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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瑛轻轻掰开怀中已然安睡的女儿犹自牢牢抱住自己颈项的小手,将其轻轻放在床上,转身坐在朱权身侧问道:“朱棣此来莫非是要你和他联手造反么?”
朱权轻叹着微微颔首,将酒席上朱棣的意思以及荆鲲劝进之言尽数告知于她。
徐瑛听完朱权所述,默然片刻后蹩起秀眉问道:“若是你想当皇帝,荆先生所言当是上策。我只想问你,你究竟想当皇帝么?”
从无一人在他面前问及这个问题,故此当徐瑛这个被他视为当世最为可以信任之人这般直言相问时,他也不禁颇感难以回答。回想军营中策马扬鞭,数万大军无不凛然遵令的场景,胸中不禁有一股火焰慢慢腾起,难以自已,当即张口笑道:“朱允炆这个小儿当得皇帝,为何我便当不得?你看他如今这削藩的狠辣手段,便是我不兴兵抗击,他也绝不会放过咱们一家老小。”
徐瑛眼见朱权面上笑意,心中却是毫没来由的微微一颤,回想起了昔日自己的父亲徐达昔日曾和自己说过的话,权力可以改变世上任何一个男子。昔日的凉国公蓝大哥再到今日的夫君朱权,概莫如是。
朱权想到得意之处,忍不住轻笑道:“这个朱老四,以为勾结了兀良哈三卫便能将我玩弄于股掌之上么?”
徐瑛回想蓝玉在捕鱼儿海大捷扫灭北元为大明立下绝世之功,最后却落得个凄惨下场,归根结底便是功高震主,事涉皇权。此时再见得朱权面上的笑意,芳心之中陡然涌起一股心悸,疾步奔来撞入朱权怀中,将其牢牢抱住,柔声说道:“雄心壮志,欲壑难填,不过说法不同而已。身为九五之尊君临天下,在许多人看来是梦寐以求而不可得,不过以我所见,皇帝也不过是世上最为孤独之人罢了。”她见得朱权面上笑意,芳心间陡然觉得这个时时近在咫尺,伸手可以触及的夫君在那雄心壮志中渐渐去远,心生寒意下这才忍不住将其牢牢抱住,说出这般话来。
朱权听得爱妻这般言语,脑海之中蓦然回想起了许多许多,昔日御书房中独自批阅奏折,使得自己心生畏惧,如履薄冰的洪武皇帝朱元璋的身影,今日想来却也是那般的孤独而难以言表。
兵部尚书齐泰闻得李景隆适才言中所指,若是朝廷大军仓促北上平叛,则天时,地利皆在燕军之言,心中不禁沉甸甸难以言表,暗自忖道:天时,地利皆在反贼朱棣之手,朝廷大军仅凭远胜对方的军力,就能占据人和的优势么?平叛大军主帅李景隆尚未北上之时,这位兵部尚书的内心之中已是悄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十月,鄚州城外的燕军大营帅帐之中,身穿蟒袍的朱棣回想数路斥候所报,朝廷大军兵分数路,驰援真定,河间。曹国公李景隆接替耿炳文之职,为征虏大将军,统领各路军马共计五十万,不日便要前来征讨自己,饶是他惯经战阵,念及自己目下手中不到十五万兵马,面对三倍于己的敌军,内心之中还是感到了无形的巨大压力。
身穿黑色僧袍的道衍端起茶杯来浅酌两口,苍老的面容之上不禁莞尔道:“当今皇帝陛下倒是好大气魄,五十万大军汹汹而来,古人云投鞭断江之师,怕也不过如是。”
朱棣眼见当此凶险局势,自己的老师兀自这般好整以暇,没好气的道:“若是本王兵败,只怕附逆首恶便非老师莫属。”
道衍闻言以右手食指指了指自己锃亮的头颅,微笑道:“老衲乃一出家之人,别无牵挂,唯有项上光头一颗而已。”
饶是这般泰山压顶般的局势,朱棣闻听此言后也忍不住噗嗤一笑,心中压力不由一轻,脑中对于敌我各自优劣之势更见分明,陡然间明白了道衍此时故作好整以暇的姿态实乃用心良苦,思虑片刻后便即沉声说道:“李景隆所部军力过于浩大,本王目下军马难免捉襟见肘,若是处处守,反倒是处处守不住,不如暂且退军,待得天寒地冻之时,再与李九江决战于北平城下。
道衍闻言心中不禁颇感安慰,他智谋深沉,饱经世故,如何看不出朱棣面对李景隆所率五十万大军,内心中的不安?如何去打仗,无须自己去对燕王殿下指手画脚,但假若身为大军命脉所在的统帅之人面对气势汹汹而来的敌人,决策之时失了方寸,那才是最为凶险之事。微笑言道:“遥想当年洪武先皇陛下,在鄱阳湖一战打得汉王陈友谅兵败身死,开创大明万里江山基业。以老衲愚见,今日之皇帝陛下也罢,李景隆也罢,还远远不能和陈友谅相提并论。”
朱棣微微颔首,闻听道衍言及自己父皇鄱阳湖一战的壮举,心中不禁涌起一股豪气干云,方才心中的那一丝惶恐与不安不知不觉中早已烟消云散,不知所踪。
道衍眼见朱棣面上神情,心中不禁暗自叹道:无怪乎昔日洪武陛下在懿文太子早逝后曾想到以燕王为储君,执掌万里江山,试问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尤能举重若轻者,当世能有几人?
宽大的帅帐之中,端立着十余位甲胄在身,满面肃然的燕军将领。张玉,朱能,邱福等众人回想日间得到的消息,朝廷平叛大军五十万兵分数路,逐渐在真定,河间集结,不日便要铺天盖地而来,饶是众人皆为久经沙场的骁勇悍将,心中也情不自禁的悄然涌起一股人人自危的压迫感。五十万大军之众,那是大明朝自立国以来,任何名将出征也未曾有过之事。
端坐帅案之后的朱棣眼见牛油巨烛照耀下众将一片默然下各个面上阴晴难定之色,心中已是了然,口中突然哈哈大笑,打破了帅帐之中那使人心中郁郁不欢的沉静。
燕军之中若论最为骁勇善战之人,非张玉莫属。眼见朱棣面露笑意,他当即抱拳躬身问道:“殿下何故发笑。”
“大军统帅乃一众将校士卒性命所系,朝廷大军虽拥众五十万而来,可惜黄子澄,齐泰等人有眼无珠,偏偏派了曹国公李景隆这么一个荷花大少前来领兵。本王岂能不笑?若是昔日的蓝玉领军二十万而来,本王尚还惧他三分,李九江此人寡谋而骄,色厉而馁,本王又何惧之有?”朱棣的目光一面扫视众将,一面挥了挥手示意众将坐下说话,面上流露三分讥诮之色的笑道。
张玉,朱能二人跟随朱棣日久,昔日在宋国公冯胜率军征讨纳哈楚之时,早已识得曹国公李景隆其人,此时闻得朱棣这般避重就轻的言语,想起朝廷居然将五十万大军交予这个纨绔子弟之手,简直是形同儿戏,心中不禁如释重负,坐下身来。
朱棣沉声说道:“敌众我寡,若是我军处处守御,军力分散下易为敌各个击破,反倒是正中敌军下怀。故此本王决意率军北返,待天寒地冻之时,再与李九江小儿决战于北平城下。”
众将面面相觑之下尽皆颔首。原来自朱棣造反以来,燕军虽则连连获胜,无奈并未夺得一处大城,即便是如今掌握在手的鄚州也绝难抵御朝廷大军的围困强攻,与其分散兵力给敌军各个击破,不如回返北平附近,利用逐渐寒冷的天气与地利决战,方为上策。众将久住北方,自然知晓待到隆冬之际,北方的严寒会给朝廷大军这些久居南方温暖之地,耐不得酷寒天气的将校士卒士气以沉重打击。思虑及此,众人纷纷站起身来应诺。
朱棣眼见众将并无异议,微笑说道:“数十万大军集结北上,非旬日可以完毕。松亭关守将已然率军归顺本王,在李九江兵临城下之前,本王须得前往大宁一行,让朱权这小子无法再行坐山观虎斗,跟随本王奉天靖难。”
朱能在一众将领中乃生性较为沉稳之人,听闻朱棣言语后不禁皱眉问道:“自殿下率军而起以来,宁王虽则装病抗旨,不肯返归京师,然则其表面上仍恭顺朝廷,殿下前往大宁恐不甚稳妥。”原来朱棣在朝中另有耳目,朱权装病抗旨,不肯返回京师面君之事已然为燕军众将所知晓。
朱棣沉声说道:“待到大宁之时,本王再行见机行事,非要让朱权这小子率军跟随本王不可,若是他日和朝廷大军决战之时,朱权这小子突然率军入关发难,本王岂非腹背受敌?”口里这样说,心中却是暗暗叹息忖道:敌众我寡下我军兵力已然颇显捉襟见肘,朱权那小子手下也有数万军马,若是他乖乖就范,跟随本王奉天靖难则罢,如若不然用强也是在所难免。想到这里,转头对张玉说道:“明日本王领两千燕山护卫骑兵前往大宁,相机行事。你统领各部军马将一应粮草军械押运回北平,若是李景隆率军来攻,只宜凭城坚守,不可轻易出战,给敌军以可乘之机。”
张玉躬身领命之际皱眉劝道:“宁王手下足有数万兵马,殿下只带两千护卫前往,岂非过于犯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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