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昔与今 关窍(2/2)
楚灵均心头忽似闪过一道霹雳,一种恐怖的感觉紧紧攫住了他:“先前的花境都飘渺如梦,简直像魂影一般。此境却实在得几乎瞧不出虚态。先前的花境我未曾历完,便都出了境。可我每次都觉得眼前所见没有终结,好似在现实中一般。此境明明最接近现实之境,我心中却莫名觉得慌张。总觉得这里的一切像是就要结束了。我来时觉得有扇门开了,如今却觉得那扇门将永远关闭,我将再也不能出去。”楚灵均心中不禁腾起一念,暗呼道,“衣寒雪,我再也见不到衣寒雪了!”
这个似是没来由的恐慌之念,引得他心潮翻涌,楚灵均不停在心里念叨着:“冷静,冷静。衣寒雪此时若是在,也定然会要我先冷静。唯有冷静,才能想到办法。”楚灵均喉头滚动,深呼吸了几次,待思绪稍稍宁定,才开始细细思索。
“是了!别的花瓣中的心境,都源自娘亲的回忆。娘亲幽思绵绵,前尘往事,恍若梦境。梦境的境心乃是娘亲的情思,借着娘亲留在画中的一缕魂气,自成境地。只要魂气不消,情思就不会散去,情思不散,心境中的一切就会周而复始,永不断绝。此地却与娘亲的回忆与情思无涉,只是娘亲感觉到当时作画的自己。虽是虚境,只因感觉到了现实,却几乎与实境无别。看来,此境或许真的即将闭合。”
楚灵均眼见娘亲的那滴泪珠已滚到唇边,不禁心神一颤,但觉四周挤压向自己的逼仄之感越来越强烈,他已有了呼吸艰难之感。楚灵均尽力凝定思绪,如同初时一般,将心比心,感受着娘亲作画时的感觉。楚灵均被空气里四合而来的紧压之感迫得呼吸一阵急促,猛地睁开了眼睛,眸光灿亮地暗道:“若是我,定然是将他画好了,再细细描画定情之物。我瞧娘亲的笔法,花蕊应是留在最后。她许是与我一般的感觉,花蕊为花瓣包裹,一如真心。”楚灵均不禁暗暗叹气道,“花瓣如同言行,好看漂亮,却常常是惑人的。”此时顾不得多想,凝眉暗道,“作为此境境身的梅瓣,枯心泪面。此地又莹莹透着水意。可见此境便是娘亲落泪时所成。也就是说,娘亲的泪珠滴落到画上,娘亲一旦从游思中醒觉,此境便要覆灭!”
忽觉莹光闪动,楚灵均凝眸一看,正是娘亲的泪珠从下颌滴落,在烛火的光芒里摇摇生辉。楚灵均忙扑身上前,去捧娘亲的泪珠。若是此境覆灭,他的魂影便也要跟着灰飞烟灭。虽是不至于影响到他境外的身躯,入境的魂影却也是由他灵魂所出,更是凝附了他的神思,若是覆灭,他只怕是要散失一些神思。一想到自己或是痴或是傻,楚灵均很不厚道地想到了大傻和二傻,以及自己如此那般站在衣寒雪面前,衣寒雪是如何用悲悯可怜的眼光瞧着自己。楚灵均不禁在心里大叫道:“不行!绝对不行!”
可是,他的魂影此时对于这境地中的一切人和物来说,不过是一个虚影。他根本碰不到任何东西。楚灵均反应过来时,双手却还是不肯回撤。终于,他无奈闭上了眼睛,不愿再瞧。
“唉,嫌弃就嫌弃吧。”楚灵均微微摇了摇头,竟勾起了唇角。既然已是无可奈何,推脱不得,不如就坦然接受吧。楚灵均心境如此一转,倒是将什么都开始往好的方向想,接着又想道,“衣寒雪这人看着冷淡无情,其实心里热着呢。我若是变得痴痴傻傻,他不至于能狠下心,让我自生自灭吧。嘿嘿,到时候像个大马猴一样挂他身上。嘻嘻,不错,嘿嘿,真不错。”
楚灵均想得天花乱坠,忽觉手心微微一凉,楚灵均双手一颤,睁开了眼。掌心里,竟是微微滚动着一颗珍珠似的眼泪。楚灵均不禁又喜又惊:“这是怎么回事?”
楚灵均抬眸望向娘亲,但见她低头望着自己,执笔的手微微举着,竟仿佛是避着自己,才没有下笔,不禁奇道:“难道娘亲竟能瞧见我?”楚灵均轻声唤道:“娘,娘!”不见有任何回应。楚灵均见娘亲眸波含情,分明像是瞧着自己,忍不住又伸手戳了戳娘亲的手,仍是毫无动静。楚灵均叹息一声,暗忖道,“许是娘亲为了保护我,才将境界停了下来。”楚灵均越想越觉得对,点了点头,抬眸望向娘亲,乖巧地道:“娘。”轻轻的一个字里,满满都是温柔深沉的感激之情。
楚灵均眼眶一红,便立刻避开了娘亲的眸光,垂下头来。忽觉掌心里传来一种熟悉的温热之气。楚灵均凝眸望向掌心里的那颗泪珠,微微抬起手掌。那泪珠轻轻滚动了一下,竟忽然不见了。楚灵均忙从桌上跳了下来,又将手掌举到离烛火更近处,忽见自己掌心的纹路里,竟隐隐现出水泽之华。魂影化身,血脉与灵脉都不过是一点虚影,却更是衬得那水泽如同暗夜里的淡淡月辉,润人眼目。
楚灵均感觉自己的血脉之中竟是隐隐腾起血气,好似召引着他掌中的水气,不禁想起入画境之前,自己的魂气正是与娘亲的魂气相应相和。楚灵均心道:“我与娘亲自是血气相通。只是想不到就连一个魂影的化身也是如此。可方才娘亲落的不是血滴,而是泪珠啊。”楚灵均心头忽然猛地一颤,随即眼眶便红了,喃喃道:“画笔之下尚凝魂气,情泪之中如何会不含心血之气?”转念已点头道,“难怪我不附身在簪子上。娘亲这一滴泪中凝聚的,是对我的情意。我自己便是此境的境心。”想到之前差点踏入的花境,又有些奇怪,不禁拿手搭娘亲的脉搏,但觉血气暗动,心道,“我果然没有看错,娘亲见我危急,以魂气催化了泪滴中暗凝的血气。魂气与血气分属灵魂与血脉,虽则魂气中暗凝些微血气,纵是修仙之人,都难以凝合或是转化。更何况娘亲已身死多时,这一缕魂气脱离血躯已久,她竟能为了我。。。。。。”
珠流汩汩,绵延而下。楚灵均忽的心神一凛,但觉娘亲的脉搏中血气涌动,暗道:“娘亲如此逆天而为,只怕会引来后患。”
一念未完,便觉娘亲的眸波微微一荡。楚灵均不禁愣了愣,背心一阵发寒,娘亲的脸上竟露出了一种妖娆诡异的笑容。楚灵均刚唤了一声:“娘。。。。。。”便见娘亲迅疾地站了起来,飞身向后退去。“砰”的一声,硬生生撞上了墙边的一个衣橱。楚灵均见娘亲眸中的清光瞬凝瞬散,便知娘亲方才是为了怕伤害自己,才拼命退身向后。
楚灵均又喊道:“娘,我是均儿!”娘亲的眸中闪过一丝清辉。她向楚灵均看了看,双臂张开,转身死死扒住衣橱。楚灵均听她“呜呜”有声,似是极其忍耐挣扎,却无半句言语,知道定是寄在画中的魂气着实微弱,她唯有一缕心念,并无明确的意识。可越是如此,楚灵均就越是觉得心疼。纵然只是一点微弱的感知,娘亲也会如此拼命地维护他。楚灵均连声呼唤,哭诉般不停地道:“娘,我是均儿。娘,你醒醒!”
寄存在画中的魂气虽也是源于生魂,借画寓情,却早已是转了一道。再是情深意挚,毕竟不比灵魂的魂气。如此一缕魂气,并无分辨言语的能力。可楚灵均想着娘亲屡次以魂气与自己相应,此时又实在不知该拿娘亲怎么办,唯有如此一试。屡次呼唤,仍不见娘亲有任何反应,楚灵均跺了跺脚,向着娘亲飞奔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