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离离夏草似春心(三)(2/2)
“真是深奥……”
“对吧,这是我引用自诗集的。”
“原来不是艾纳自己的话啊……”
“只要符合状况就可以了吧。”
她自豪地道。
“所以说,你也要对她暴露出弱点,那就是你信任七罪同学的证据。七罪同学想要的并非陪她商量心事,而是彼此互相扶持的关系吧?”
这是很简单易懂又重要的话语。
我不断咀嚼着艾纳的话,字字句句一一化开了我心中的迷雾,使我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好似得知自己应该何去何从。
“谢谢你,艾纳。我清醒了。”
艾纳挥了挥手,做出很有贵族风格的优雅动作。
我站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了,我打算随即去找七罪……
“……等等,你要去哪里啊?”
正当我要走向店外时,艾纳叫住了我。
“我想说先去散个步。”
当我边搔头边扯着借口后,艾纳露骨地摆出傻眼的神情。
我也没办法啊,刚才她露出那么显而易见的拒绝态度,要重新找她说话需要勇气,也要仔细想想该和她说些什么。
“算了,我已经不会再多说什么,你要快点回来喔。”
“你是我的监护人吗……”
正当我打算离开店内时,忽然止住脚步。
我回头问道:
“那个……”
“嗯?”
“如果我说我是从异世界来的,你怎么想?”
艾纳笑得仿佛在说“讲那什么无聊话”,朝我挥了挥手说:
“如果能想到这种玩笑话,大概就没问题了呢。”
她一派轻松,我也笑着回答:
“也是呢。”
我离开店面走在马路上。
知道这世界也有夏天时,我感到相当开心。
虽然阳光炽热地晒着皮肤,但景色也相对明朗清晰。一碧如洗的晴空与白云的界线壁垒分明,这样的夏天光是看着便令人觉得神清气爽。
像这样走在街上,就能实际体会到人真的变多了。
这是一座以迷宫为中心的冒险者城市,现在却几乎见不到冒险者的身影。他们受不了为数众多的观光客而窝在某些地方,或当作是暂时休业,在房间里休息。
走在街上的人们,大多看起来家境富裕。毕竟他们因为期待见到歌姬,从好几个月前便来到这座城市。若非家离此处很近,能做到这样的人便是家财万贯了。
虽然我打算透过散步来整理思绪,却因为人潮过多,无法好好走路。
最后,我终于找到一张空的长椅并坐了下来。
路边的摊贩或店家高声发出揽客的吆喝,夹杂着人与人的交谈声,甚是吵闹。尽管如此,这还只是平日,真令人不可置信。在歌姬离开这座城市之前,每天都会过得像逢年过节一样吧。
我呆呆地望着熙来攘往的人流。
夏天的太阳灼热地烧烤着我的脸,像这样坐在外面,这好天气便稍嫌炎热,可以感受到留长的头发吸收着太阳的热能。
忽然之间,一道阴影落在脸上,我抬头一看。
“嗨,你好啊。”
遮住太阳站在我前面的是院长,他与数日前相遇时相比更加憔悴了,黑色的神父服也显得皱皱塌塌。
“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我因与他的偶遇而显得吃惊并点点头后,院长重重地坐了下来,身体似乎很沉重。
“唉,这么热真是伤脑筋,夏天也快到颠峰了。”
“真的,我也想要放暑假啊。”
“哈哈,那真是不错,休息也很重要。”
院长爽朗地哈哈大笑,从怀中取出手帕擦拭额头上的汗水。
“我本来正想要去你的店。”
“现在吗?”
“对呀,其实我打算明天回去。”
院长将握着手帕的手放在膝盖上,望着马路的方向。
“希望回去前能和七罪说说话。如果你能帮忙约到她今晚的时间就太好了。”
“您说回去……是已经募完款了吗?”
院长望着我的脸,搔着脸颊说:
“小夕,你是一个能保守秘密的人吗?”
“我觉得自己算是口风很紧……”
此时,院长靠近我的脸,露出宛如有人在偷听的提防神色。虽然我知道不可能有这种事,但见状,我便跟着将耳朵凑了上去。
“其实……”
“是的。”
“完全没成果。”
他显得虚脱。
我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
“没成果吗?”
“没成果。果然,现在这个时代很难找到愿意捐钱给孤儿院的人,就算有人愿意听我说,我却无法成功游说对方。”
院长虽然笑笑的,但应该相当辛苦吧。
“你务必要对七罪保密喔?不能再让那孩子更操心了。”
院长叮嚓我。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
因为不想让人担心,所以默不吭声。即便这是一种体贴,但反过来说便是拒对方于千里之外。确实,这样或许就不会担心,不过我终于能理解莉七罪认为自己是否没受到信赖的心情了。
“可是,七罪应该想知道实情。”
我这么一说后,院长眨了眨眼,露出笑容说:
“是啊,或许是这样。因为那孩子是一个总是会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的孩子。”
“就算这样,您还是要瞒着她吗?”
这个问题是为了寻求我自己的答案。是否应该全盘托出,抑或继续保守秘密,如果能有解决我烦恼的路标就好了。
院长又用手帕擦了擦汗,露出了苦笑。
“是的,要瞒着她。如果和她说没募到款,她一定会操心的吧。然后,也许会对我说收下在你店里工作所得的薪水。”
真不愧是深深了解七罪的人,完全预测到了她的行为模式。
“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就没什么立场了吧?七罪或许会骂说为什么不告诉她,到时候我就只能道歉了。毕竟,这是我个人的任性妄为啊。”
“任性妄为?”
“就是那样的吧?我原本是她的监护人,现在也觉得自己是。而且我是男人,希望展现出帅气的一面啊。”
他朝我眨了眨眼,我笑了笑。
这样啊,任性妄为啊,也有这种思考模式呢。
任性妄为这句话不可思议地渗进我的心中。
“这样啊,我知道了。”
“对吧。这么说的话,又会被七罪骂,她会说‘男人都是些笨蛋’之类的。”
我也能轻易想像出七罪这么说并叹气的模样。
“从以前就是这样吗?”
“对啊,我常常被她骂,孤儿院里的孩子们也是,毕竟她是大姊姊。就算如此,那孩子依然受到大家的喜爱。”
我也是到最近才知道,七罪虽然看起来难以亲近,但实际上相当会照顾他人。或许是在孤儿院的生活中自然学习到的,知道七罪这一面的人都不可能会讨厌她。
“七罪从以前就学什么都很快,还会做很多事,所以也比其他人拥有更多烦心的事。因为她会去做所有自己做得到的事情,所以我常常烦恼到底应该夸奖她,还是责骂她。”
“她这一点现在也没变啊。”
“她是一个直肠子又笨拙的孩子。虽然手艺很灵活,在孤儿院的时候也常常帮忙其他孩子剪头发。”
“喔~连剪头发都会啊?”
我惊讶地反问。院长用力点点头,笑容满面地说:
“她手艺很好,也能回应孩子们的无理要求,连我也请她帮忙剪呢。”
“这真不错。”
我老实地讲出心里话,院长却忽然露出苦涩的神情道:
“不过啊,被剪头发的时候就跑不掉了对吧?所以她会趁这段时间说教,要我更振作一点。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
院长缅怀过往似地露出温暖的表情。
我对一直有人守护着我所不知道的七罪感到安心,她身边有这么温柔的人。对七罪而言,一定也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吧。
“恕我这么问……募款不要紧吗?”
对七罪来说,孤儿院是很重要的地方。如果如同父亲的院长深感困扰、如果对自己来说相当重要的地方将要消失,七罪应该会想要帮忙吧。
或许我露出了很窝囊的表情,院长夸张地笑了笑说:
“没事,会有办法的,总不能一直说不擅长游说贵族吧。”
院长将手帕收进怀里后站了起来。
“唉呀,谢谢你陪我说说话。托你的福,我提起干劲了,我想再去努力看看,这是回程前的最后一搏。不好意思,你能帮我和七罪说今晚我会过去吗?”
“好的,我知道了,不过……”
她会愿意听吗?
院长宛如看透我心思地点点头道:
“如果不行,我会再来的。直到她做好心理准备为止,不管几次都会来。”
他这么说道,然后笨拙地融入到人潮之中离去。夏季阳光制造出深色的影子,在影子互相重叠的熙来攘往之中,他的背影逐渐消失。
任性妄为啊。
这句话留在我脑海之中,跌落在我脑中筑巢的烦恼中心,将一切缠绕在一起。只要一把拉起的话,或许便能整坨拔除。
回去店里吧。
我想和七罪说说,现在的话,感觉可以说得出口。
我也站起身,钻进人潮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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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我回到店内时,多多与艾纳都不在。我在楼梯下调整呼吸,打起精神,一阶一阶地往上爬。
我停在七罪房间前,举起手后再度深深一呼吸。
明明是不用这么紧张的事,心脏却异常地吵嚷。我配合着心跳的鼓动,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我是否应该再敲一次?又或者她可能出门了。
正当我烦恼时,门打开了。七罪露出脸来,她那不同以往的疏远眼神,刺痛了我的心。
”……干嘛?”
“那个……”
为了不害怕受伤,我强硬地说道。
糟了。
虽然我有思考过要说什么,却没想应该怎么起头。
我为之语塞,七罪讶异地望着我。我们之间陷入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我心想:不管怎样,都该说点什么才行。
“你能帮我剪头发吗?”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