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肉红宫锦海棠梨(2/2)
“你倒是挺顽皮,要是个男孩子,你爸爸以后应该是管不住你的。”
她这么说着,又顿住。
“妈妈跟你说个愿望,以后你长大了,帮妈妈去实现它。”
她就这么说着,肚子里的孩子自然不会回应她,身后的王妈得了吩咐,也不多言语,只觉得这位印太太有些可怜。
柳安安不在意,又轻轻开口。
软绵的苏州口音。
“妈妈喜欢一个城市,h城,听说那里跟苏州和B市不一样,夏日里披星戴月,蝉鸣蛙叫,唔。”
柳安安像个邻家女孩,食指轻点了点唇,柳目回转,眼角已有细细的纹路,在努力回忆着h城还有什么。
“我在书中看过,说那里自古贫富差距就大,各分两极,你要是个男孩子,有出息了,就去开拓它,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妈妈想的披星戴月,蝉鸣蛙叫。”
她说着,还点了点头。
柳安安不是个胸怀天下的人,有心关注贫苦的地界,但对h城,她是喜欢的,因为喜欢,所以想它变得好些。
“妈妈读的第一本游记,写的就是那地方,想去看看,但是真没去过。”柳安安说,略带嘲讽。
跟印宗耀从几个孩子懂事就带出去学习各种才能一样,柳安安自小,也都是四书五经在手,礼仪才艺压身,鲜少有空余时间做别的。
她是柳家独女,受的训练比别家还苛刻。
却也因为是独女,高门大院深锁,柳家大门未能迈。
而偷摸看来的第一本游记,才看了关于h城的介绍,就被发现的柳太爷给撕了,当下就受了手板子。
柳安安第一次出了柳家,还是出嫁的时候。
印宗耀虚长她十岁,却因为身世背景门当户对,她就这么被柳家送了出去。
从苏州到B市,也是从一个牢笼落进另一个牢笼。
她本以为能去h城看一看,可是却是奢望了。
好像她能去的,也只有苏州和B市了。
“你以后,帮妈妈去看看吧。”
说完这句,却只觉得肚子蠕动得厉害,而后阵痛袭来,下身有些濡湿。
柳安安脸色苍白,死死绞着狐皮,额上冷汗直冒,是要生了的前兆。
身后的王秋琴也觉了出来,忙安抚柳安安几句,冲出花房叫人。
所幸花房离大院不远,很快人就来了,把柳安安带了出去。
满室红白西府海棠静静开着,狐皮大麾下有点滴红晕,渗入白毛里,周边有些淡粉,竟跟这绯红花海无二。
那从国外运来的黑胶唱片留声机还在放着昆曲合集,那一首牡丹亭唱道。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雕栏画栋,青砖黛瓦的清雅一进院落,有人站在院中紧盯着那间紧盯的房门。
雕花的窗棂隔不开里面嘶声哑叫的惨绝。
还有老妇人大叫着让那嘶叫的女人深呼吸,放松,用力。
一盆盆血水从屋内端出,是触目惊心的红,在寒冬的天冒着热气。
院中仆人或焦急或忧心,老仆在作祷语,捏着简黑的袖口。
心中都不由得叹息,印太太这一胎,实在太受罪了。
这年头,生孩子都应该去医院的,可苏家印家深受封建主义影响,不相信那西方来的技术,早早找了几个很有名气的稳婆,雇几个月嫂,静等这一天到来。
这一天到来了,可还是太遭罪了些,这位印太太,可是三十有五的大龄产妇啊!
这个年纪还生,是要了命的。
那个时候医术都还未发达,更何况他们生孩子,用的还是老一辈的方式。
这些仆人跟在柳安安旁边有些年月了,都知道柳安安是个温婉的夫人,对以前的老仆人也很好,从不为难。
所以这尊崇来去自由的年代,他们依旧能待在这个柳安安生孩子的时候都会回来的院子。
主仆之谊,收留之恩,让他们真心为柳安安祈祷。
可有一个人不同,那肃然挺立的男人站在最前面,负手而立,脸上一贯的冰冷,眼中是鹰隼的寒光,脸上的皱纹都是僵硬的。
他对这一切毫无波澜,半点为屋里人忧心的表情都没有,好像里面即将出生的孩子,与他无关。
恰恰相反,即将出生的孩子,跟他有着浓浓血缘,从今往后,将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出生的孩子,要叫他一声爹。
可他还是面无表情,跟别人叫他一声印老爷,印老板一样的面无表情。
他那是已经是名响B市的有名商人印宗耀。
一九九五年腊月廿八亥时,一九九六年二月十六日晚上十点五十分,苏州某院,皓月高悬,哇的一声哭叫,惊落了院中晚间飘零的霜雪,让花房的西府海棠褪了色。
“是男孩!”有接生的稳婆拿着白绢胡乱擦着满手的猩红,急忙打开产房的门又急忙关上,冲众人大声叫唤。
直到这三个字出来,印宗耀才有了动静,一张肃然紧绷的脸上有了难见的笑颜,甚至狂喜。
他不管满身寒气,兴冲冲打开刚被稳婆关好的门,携着满身寒气进去了。
那门大开,院中的人甚至能从朦胧烟气中看到血红一片,跟花房初开西府海棠一个颜色,最后还是稳婆反应过来急忙又关上。
可屋子里的腥臭还是随着印宗耀打开门的瞬间喷涌而出,整个院落都是。
随后屋中传来印宗耀兴奋到不加掩饰的声音。
“儿子!我有儿子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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