贰（1/2）

许汝芯向她爸借了一趣÷阁钱，盘下了祎芯书院，保留了大致格局，又加入了一点自己的构思――留言墙换成了明信片专卖区，高高低低里里外外摆满了她这十年来走过的山山水水，再买了架古筝放在一角，文艺气息又浓了一层。

前前后后又改了几处，想来想去搬来搬去没了灵感，她拦住我即将跨出门口的身子，问我，“陈大少爷，您还有什么高见不？小女子愿闻一语。”

我把烟点上，吐出一个圈，伸手往里指了指第二第三排书架，“如果把这两排书架里的外国文学全烧了，我会努力做个好的书店营业员。”

“如果我把这些书都烧了，你是不是就肯安分守己地做老板了？”她笑，标准的灿烂式笑容，迷人的笑声迷惑中忽地伸出右手一把夺过我嘴里的烟，迅速弄灭后扔进了店里的垃圾桶。

“书店营业员，反正现在我失业了，招不招你都得发工资给我。”我慢悠悠踱回店内找个位置坐下，重新点燃一支烟，自顾自地吹圈吹圈吹圈。

她再次夺过我的烟，“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抽烟有害健康，以后不许抽了，还有，现在赶紧去弄个牌匾做招牌，”她整个靠在我身上，“哎，你说店名取什么好？远方书院，好不好听？”

我猛地起身，她没反应过来整个身子向前倾，我顺手一拉一抱，同时身上传来噼里啪啦地敲打，一两秒，松开，一边往外走一边熟捻地点燃一支烟，回头吐了个标准的烟圈，开门关门，消失。

再回来的时候，已是黄昏，没有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只有肋下多了的那一块木制牌匾，掀开红色盖布，四个大字。

“臨安書院？”汝芯摸了摸牌匾，摸了摸那四个字，再扭头看着我，“可我注册的店名是远方书院，怎么办？”

“管他呢，反正整个小镇就这一家文艺书店，你还怕别人走错道？”我把牌匾递给她，从书店里搬了副梯子出来，登上去取下‘祎芯书院’的旧牌匾递给小许，再登上去接过她和小许合力递上来的牌匾，虔诚地挂了上去。

下来放好梯子，走到店前看了看，越看越顺眼，再低头看了看搁在墙角的“祎芯书院”，越看越不顺眼，“哎，许汝芯大小姐，我觉得祎芯书院那个老板肯定对你有意思，你看，祎芯，一心，摆明了就是一的是你这个芯嘛。”

“是啊是啊，全世界都是你的情敌，但我偏偏选了你，行了吧，陈大少爷！”

她叫小许把牌匾搬回书店，也不知道是对小许还是对我说：“找个时间，明天好了，你把这副牌匾给他送回去。”

“要拿就叫他来拿，老子不奉陪！”我俩同时回道，说完相视一笑，边笑边四处躲避那挥过来的小拳头，以及那句夹着笑声的“你俩有种别跑”！

累了，也晚了，关门，回利民饭店。

这间注册店名是“远方书店”，店面招牌是“临安书院”的文艺小书店，在夜幕中没了声息，渐渐睡着了。

饭店里几乎坐满了人，民叔忙着在锅边炒菜，民嫂在外面点单招呼客人，宵夜时间了，我们到了之后，自己找了个空位置坐下来。

“民嫂，一份三人白鸽黄鳝粥，一份炒海螺，一份豆芽炒猪大肠，再来一份鸭头，微辣。”从来不用看菜单，想吃什么心里早就有底，“另外，粥……”

“另外，粥不要加葱和芹菜，淡点，稀一点。”民嫂看了眼我，再看一眼汝芯，一边往厨房走一边笑着说。

“哎哎哎，民嫂，再来一份炸鸭舌，微辣。”小许补了一道。

等了不是很久，我们最迟来，反而最早吃上――民嫂笑着把菜端过来，完全无视我和小许，全程对着汝芯笑，汝芯也对着民嫂笑，那眼神分明是婆媳间的交流――乖，孩子，慢慢吃哈。

菜全部上完了，其他桌才陆陆续续炒好端上来，周围叽叽喳喳吵闹得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肯定有抱怨――妒忌民嫂给我们我们的特权，但又有谁敢当面发飙呢？敢吗？

“民嫂竟然还记得我喝粥的口味，真是难得。”汝芯舀了勺粥，在嘴角吹了吹，一点一点小口小口地吃。

“那当然，也不看看你是谁的女人，民嫂――啊！别掐我！”我正想发火，扭头看到汝芯得意的小眼神，以及――

“怎么啦？怎么啦？”民嫂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站在一旁看着我们。

“民嫂，他欺负我。”汝芯装作一副受委屈的小模样，那小眼泪就要掉下来了……你看，就掉下来了。

民嫂很明显相信了，瞪着我准备一番言语轰炸教育，汝芯一下子破涕为笑，笑着笑着感觉不对劲，猛地一扭头，“小许，别吃那么快，留点给我们！”

吃完宵夜，聊了会天，夜挺深了，他俩回去了――她爸不是一个好惹的主，能不惹尽量别惹，早点回家。

他俩回家了，其他顾客也走得七七八八了――喝醉的没喝醉的都得走，走不了也得走，别在这里发酒疯，不然只能用拳头替他们醒酒。

没人了，民叔民嫂在收拾桌子，我也帮着搭把手，习惯了，“哎民叔，小卢他们还没回来吗？”

“没呢，好几次都是深夜一两点才醉着回来，有几次还带着伤呢――你真的就这么金盆洗手了？”民叔放下手中的抹布，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道。

“汝芯回来了，总不能带着她打打杀杀吧，”我笑了笑，“想好了，帮着她把书店办起来，安安分分过日子。”

“那就好那就好……那就好……”民叔不停地念着这三个字，念念又笑笑，笑着拿起抹布继续擦桌子，动作也轻快了很多――看得出他真的开心。

民嫂也放下扫把，“他啊，以前恨不得你们步入正道，现在你回来了，他开心啊，心里开心啊。”说完她也笑了。

“不过小卢他们不太妙啊，”民叔收起笑容，“我听说他们开始走私了，走私这东西，利润是大，但风险也大啊。”

我不再答语，沉默着继续干活，民叔民嫂见我不搭话，便转移话题聊起了明天早上进货的具体货物以及数量，我在一旁听着，不插话。

夜，夜夜如此。

汝芯的书店装修完工了，那架古筝也迎来了它的第一次出场――汝芯关了书店的门，关了我和她的手机，同时关上了我的嘴――她说恨不得沐浴更衣焚香弹琴，古筝于她是个神圣的朋友。

古筝声起，先慢，慢慢入了节奏，一声一调都是风景――我看到了一片云雾遮蔽，拨开，一片竹林，一间茅草屋，一位古典美少女在专心谈着古筝，一曲弹完，她抬头对着我笑，很美很美，我忍不住向前走去………

“哎哎哎，你中毒了吗？”一个接一个的翻滚让我翻回了现实――汝芯撑着我的两肩，使劲地左右摇滚……

“哎，刚才你怎么啦？”汝芯躺在我的怀里，半挑衅半认真地问道。

“我梦到了我的前世，大陈帝国大名鼎鼎的王子，在一间竹林里的茅草屋爱上了一位弹古筝的女子，然后……”

“然后，然后什么啊！继续说啊！”

“然后，我就被你摇醒了……”

“切！”

“不过，我看清了那个女子的样貌，真的很漂亮。”我闭上眼睛装作回味，回味无穷流连忘返恋恋不舍。

“有多漂亮啊……”怀里的女人语气变了，同时捏着我的手力道大了，我忍住疼痛，低头下去……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那个人是你，你说有多漂亮……”

一个吻。

“哒哒哒，哒哒……”吻到深情处，一阵不合时宜的敲门声彻底打断了我的节奏，那把大火再也没忍住，“谁啊！书店今天没营业，滚！”

“我，许弄！”

嗡！慌了。

汝芯猛地从我怀里蹦起来，理了理头发衣服，一路小跑赶过去开了门，同时说一声：“爸，你怎么来了？”

“我再不来，你就要翻天了！”汝芯她爸走进来坐在我对面，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我叫了声“叔叔”，他不应，还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真不累。

沉默，沙漠中连风也没有的沉默。

汝芯眨了眨眼睛示意我，我一边站起来一边笑着说：“叔叔，我还有事，先走了，汝芯，我先走哈。”

我转身离开的时候，听到那一句刻意说给我听的话“混混能有什么事干，无非就是打打杀杀抢钱抢人！”

我没回话，继续强忍着走出书店，一出门，一个之前被我打过的混混刚好对上我的视线，逃不过去冲着我笑了笑。

“操你妈，一天是混混，难道一辈子都注定是混混吗？”回到利民饭店，刚好碰上小卢他们在吃宵夜，饭店其他顾客都走光了，只有我们几个，我拉了张凳子坐下，说了这件事，小卢听完一脸不快，“大哥，要不要帮你弄了他，干净利落，免得日后处处为难你。”

“别乱来，怎么说都是未来的岳父，以和为贵，我可不想闹出什么事。”我接过民嫂递过来的碗筷，吃了几口，想起了什么，“对了，你们开始做走私生意了？”

一桌人全愣住了，过了一会，小卢敬过来一杯酒，“大哥，兄弟我没女人没钱没家，我不靠年轻赚几分钱，以后怎么过？放心，做几单赚点钱兄弟们跟你一样找个女人安安分分过日子。”

那杯酒，那跟着碰过来的七杯酒，让我感到压力好大，我不知道我的未来会怎样，他们的未来会怎样，但我真的不希望我的兄弟有事――谁都不能有事。

“小许没掺和进来吧？”我握着那杯满酒的酒杯，迟迟没端起。

“放心，我们不带他玩了，他不是整天跟着你们在书店荡悠吗？”小卢没有犹豫，我知道他没有骗我。

八杯酒，碰在了一起。

“兄弟，小心点。”

“大哥，祝你幸福。”

第二天我早早赶过去书店，明天就要开业了，大把事情要忙，一路上想着各种细节，去到门口，我愣住了――

书店门口聚集了很多人，我拨开一层挤到里面，看到汝芯她爸跨在梯子上，费力地把那块“臨安書院”摘掉，然后一扔――刚好扔到我的脚下，咔嚓一声裂开了两截，我麻木地看着它们，麻木地捡起，麻木地看着梯子上的人和梯子下围成一圈的，人。

我看到汝芯冲我眨了眨眼睛示意我，我看到小许凝着眉头一脸无辜的表情，我看到许弄一脸欢快地接过递上来的牌匾然后安装，我看到他很开心，很满足自己的作品，然后下梯，打算站远一点观摩，然后――他看到了我。

我抬头看着那块新的漂亮的众望所归的牌匾“远方书院”，再低头看着我的旧的破裂的众人唾弃的牌匾“臨安”“書院”，我再看了眼汝芯，我看到她的眼里写满了无奈，写满了愧疚，写满了泪花――我转身离去。

我把“院書”“安臨”夹在肋下，一路哼着小歌往利民饭店走，途中回头率百分之百，甚至有个别好事者拿出手机打算永久记录下这场面，我怒目一瞪就怂了，看都不敢看双腿一弯溜了，那一刻我在想：古代犯人游街也不过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