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昔与今 关窍（1/2）

听不见回答。衣寒雪仿佛也已沉入了黑暗的深渊之中。四野茫茫，唯有无尽的黑暗。楚灵均感觉自己的心空空沉坠，唯有“衣寒雪”三个字，不停在心谷之中回响，却分不清是他在呼唤衣寒雪，还是衣寒雪的名字在召引着他。

失去了唯一的支撑，影身撕裂的痛楚重又汹涌而至，每一道裂纹之中都似燃起了绵绵烈火。楚灵均忍耐到了极点，在影身即将彻底破碎的一瞬，忽觉魂影中丝丝缕缕的魂气凝合到了一处。楚灵均猛地睁开眼，那股魂气却已轰然炸裂，四散而去。楚灵均不禁在心里大呼道：“衣寒雪！”

悲痛交加，愧悔难当，楚灵均没想到自己颓然丧志的结果，竟是衣寒雪凝在自己魂影中的魂气，先行替自己受难。楚灵均精神一凛，心中腾起了同归于尽的心念，魂影中的魂气倏忽凝合，一冲而出。若影身终是要销散，他不想凭空被撕裂倾吞，他宁愿自行炸裂影身，以自己的一己微力，也要将这黑暗的墙笼炸出一道光芒的缝隙。不论是为了衣寒雪，还是为了他自己，亦或是为了该行该往之心，所向所慕之地，他都必须如此。

楚灵均感觉自己飘摇的影身忽的凝定下来，竟似轻云般漂流在黑暗之中。他缓缓舒展开双臂，静待魂气冲破影身。

“喀拉拉”一声裂地惊天的声响，但见一道霹雳炸破沉沉的黑暗。楚灵均还未反应过来，便见眼前又已换了世界。他竟又回到了纷纷而落的白梅花瓣之中，云层在他身周浮动，映染着初霞的红晕。

楚灵均回过神来，不禁暗暗自疚：“我怎么竟忘了？此处是我娘的心境。境中流动的是她的魂气。寄在画中的魂气虽无识无感，不能思考对话，终究不至于会害我。。。。。。可衣寒雪的那股魂气呢？娘亲既然放他进来，又为何会对他不留情面呢？”忽的心头一亮，道，“进来时衣寒雪的魂气与我的魂气相凝，方才衣寒雪的魂气却是硬生生从我的魂气中分裂而出。”楚灵均此时魂气所附，不过是魂影凝成的影身，全身唯有眼，耳开的是明窍，心境中的一切，不过是由魂气所附之神感受罢了。一念想到此处，却也感觉到自己的心“砰砰”直跳，脸上的滚烫之气，几乎让他思绪难凝，唯有一个心念在心头上下不停跃动：“娘亲将他当成我的谁了？”

修仙之人，若是情投意合，身魂相合，两人的魂气可合凝共化一人之影身。楚灵均越想越觉得迷糊，暗忖道：“这虽是我在藏书阁偷偷看的。可法妙仙师虽常有不羁之言，却一向是思虑深远，眼光透彻，难道说的话竟也会有错漏不全之处？还是我解错了？身魂相合不是指的。。。。。。嗯嗯嗯嗯。。。。。。夫妻之事？”楚灵均凝了凝神，又道，“唉，定是我解错了。”心头忽的闪过酿花溪中那个水波旖旎的幻梦，不禁心神颤动，忙拿愧疚遏制住自己歪斜的心念，不停叮嘱自己道，“看来是我心有幻念，魂气中有所沾惹，故而娘亲才，才会误会。唉，竟都到了魂气之中。我竟不知不觉。”

楚灵均勉强克制住自己的胡思乱想，转而望向此时身处之境，心道：“先出去要紧。衣寒雪忽然与我断了牵连，他的那缕魂气又消散了，定然会忧心我的安危。”神思忽的一凝，暗道，“忧心？定然？”不禁暗嘲自己道，“楚灵均啊，你是不是又开始自作多情了？”

楚灵均回思着方才陷境之时，思索道：“娘亲既然能感知到我的魂气，帮我出境，可见此处的心境并非死境。我之前又是由画中那银簪上的梅瓣相引入境。。。。。。可见画里画外其实是相通的。”楚灵均心思飘转，却觉像是正站在那幅袖卷前，凝神瞧着父亲手中露出的那个梅花花型。

仿佛追随着娘亲当时的笔法一般，梅花的笔画渐渐绵延，楚灵均眸波一定，暗道：“就是这里！”他的眸光停在花蕊上一处笔画稍为厚重之处，心道，“这一处乃是因为停顿，故而重起一笔，两笔交叠，墨迹就较它处重了些。虽经遮盖，其旁仍隐隐有墨水泛溢之态。。。。。。”楚灵均抬眸望向散落不尽的花瓣，道，“是眼泪！”

想到娘亲作画之时，是如何痴痴出神，不自觉泪珠零落，糊花了墨迹，又是如何小心掩盖，如何悄悄拭泪，不禁叹息一声，转而凝神忖道：“娘亲作画之时，心头转过虚境万千，可其中有一个心境，却是虽虚近实。。。。。。别的时候她或许都是心神恍惚，可落泪之后，发现泪水污了花蕊，再想法子遮盖时，她必然能感觉到自己正在作画。她当时的心境，至少有一部分，必然是留存在现实的境地之中。”楚灵均凝神感受着飘落的花瓣，心道，“这一个心境，是最浅的虚境。我只要找到这一个心境，要回到现实的境地，想来并不会太困难。”

“可是，是哪一枚花瓣呢？”楚灵均眼前飞过花瓣无数，边凝神观望，边回想着先前进入的境地，忖道，“花瓣的光泽每一片都不同，似是因心境中的悲喜不同。黑色因为痛苦，红色因为欢喜，淡淡粉色，便是懵懂悄动的少女情思。娘亲当时落泪之时。。。。。。”楚灵均的眸光定在了一片梅瓣上，梅瓣泛着水光，却现出一种苍白之色，如同面色憔悴，泪水盈面的娇柔女子。

“娘亲。”楚灵均在心里心疼地唤了一声，闪身迎向花瓣。一只脚踏进了花境之中，忽觉拂在自己身周的苍白花色底下，隐隐浮动着赤火般的红色。楚灵均不禁止步，低头望向自己的腿，暗暗惊奇道：“怎么我的魂影自己飘出来了？”一时想不明白，便只得丢开。凝神时，竟觉有孩子的哭声穿透弥漫的雾色，飘至耳边。楚灵均不禁心头一颤，想道：“难道是娘生我的时候？”默默点了点头，心道，“她回忆时，竟连生我的欢喜都为悲哀所隐匿，直到我入境，方才激发出梅瓣中的赤红之色。”心中不禁叹气道，“越是当时情深，旧日欢喜，待到情梦破碎时，就越是都成了藏匿于心，难以面对的伤口。”

楚灵均缩身回转，眸中不禁落泪。影身不若肉身，幽渺之态，飘忽之状，更显得凄泪飘零，似点点浮萍。楚灵均拭了拭泪，凝眸在梅瓣中找寻，忽的眸光一凝，但觉似隐若现的一片梅瓣，好似与自己的心镜影相照。楚灵均拨开挡在它前面的几片梅瓣，立定在它面前。两两相对，楚灵均但见这一片白梅花瓣，莹莹带着水气，内里却有枯槁之意，又觉花瓣此时好似生了眼睛，也见着了一个面上带泪，心中枯愁的自己。

“娘亲。”楚灵均不禁柔声唤道。似有一扇瞧不见的门幽幽敞开了。楚灵均凝眸而望，但见娘亲空房独坐，眸中含泪，孤烛独照着的，是她执笔轻描的手。楚灵均缓缓走到娘亲身边，虽明知自己只是个旁观者，与此时的娘亲无涉，却还是不自觉放轻了脚步，只怕惊扰到她。

楚灵均趴在娘亲对面，忽的向后撤了撤，忽见自己影子全无，根本不会挡住烛光，心头不禁涌起凄凉之感，叹息了一口气，眼眶也自湿了。抬眸望向娘亲，见她眸中的泪珠已是滚到了面上，正渐渐往下垂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