位老人就是雷名榜。时间长了孩子们都熟悉了,只要一听到他的声音,孩子们就会一齐大声叫:“老雷头来了!老雷头来了!”刹那间一窝蜂地围在了他的身前身后,一个个伸着拿钱的小手,争先恐后地要买他的芝麻糖。他看到这些小孩笑眯眯高兴地说:“不要急,不要急,都有都有。”当孩子们买完了糖,品着吃着高兴地散开后,他还会看到在远处站着一个或几个望着他的孩子,他们用舌头舔着嘴唇,不断地往嘴里咽着哈喇子。见此情景,雷名榜就会走过去,递给他们每人一根芝麻糖,而这些孩子只眼勾勾地看着糖,不敢伸手接,并小声地说:“我没有钱。”雷名榜低头和颜悦色地将糖放在这些孩子的手里说:“快拿着吃吧,**不要你们的钱。”孩子们喜出望外地瞅了雷名榜一眼后,接过糖说了一声,谢谢**后,转身撒腿就跑。雷名榜关爱地冲着孩子们喊:“慢点跑,小心摔着。”有时这些孩子已经跑得很远了,他还在望着他们的背影自己在笑,他在想自己那一去不复返的童年。

雷名榜在叫卖的沿途中有时熟人见到他会热情地请他进屋坐一坐喝一口水,聊几句家常。他走时总要一声不响地留下一些芝麻糖。他走了以后有时被这家人发现了,这家的人就会急忙追出来大声喊着:“老雷头!老雷头!”追上后总是嗔怪地说:“看您!干吗要留下这么多的糖?”雷名榜则忙说:“那是留给孩子们吃的。”“给您钱。”“我不要钱。”当雷名榜硬是执拗不肯收钱时,追来的人会非常坦诚地说:“您是卖糖的,那有不收钱的道理。”对方的话尽管说得很轻,很在理,也充满了善意和尊敬,可雷名榜听来重似千钧,重重地击痛了他的心。他的脸一阵发热、一阵发红,什么话都不说了,老老实实地将钱接到了自己的手里。追来的人已经转身走得很远了,他还站在哪里发愣、发呆。然后就自我嘲弄地说:雷名榜呀!雷名榜呀!你卖芝麻糖也有一阵子了,你怎么就还不知道你是一个卖糖的呢!心里一阵透心地难过,老泪也不断地往下流。自此以后,雷名榜再也不轻易将糖送人了。不过对有些想吃糖又一时没有钱卖糖的小孩子,他还是会主动送的,只是多了一句话:小朋友,**送给你的糖,快点吃,千万不要跟你家的大人说哟!

在金秋十月,是收获的季节,也是人们最喜庆最忙碌的时候。在滨湖地区,人们代代相传有一种互助的习惯,凡是插秧、收割等需要人多在一起干的农活,都由大家一块商定集中各家的劳力,一家一户地轮着干。现在还没有轮到他们雷家,飘飘一直在帮助别的人家收稻子。一天早晨雷飘飘要走时,抬头看了看天,对雷名榜说:“爹,今天的天有点儿阴还很闷,说不定会下雨的,您最好不要出去了,要出去也不要走远了,早点回来。”雷名榜忙说:“你放心,爹会注意的。”同时也很关爱地说:“孩子,你累不累?累了就休息一天,千万要注意身体。”雷飘飘头也不回地答应了一句:“爹,您放心。我不累。”就风风火火地走了。

雷飘飘走后,雷名榜也看了一下天,觉得下不了大雨,阴天更凉爽。再想:等到他家收稻子的时候,就出不去了。吃过早饭后,向丽丽交待了几句后,挎着篮子就同往常一样出门了。

雷名榜心里清楚,要想多卖一些芝麻糖,就必须不断地改变行走的路线,不能走老路。所以今天他又走了一条新的路线,生意还不错,没有到吃午饭的时候,一篮子的麻糖就卖得剩不了多少了。在这个时候他忽然意识到,他已经到了离他的亲家李少伯的家不太远了,顶多也只有拾把里。他已经有很久、很儿没有见到他的孙女菁菁了,十分想念。既然已经快到李少伯的家门口了,于是,他想再多走几步路,去看一眼孙女。剩下来的糖也不卖了,用毛巾盖好,留给孙女吃。一想到孙女,他的脚步自然而然的快了,腿也有劲了,走了不到一个时辰,远远看见了在一片绿色中,有一幢飞檐高耸的青灰色的大瓦房,他想,不用问这肯定就是李少伯的家了。他又走了一阵子以后到了这幢房子的跟前。眼前是一堵一人多高的院墙,将大瓦屋紧紧地围着,院墙大门楼的大门紧紧地关着。木门上雕镌:“诗书传家久,仁义处世长。”门楣上雕镌的是:“福星高照”。

雷名榜用手拍了拍门环,立即从里面传出一阵狗吠声。一会儿从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问:“你找谁呀”“喂,我找李少伯亲家。”“你是谁?”“我是他亲家雷名榜。”“你等等。”过了一会儿门里面的女人又说:“我们的老爷不在家。”“那我能不能看一眼我的孙女儿菁菁?”“你再等一下。”过了一会儿里面的女人又说:“我家的菁菁不想见你,你走吧!”“我的菁菁不想见我?”雷名榜乍猛的一听,心里难过极了。转忖自我安慰地想:孩子太小,不懂事啊!走了几步想到了留给菁菁的芝麻糖,于是又折转回去敲响了门环,一会儿女人在里面有些不耐烦地说:“你还有什么事?”“我这里有一些芝麻糖,麻烦你替我交给我的孙女菁菁。”

雷名榜其言之恳切,其情之深重,感动了里面的女人,将门开了一个小门缝。这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大嫂,她身后站着一条大狗,张着嘴,伸着舌头虎视眈眈地望着雷名榜,让他深信只要他再往前走一步,它就会窜出来一口将他吃了。雷名榜将糖双手交给了大嫂,转身沮丧地走了。走了一会儿,忽然听到有人在后面叫他:“菁菁**,您等等。”他转身一看是刚才的那位大嫂,心里蓦地一阵欣喜,以为菁菁要见他了。大嫂走到他跟前,有些无奈地把芝麻糖交给雷名榜,细声地说:“菁菁不要你的糖。”雷名榜一听脑子嗡地一下快要炸了,两眼茫然失色,去接芝麻糖的手战抖着,晃动的身子差一点要摔倒。大嫂忙去搀扶,怜惜地说:“孩子太小,有些事由不得她,她的话您老千万不要那么认真往心里去。”深谙人世的雷名榜听出了大嫂的话中有话,心里又好受了一些,凄惘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其实李少伯一直在家,就是不想见雷名榜,想给他难堪。当**丽和菁菁知道她们的公公和**来了以后,都想出去见他,特别是菁菁,她是很想她的**的。当**丽想出去见雷名榜时,李少伯大声呵斥说:“你要去见他,就甭想再进我这个家门。”当菁菁不顾一切地要往外跑去见她**时,李少伯让两个佣人抱着她,关在了他的卧室里。雷名榜送芝麻糖的事,菁菁根本就不知道,说菁菁不要雷名榜的糖是李少伯要这位大嫂如此说的。

在李少伯的父子中只有一个人想去见雷名榜,李少伯的三儿子**仁。他听说雷名榜来了,就气不往一处出地说:“这个老东西我早就想找他去算账,今天他自己送**来了,正好。”他边说边操起李少伯的文明棍,就要往外走,被李少伯叫住了,说:“老三,休要鲁莽。”

李少伯一家人,为什么对雷名榜如此势不两立呢?是事出有因:主要是雷名榜将田产送给了佃户,让他的闺女**丽当不了少**,要他养着外。再就是:雷名榜这样做后,在滨湖大地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引起了在财主们和佃户们中截然不同的较强烈地反响,这是雷名榜始料未及的。因为他对自己的举动想得很简单,就是为了报恩。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他的此举会产生什么反响。更没想到会对今年地主们收租子产生影响。

按照老规矩到了快要收割稻子之前,佃户都要请东家去吃收租饭。李少伯父子照例要到各家享受一顿丰盛的收租饭。与往年不同的是,当他们酒醉饭饱后,各家佃户无一例外地都向他们诉起苦来:都说,今年小日本鬼子来了,耽搁了种田的好时候,田,不好种呀,难呀!请求他们减收一些租子。李少伯父子自然是不会答应的。佃户们就苦苦哀求,并无奈地说:“雷家把田都送给佃户了,东家您,难道少收一点点租子还不行吗!?”李家父子只要听到佃户提起雷家送田产的事,全身的神经都紧了,就怒火中烧。同时他们心里也明白,减收租子这个口子是万、万开不得的,只要一开就会像大坝里的蓄水,一泄而不可收拾。虽然众佃户们流着泪的苦苦哀求,都被李少伯父子狠心顶住了,一粒稻子也没有少要,可是大大地伤害了他们与佃户们之间的感情。有的情绪还很对立,闹得很僵,也让李少伯父子很头痛,甚至睡不好吃不香,有时晚上还做噩梦:梦见佃户们举着扁担追着打他、骂他是心毒如蝎的吸血鬼。对此,他们自然把这一趣÷阁帐记到了雷名榜的头上。无比怨恨地想:这都是雷名榜那个老不死的东西挑起来的,咬牙切齿地咒骂道:日本人怎么就没有将他打死喽!今天雷名榜自己找**来了,他们能没有气吗?依着他三儿了**仁的性子,不出去一刀将雷名榜**了,就便宜他了!雷名榜他那能想到这一层,再加上他思念孙女心切,所以才有今天的冒失,碰了一鼻子的灰,自己找了一身不自在。

雷名榜是来看孙女的,见不见李少伯他倒不在乎,孙女没有见到,不管是什么原因在心里还是很难过。想到自己也曾是乡里的头面人物,自己的儿女们也很争气。现在,在外面也是有一定身份的人,有的正在抗日第一线用生命为国出力,他自己怎么就掉价掉到想看看自己的孙女也看不到的地步呢?不禁心头一阵苦楚,惘然若失。

今天是他出门卖芝麻糖以来,离家走得最远的一次。滨湖地区的天说变就变,走不久,忽然乌云压顶,雷声大作,顷刻间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戴的斗笠不管用,全身一下子就湿透了。他将装糖的篮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心想:那里面有留给菁菁的芝麻糖,千万不能给淋湿了,可是还是淋湿了,他心疼极了,也内疚极了,感到对不起孙女菁菁。

在滨湖这一带秋天的雨来得快也去得也快,一会儿风起云涌天晴了。可是路不好走了,拖泥带水的。他艰难地走着,想到自己不能回去太晚了让飘飘着急,不禁在艰难中加快了脚步。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情急中忘记了择路,走了老大一阵子后,才发现走错路了,只好折转往回走,这样一折腾到了天黑,离家还有拾把里。他为了早一点回家,于是弃大路抄近道穿田野。走在两边长满了杂草,只能容下一只脚的狭窄的田埂上。

辽阔的田野与天际相连,混沌朦胧,刚收割完稻子的田中,一字排开地戳着一捆一捆的稻草,早收割完的田中也是一字排开的堆成了一个个圆圆的尖尖的稻草垛,尽显南国田园的风光。一阵一阵忽大忽小的清风,将稻草吹得瑟瑟发抖,天上的乌云也随着风势自南向北快速地滚动着,星星从滚动的云缝中忽明忽暗地给大地一点点微弱的亮光,是一派秋天南国田园风光的夜色。

雷名榜借着时有时无的星光,快速地向着回家的方向走。由于田埂实在太窄,时不时一脚踩空,草一绊就要摔倒,他已经说不清自己已经摔倒过多少次了,身上已沾满了泥土,只有留给孙女的芝麻糖他总是保护得好好的,没有让它沾上一点点泥土,这是他对孙女的一片难割难舍的深情啊!

走着、走着的他,忽然觉得在他的身后有人的脚步声,转身看时正好是星星全部躲进了云层中,他什么也没有看见。他再继续往前走着,已觉得后面脚步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急,越来越近。他虽不迷信,但在这风天黑地空旷无人的田野里,不禁也使他心中有些发怵。当星星再从云层中露头的一刹那,他转过身一看,果然是一个人,离他也只有一两步的距离了。他虽看不清来人的脸孔,也使他感觉到来者不善。于是,他大声问:“你是谁?”话音未落,来人从手中的手杖中抽出一把闪闪发亮的锋利的尖刀,直向他的胸前刺来。躲避不及的雷名榜一声凄厉的惨叫,鲜血沿着刀刃喷向前方,喷射到凶手的身上。当尖刀从他的胸腔里拔出时,他倒下了,鲜血喷流,流淌在田埂上、草垛中、稻茬间,也浸透了他手里一直紧抱的竹篮和篮子里留给他孙女菁菁吃的芝麻糖。雷名榜就这样毫无提防和毫无思想准备的情况下,在罪恶的黑手中倒下了。带着他未了的心愿、带着他对亲人们无限的牵挂,走完了他的特殊的人生路,永别了他一直酷爱的故土,永别了他难舍难分的亲人和乡里乡亲。

早就将晚饭做好,摆在桌子上,等候雷名榜归来的雷飘飘,随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越来越心中不安。这么晚了还不回来,这是她爹自从外出卖芝麻糖以来,从没有过的。所以,急得雷飘飘在家里呆不住了,带着魏丽丽走到江堤上,心急如焚地翘首企望。直到天全黑了下来,还是不见她爹的身影,她已经急得六神无主了。带着丽丽跑到魏大妈、刘大伯、魏小柱等人的家里,带着哭声说:“不知为什么,我爹到现在还没有回来?”这些人一听也感到很意外,心里也很担心,但当他们看到雷飘飘急得魂不守舍的样子时,忙安慰她说:“放心,不会出什么大事的。自从小日本鬼子走后,我们这一带一直还比较太平。”魏小柱和刘大伯的俩个儿子正在吃晚饭,听说后,撂下饭碗立马打着火把分头去找,要雷飘飘,放心地在家里等着。

雷飘飘回到家里将丽丽安排就寝后,自已一人守在油灯旁,尽管外面已经是漆黑一团什么也看不见,她还是眼皮子不眨一下地望着外面,竖着两只耳朵专心地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是多么希望能听到:“飘儿,我回来了”这温馨的一声啊!这声音,她不知听过多少遍了,而每听一次都使她感到格外地亲切和温馨。

在这度时如年的企盼和等待中,随着时间的推移,飘飘的心越来越要碎了。不得不想:这么晚了不回来,除了出事,不会有别的原因?那又能出什么事呢?她的心里是越来越不安,她实在是不愿意,也不敢往下深想。等到子夜已过,刘大伯的两个儿子和魏大柱都非常疲惫不堪的先后回来了,都很失望地告诉她:没有找到。当他们看到雷飘飘已经急得不断地失声在哭时,又忙安慰地说:“不要着急,不会出什么大事的,明天一早我们再接着去找。”临走时还劝她关门睡觉。

雷飘飘千谢万谢地将他们送走后,那里有心思睡觉啊!她在想,爹肯定是出了什么事了:她唯一能想到的是,爹年岁大了,下午又下过一场雨,可能路滑,可能不小心摔倒了,走不了路了,被好心的乡邻留下过夜了,假若真是这样就好了,也只是虚惊一场,想到这里她的心情又稍微好受了些。不过她的心还是吊在噪子眼上,继续开着门,凝视着漆黑一团的外面。当她想到自已,被雷家爹妈把她从水缸里救出来后,比亲闺女还要亲的抚养之恩;想到妈为了她没了;再想到现在爹又深夜不归,使她忍不住地在哭在流泪。她就这样等了一夜也哭了一夜。

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她忽然听到由远而近的急骤的脚步声,在向他的家走来。她急忙跑出门,只见魏小柱等四五个小伙子用门板抬着一个人,她急忙迎过去,靠近一看门板上躺的就是她的爹,全身是血,让她惨不忍睹,于是她扶着门板急切地喊:“爹!爹!….您怎么啦!”在她旁边抬着门扳的魏小柱喘着气无比悲伤地对她说:“**是被人害了,我们在稻田里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没有气了。”雷飘飘一听,如晴天霹雳,立马晕厥了过去,倒在了地上。

等雷飘飘醒来的时候,她的小小的草屋里,已经挤满了闻讯赶来的左邻右舍的乡亲们,他们的心情都很悲伤。她的爹,被安置在堂屋的一边,躺在门板上,脸上盖了一张大黄纸。雷飘飘则倏地一下跑过去跪在雷名榜的身边,一声紧接一声地大声地、凄切地哭着,叫着:“爹!爹!……”其声之凄怆,其情之哀痛欲绝,让在场的乡亲们无不哀怜、悯惜,低声抽泣,凄然涕零,整个小草屋里都沉浸在极为哀恸的悲痛之中。

魏大妈、刘大伯等几位雷名榜的世交老人,自然更是悲伤不已,当他们看到雷飘飘如此悲痛欲绝的样子时,怜惜地望着她说:“孩子,命苦,可怜啊!”于是魏大妈走到雷飘飘的身边,将啼哭不止的她搂在自己的怀里深情地说;“孩子,大妈知道你舍不得你的爹,也明白你现在的心里比什么都要难过。可是,再好的人,再痛爱你的人,走了就走了,再也回不来了。你还年轻,你爹在天有灵,肯定是希望你要好好地活着,人悲伤过了头,是要坏身子的。孩子,为了让你的爹走得少一点牵挂,你再怎么难过还是要忍着点。”说着、说着魏大妈自己也忍不住地掉下了眼泪,继续说;“你爹是一个好人,是老天爷不长眼呀!才发生了谁都想不到,也不愿看到的事。孩子,已经到了这一步,现在最要紧的不只是哭,要考虑如何办好你爹的后事,让他安安心心地入土为安。”

雷飘飘听到这里如茅塞顿开,她从魏大妈的怀里起身,到里屋拿出了十多块大洋,放在魏大妈的手里说;“这是我爹“当”我妈的首饰剩下的钱和他卖芝麻糖挣的钱,全都在这里了,是爹准备等到再攒多一点了,为大柱迁坟进行厚葬的。现在只好把爹的事先办了,大柱的事:是我爹时刻放在心上的心愿,现在爹走了,就是我的心愿了,今后再苦再难,就是砸锅卖铁我也要替我爹把大柱的事办了。”

说到这里雷飘飘在魏大妈的面前跪下磕了一个头说:“您侄女年轻,经历的事少,现在我脑子里只想爹,只想哭,我爹的事就拜托您老多操心了。这钱不多,您就看着办吧,能办成啥样,就办成啥样。我爹,我们全雷家的人都会感谢您的。”说着她还要磕头,被魏大妈一把攥住了。

魏大妈拿着飘飘的钱,找了刘大伯几位老人,一起合计如何给雷名榜办后事的事。大家都一致地说:后事一定要办得像点儿样,决不能亏待了老雷头。大家还说:这钱也就够买一个像样的寿材,其他方面请道士做道场、买白布、寿衣、祭品、香烛等等肯定是不够的。大家都发愁说:现在稻子刚收割没有干透,也应不了当前的急哟!这时魏大妈说话了:“寿材就不要买了,我现在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就把我的那个抬来吧,只是不是太好。”他们正说着,郑仁贵闻讯也赶来了,忙凑过来接茬说:“我刚卖了一头小牛崽子,请道士的钱我出了。”大家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东拼西凑地把为雷名榜办后事要用的钱和要做的一些事说定了。并一件件的分了工,大家分头去办。

**丽和雷菁菁闻讯也赶来了,李少伯还算有一点人性,这次没有阻拦她们母女俩。**丽进屋看见躺在堂屋里的雷名榜的遗体时,想到自己进雷家的门以后,公婆对自己不薄,而且还格外地关照、宽容和体贴;待别是想到丈夫在不久的来信中对她的嘱咐:要她孝敬好父母。觉得很对不起公婆和丈夫的。想到这里:跪在雷名榜的身边也哭得十分心重情深,让众多乡邻看到也感慨万分。

雷菁菁进屋一看到躺在门板上的**,也毫不害怕地猛跑过去,扒在雷名榜的身上,凄凄切切地哭着喊着:“**,**,我是菁菁,我是菁菁,您的孙女,您怎么不说话!您怎么不答应我呀!”她用手推着一动不动的雷名榜,绝望、失神的呼唤着:“我要我的**!我要我的**呀!”在场的人看到菁菁如此小小的年纪,对**如此情深悲切,很受感动地忍不住流下了眼泪。更多的人则担心她的心身承受不了如此沉重的打击和悲哀,于是,有人走过出将她抱起来,想让她暂时离开雷名榜的遗体,她死去活来的就是不肯离开,嘴里还不断地叫嚷着:“我要和我的**在一起,我要和我的**在一起…..。”最后大家只得很不忍心地将她强行地抱走了。很久、很久她还是嚎啕不止。在晚上雷飘飘在无比悲伤中,抽空给雷至泉、雷至华、雷至洁、以及她的恋人雷至茂写了一封简短的报丧的信,一早就让魏小柱到县城去寄。

到了第二天的上午,道士请进了门,并着手布置道场。道场布置完后。只见:在房前临时竖立的竹竿上,挂着的引魂幡,在迎风招展,在它的下面坠着十多根绳子,每根绳子上分别系着铜钱相互缠绕随风摇摆;在道场的门前白布素裹;在堂屋的三面隔断土墙上挂满了神态各异的大幅神像;雷名榜身穿寿衣,头戴寿帽,安然地躺在道场的最后面,在他的前面挂了一幅自屋顶而下的黄布帘子,帘子上贴了一个白纸黑字的大“奠”字,在“奠”字的前面摆了一张供着雷名榜牌位的香案;在这个香案前还并排摆了二张上面有香炉,下面围着红布的条案,整个道场肃穆**。

雷飘飘、**丽、雷菁菁,也穿上戴上了由几位大嫂连夜赶制出来的孝衣、孝帽,腰扎麻带、手拿孝棍,重孝在身的恭候在门前,迎接络绎不断前来吊丧的乡亲们。

在一阵长长的鞭炮声后,法事开始了。道场中香烟缭绕,烛光跳耀,锣声、钹声、鼓声齐鸣。道士身穿法衣,手执小幡,敲着木鱼,口中念念有词,或一人,或多人,在几个香案前或穿行,或站立,或作揖,或跪下磕头。雷菁菁就像是忽然长大懂事了,她重孝在身,紧跟在道士的身后,随着道士行走、作揖、磕头…..。没有了稚气、童心,只有虔诚和孝心一片。

在这充满了凄婉、悲凉的道场中,在场的人们在想、在说:老雷头儿女不少,有四、五个。他为了他们上洋学堂,呕心沥血,不惜钱财,而自己一辈子省吃俭用,可到头来最需要儿女的时候,一个也不在身边。只有一个还不太懂事的小孙女在为他披麻戴孝,送终。人的一生,养儿育女不就是为了养老送终吗!可他,这是为了那宗呢?不少的老人在摇头,在叹息!不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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