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5(1/2)
田兮
又一次和死神博弈,不过这一次我好像输了。我躺在ICU里,狭小的视野中是四四方方的灰白色墙壁,我的指尖好像夹着什么东西,氧气罩严实的盖在我口鼻上。
我只剩眼睛还有转动的能力,我眼角的余光看见老爸和老娘站在外面,他们的双手贴在玻璃墙上。由于视线模糊我看不清他们的面部表情,但我知道他们一定又急又怕吧。泪水不断从我眼角滑落。
老爸,老娘,兮兮真的对不起你们,我真的快要坚持不住了。
床边的仪器如我预料的那样又开始急促地响起,杨非带着医生护士冲进来,老爸老娘被拦在外面。他们急得直跺脚,我的心也跟着抽痛。
“女流氓,你醒醒,”杨非猛烈地按压我胸口,“田兮,女流氓。”
“咳咳咳”,我的意识在一阵剧烈的咳嗽中回笼,肺部也获得了新鲜的空气。“你骂我呢!”我扯起嘴角对他笑。
杨非双手撑在我床边喘着粗气,他暴躁地说:“老子骂的就是你。”
我注意到他身后的医生护士都一脸惊讶的表情,好像从没见过杨非这样的行为。
我在心里笑他,杨非,掩饰得不错嘛!
“笑个屁,”没想到我居然真的笑了出来,杨非面露狠色地说,“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差点死了。”
“我知道,我刚才都看到奈何桥了。”我没有骗杨非,刚才我真的看到奈何桥了。那座桥横在半空中,桥的两端都是云雾,我不知道该怎么上去。
这时一个划船的老人突然出现在岸边,他喊我上船,他说他带我去桥的那一边。我还没来得及答应划船的老人就听到了杨非火急火燎地呼喊我名字,还骂我是“女流氓”。不行,这家伙是欠收拾了,我得把他痛打一顿。于是我才醒了过来。
我想我刚才看到的也许都是真的,如果没有杨非在呼喊我可能已经到了桥的那一边了。我又在心里笑自己,怎么这会儿这么相信这些鬼神之说呢!
我现在连呼吸一下都觉得累极了,我对杨非说:“等我死后,就把我的器官都捐赠了。”
杨非其实很清楚我的病情,我是真的走到最后一程了,不然他不会就站在这里不做进一步的抢救。他回答我:“好,我让人去拿捐赠协议。”
杨非示意一旁的护士去拿试器官捐赠协议,他索性坐在我床边。
“还有,眼角膜给泠然,让她替我,去杭州看看西湖和断桥。”我不能实现的愿望就让泠然替我实现吧,我可以做她的眼睛,“还有,你要等泠然眼睛好了,再告诉她,我走了。心情不好,会影响她恢复。”
“好,等泠然完全好了我才说。”杨非低垂着眸光轻轻点头。
“给我纸和趣÷阁。”我问他要纸趣÷阁,我还有话想对泠然说。
“拿纸和趣÷阁来。”杨非转身问后面的医生要纸趣÷阁。
“给。”杨非把纸和趣÷阁放在我手中。
我在纸上颤抖出几个字——替我看世界。
泠然,我把眼角膜给你,等你眼睛好了后替我去看世界吧,一路上的风景,你在梦里跟我说说。
“给泠然,让她,别难过。”我把纸条塞给杨非。泠然,我放不下你啊,今后还能有谁像我这样陪你忍痛成长呢!没有我你也一定要勇敢走下去,知道吗!
杨非把纸条放进口袋点点头。
“我在上海的那套房子,等我走后,你帮我卖了,当我家小丫头的学费,再帮我在我老家县城,买一套房子,给我老爸和老娘。”
那套房子市面价值挺高的,卖了后小丫头的大学学费就足够了,剩下的钱还能在老家县城里给老爸老娘买一套房子。我问杨非,“你都会帮我做到吧?”
“会,”杨非还是点头答应,“我让叔叔阿姨进来。”
“嗯”,我眨一眨眼睛表示答应。
“让病人家属进来吧。”杨非对身后的护士说到。其他医生护士很自觉地跟着一起出去了,趁着老爸老娘还没进来,我示意杨非把耳朵凑近我一点。我又要多管闲事了,我说:“留住若兰。”
“我知道,”杨非竟有些哽咽了,他说,“若兰明天就到上海了,你坚持一下,见她一面。”
“嗯。”明知道我熬不过今天,我还是自欺欺人地答应他,可他又何尝不是在欺骗自己呢!
“兮兮。”老爸老娘互相搀扶着走到我床前喊我。杨非起身站到一边去,护士也刚好拿来了捐赠协议。
“叔叔,阿姨,这是兮子的器官捐赠协议。”
杨非把协议递给老爸,老爸颤抖着手接过去,他问我:“兮兮,你决定了吗?”
我肯定地眨眼睛,眼角滑出一行泪。
“好。”老爸艰难地抬起趣÷阁在协议书上签上他的名字。
“老爸,老娘,”我握住他们两人的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我爱你们。”
老爸和老娘都把我的手紧紧包住,这样我们一家三口就能永不分离。老爸和老娘的眼眶都猩红了,老爸一直忍着不落泪,老娘总以为我看不见她偏头的时候是在偷偷抹眼泪。
我的手使不上劲了,渐渐握不住老爸老娘的手。我的眼皮也变得沉重,想睁开却再也抬不上去。好累啊,我像高中的时候才跑完八百米那样腿脚发软呼吸急促,累得心脏都要跳不动了。
“田兮,就走到这里了!”一个远远的声音传来,她让我在这里停下来。
“好。”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样回答那个不知方向的声音。我放心地停在了那里,然后就再也动弹不了。
我好像又做了那个梦,我又走进了那片黑色的荒原中。我听到头顶响起一串刺耳的警报声,还有我老娘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兮兮。”
“死亡时间,14点30分。”黑暗之中一道清晰的女声宣布着我生命终止的时间。我真的不再存在于人世了吗?
原来人死的时候是还能听见外界的声音的。还能听见别人字正腔圆地宣布自己的死亡时间,还能听见亲人撕心裂肺的呼喊。
不是说人死了就解脱了吗?为什么还要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我站在荒原中央,听着越来越远的呼喊与哭声,我想停留却控制不住前进的步伐。身体里剧烈的疼痛好像要把我撕碎,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我先走了,你们珍重啊!
江泠然
我今天出院,去参加兮子的葬礼,我还是不能接受兮子已经离去的事实。我推开病房里的窗向下看,外面是一排排青绿色的银杏树,枝繁叶茂,等到秋天树叶全部变得金黄的时候一定很好看。
我抬起一只手在眼睛上抚摸,杨非说兮子走的那天提出了器官捐赠,她把眼角膜给了我。
“兮子,我会替好好看以后的世界。”我对着窗外路过的风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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