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生与死 情环（2/2）
衣寒雪眸波漾动，望向楚灵均的侧脸，见他脸上虽带着玩笑之气，却不掩坚定之意，不禁微微蹙眉垂头。片刻之后，忽的转身疾行，道：“走吧。”
楚灵均但觉袖风拂身，身心舒爽，欢悦地连步飞蹿，紧随着衣寒雪进了门。忽觉衣寒雪立定在师娘的床前，一张脸半隐在幽暗之中，明昧不定。楚灵均不知自己的心为何跳快了两拍，背上旋即涌起推身向前的潮浪。楚灵均猛地向后倒退，逆流挺身，步履艰难，“嘎吱”一声，不觉已撞上了小时候睡的那张小床。
衣寒雪微微回头，余光里见楚灵均一副仓皇逃窜之态，心中酸涩，唇角不禁微露笑意，自嘲地道：“你怕我吃了你吗？在你眼里，我是饿狼，还是馋虎？”
楚灵均脑中忽的回响起酿花溪中的深水之声，丝丝缕缕尽皆缠绵。与衣寒雪肌肤相贴的画面，不绝不断，更是如同越扯越长的一根脱丝一般，在他心头围裹不觉。楚灵均不禁暗自羞惭道：“我怎么又做起白日梦了？”不敢抬头望衣寒雪一眼，心中自愧不迭：“唉。如狼似虎的只怕是我。”
楚灵均无言以答，“啪”的一声，翻到床上，背对着衣寒雪，阖目而眠。他虽是眼不见，心中却半点不得清净。衣寒雪微动的声响全都落在他耳中。待到听见师娘的床微微有声，不觉心头一惊，暗疑道：“衣寒雪怎会睡师娘的床？”忙返身来看，却见衣寒雪肃立在床头，望着师娘的床，微微蹙眉。楚灵均凝神一看，不禁叹气道，“锦绣，你怎么能跑到我师娘床上呢？”见锦绣不听不闻，只顾颠着两只细爪，在床上蹦蹦跳跳，时不时挥两下翅膀，瞥了瞥衣寒雪的神色，心中不禁又奇道，“衣寒雪怎么不管它呢？”
楚灵均干咳了两声，想要凶锦绣一凶，想到它此时真像是已认了衣寒雪做主人，又不想衣寒雪生气，转而在脸上堆起笑容，向锦绣招手道：“快来，到我床上来。”忽觉锦绣此时几乎蹭着衣寒雪的衣衫，他这般一招手，倒有种呼唤衣寒雪的感觉。
楚灵均暗暗安抚自己又蹦跳得火热的心道：“错觉，完全错误的感觉。”忽的浑身一颤，背脊僵直。他全然不敢相信眼前所见。衣寒雪竟真的向着他走来。
楚灵均猛地翻身坐起，他还来不及揉揉自己雾色迷蒙的眼睛，衣寒雪覆下的影子便已将他整个人拢住。
楚灵均浑身一僵，恍惚感觉衣寒雪向着自己俯下身来，楚灵均仿佛被勾了魂似的望向他的眼眸，但觉天地空空，身魂俱丧。唯一能感觉到的，唯有衣寒雪寒星孤伴深水般的幽眸。
“我要睡你这里。”衣寒雪的语声仿佛深林迷雾中的风声。
楚灵均喉头滚动，浑身炙热，一时说不出话。忽觉衣风轻动，衣寒雪的身影却是已飘向了他身后。
楚灵均猛地回头，但见衣寒雪侧身而卧，秀挺的背脊，微微耸起的肩头，都在楚灵均眸中撩起起伏的波澜。楚灵均深深闭了闭眼睛，喉头翻滚了好几个来回，才终于吐出一口气。他不敢再看衣寒雪一眼，扭头回身道：“你睡这里。”说着，便要起身。
衣寒雪忽道：“你难道要去睡你师娘的床？”
楚灵均微微一愣，道：“自然不是。”
衣寒雪道：“这屋子里只有这两张床。”
楚灵均听他言下之意，竟似要挽留自己，心头压下去的火霎时一蹿而起，眼前浮现出方才见到的侧卧之影，脑中闪过一个幻觉，只觉得自己已返身扑倒在衣寒雪身上。楚灵均边收敛心神，边战战兢兢道：“我，我不困。”
衣寒雪道：“就算不困，你也躺着。你若是下了地，能按耐得住不东奔西走吗？到时候，还不是搅扰我。”
楚灵均不禁在心里嘀咕道：“哼。原来是为了这个。”心中火焰顿熄，倒是又躺倒在床上。只按捺了一会儿，忍不住转身去瞧衣寒雪。却见衣寒雪几乎只占了一条床沿，不禁起了心疼之感，道：“你躺过来些。”说着，便往旁腾挪。奈何这张床本就是照着他小时候的身材做的，他再是缩拢自己，也不过是让两人之间的小缝变成略宽些的一道小缝而已。
衣寒雪道：“不用。”
楚灵均望了望衣寒雪半挂在床尾的长腿，又望了望他半悬在外的身躯，不禁又是心疼又是好笑道：“衣寒雪，你若是这么睡一觉，只怕比不睡还累吧？”
衣寒雪含糊地“嗯”了一声，再无声响。
楚灵均听他声息，似是睡着了，便不再言语。自己却是半点都睡不着。他虽不敢辗转反侧，一颗心却是翻腾得厉害。一时想着衣寒雪的种种，一时又想着谪仙门的诸事，倒是越来越精神。诸般杂乱的思绪中，忽的蹿起一个念头：“那女子在墨影川中，会不会是不屑于施咒？衣寒雪总说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会不会那女子连师父都难以对付，师父怕我们两个受牵连，故而隐瞒？”
一念未毕，楚灵均已翻身蹿起，忽又疾回过头，见衣寒雪纹丝不动，声息如常，方才抚了抚自己的心口，吐出一口气。楚灵均悄悄走向门边，心中已暗暗思忖道：“谪仙门的境界遇强则强。午夜之时，邪气最可肆虐。当此之时，境界亦最是难犯。我还照着灵道去闭月阁找师父。入道之后，便引咒诀封了灵道。如此，纵然是衣寒雪，一时半会儿也未必能破这重重境界。”他一心担忧衣寒雪的安危，只想他能避开此事。走出门外，返身关门时，不禁深深向衣寒雪望了一眼。见他睡得安稳，唇边不禁露出自嘲的笑意，暗悲道，“唉。他又未必会来寻我。”
想要扭头就走，眸光却忍不住又停留了几瞬，心中暗暗叹道：“万一不幸被我料中，我自是要不惜生死。只怕再无相见之时了。”察觉到自己眼眶湿润时，楚灵均的指甲扣进了掌肉之中，只得狠起心肠，洒泪背身。
楚灵均怕自己心软，更是奔得身后如有饿狼追扑一般。刚奔至山水居门口，忽觉眼前火色大起。楚灵均心头一颤，不禁凝步抬眸。
醉颜酡上果真燃起了一团团火把。举着火把的众人，围在高耸入云的刑柱前。楚灵均蹙眉凝神，去看刑柱上绑着的是何人。待到瞧清楚，不禁心神颤动，急道：“怎么是惜心？”脑中雷电闪劈一般，闪过一连串画面，不禁喃喃道：“是她？难道是她？”摇了摇头，又道，“不行。我要亲自问清楚！”
说着，拔步便奔。几步一蹿，倏忽已将转出山水居。忽觉臂上沉沉一滞，楚灵均心头一动，立刻回身。果见衣寒雪凝望向自己，面上神色清冷，如寒江凝雾。
楚灵均忙道：“火刑太过残忍。我怕她是冤枉的。”
衣寒雪道：“你不是也在怀疑她吗？”
楚灵均道：“我只是。。。。。。只是忽然觉得她很像咱们在幻境中见到的那个女子。”说着，扯住衣寒雪的衣袖，连连晃颤道，“或许再过一会儿，我又会忽然觉得她不像了。若她真的像，为何这么些日子，我都不曾这般想过呢？”
衣寒雪忽道：“可是。。。。。。我想过。”
楚灵均怔怔道：“你？。。。。。。你为何不早说？”
衣寒雪道：“空凭感觉，如何能随意揣测呢。”
楚灵均心道：“不能妄加揣测，你倒是好好查证啊。怎么从没见你有什么动作呢？不去查她，倒是总盯着我。哼，我看你对她就是偏心。”楚灵均干巴巴地扯起唇角，道，“那你也不能空凭感觉，就相信她是个好人吧？”
衣寒雪道：“那是你。”
楚灵均道：“我？”见衣寒雪微露不满之色，不禁越发气闷，暗道，“哼。你是她什么人？不许我说她一句半句的。自己这般护着她，倒又赖在我头上。”
正是气得脑袋发晕，忽见师父从众人中间走了出来。楚灵均瞧见师父神色凛严，不禁心头颤动，急道：“瞧我师父的样子，只怕不会放过她。”
衣寒雪道：“静观其变。”
楚灵均不觉微微一愣，听他语气，竟似下了保证，若是到了万不得已，拼死也愿相救。楚灵均心中虽是酸涩，可事关人命，便只是沉沉点了点头，想到衣寒雪的安危，又忙道：“你去不方便。若她含冤，我定然不会袖手旁观。”忽觉衣寒雪深深地望了自己一眼，眸中神色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