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自由（2/2）
凌青收回蝴蝶，划出轨迹，指引神婆仙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快跟过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魔神的到来，激荡着这里的魔灵和魂魄翻腾起来，恶气熏天。
凌青手中操纵的蝴蝶瞬间断了联系，不得不睁开眼。发现这里的恶气很臭，就连太和剑炽热的光明，竟也一时间不能逼退。凌青更诡异的是，还看到个女鬼，就这样两只胳膊趴在树边缘，扭着脑袋盯着自己，眼神空洞：“小青，小青是你吗，我是你……姐姐啊。”
凌青差点没被吓出魂魄来。
师朝江也注意到了，可是他没有阻止。
魂灵状态的凌安玥，这个时候她已经不能说是状态了，而是比雾气还要稀薄的东西，星星点点散开，化作百年悲恸的眼泪。凌安玥哭道：“见到你了，小青，我等了你几百年了。”
这么炽热的太和剑气，身为魂灵状态的凌安玥靠过来了？！这不亚于水蒸气继续靠近火源啊。
凌青甚至能听到凌安玥的魂魄爆裂的噼啪声：“不能再靠近了，你会消失的。快回去吧。”
凌安玥不管不顾，还在爬着靠近：“不能走，不能走。这一次我绝对不能走，我不会再丢下自己亲生妹妹，只顾着自己逃命……是我，是我在后面推开我妹妹，我不能照镜子，呜呜呜，只要照镜子，我不是人，我是魔鬼。”
凌青呆了一呆：“推开我？你在什么时候推开我？”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盛放的凌霄花，逼仄的雾都的小巷。
一对姐妹肆意奔跑其中，蝴蝶追逐着她们的影子。骤然一只巨大的骨手从巷子里冲出来，女孩望着惊恐着的、步步后退的姐姐，伸出双手绝望道，“阿姐……”
凌安玥放下手，转身逃走了。
在背后推了她一把的，是凌青的姐姐。在魔鬼的面前，亲手推开和自己喝着同样乳汁长大的妹妹。凌安玥孤身一人回到了朝天阕，朝天阙的大雪依旧静谧，冷到能够掩盖所有的声音。父母隐隐的责备，妹妹最后无助的尖叫，化作一把生锈的利剑，在回忆的小巷子里敲打，反复的锉磨着凌安玥，不需开锋，就必定会把她送上断头台。
哪怕死掉了！当初死掉了！都比现在活着幸运。
那样的悔，烧成恨。
尽管凌青逃脱杀青铃的毒手，再度回到了朝天阙，凌安玥却更加愈发恨着她，恨透了她。
凌安玥哭道：“我恨你！小青，我恨你为什么偏要是我的妹妹，我恨为什么除了你，今后再也没有人这么待我。为什么你非得比我勇敢，我要比你怯懦……”
“……你跳下魔渊烬海守了圣封几百年，在这里受尽煎熬。就为了说这些吗？”凌青缓缓开口，视线扫视过下面无数黑魆魆的魔魂和恶灵，又看了眼凌安玥几乎透明的魂魄。
蓦然想到了当初年幼的凌安玥被魔气袭击，半生缠绵病榻，在朝天阙连冰雪都不能碰触。因为凌安玥领会过，所以惧怕魔。当初在雾巷里，凌安玥如果能挺身而出保护妹妹，是出于勇气。推开妹妹，或许是受到短暂的本能背叛。
凌青道：“过去了，都过去了。”
凌安玥爆发出痛苦的嚎叫，那是在跟愧疚，后悔，和自责无休无止的斗争：“不，没有过去。我还没有说出口，我手上沾了我妹妹的血，我一辈子都擦不干净，何况我本来就该死。”
“是我把我的亲生妹妹推进毒坑，哪怕我待在这里偿还几千年，我也不得安生。”凌安玥跪倒在地，伸出双手：“可我最后只有一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小青……对不起……我太懦弱了，对不起，你有一个这么懦弱的姐姐。”
凌青：“可是……”
凌安玥的魂灵迸发出微弱的光亮来：“小青，我恳求你原谅姐姐。”
可是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小青了啊！
那个在朝天阙的小青，那个把积雪融化在手心，一心想着给阿姐抓最大蝴蝶的小青，早已经带着痛苦成了疯魔，在凌安玥还在圣封苦苦守候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湮灭在世上。她根本来不及听到这句话，听到这句对不起，更不能抱一抱此刻的姐姐，从怀中捧出。
——“阿姐，我要为你捉一只最大的蝴蝶！”
要说原谅吗？
凌青试图说原谅，可到底不能代替那个小女孩，只能缄默。
星星点点的魂灵消散了，像是飘絮一样，被风扯来扯去。原来执拗了几百年的执念，到最后消散的一刻变得这样的轻。可又很重，底下的魔魂和恶灵此刻在尖叫着，堆叠陆续爬上他们困还有更多的痛苦，更多的执念。
凌青一只手被握紧了。
恍然发觉，是身旁的师兄。凌青看了过去，师朝江却没有看她，脑后的白纱纠缠着青丝在舞动，“无论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师妹。永远。”
凌青：“师兄，你也是。我和你……天下第一好。”
神婆仙：“你俩快别好了！那个小鬼真的来了。”
神婆仙脆脆的声线突然变得沙哑，仿佛被撕裂一般。凌青放了手，环顾四周，想再找一下神婆仙到底在哪里。此时，百里轻燕犹如断线的风筝般跃上前来，她挡在凌青眼前，毫不在意的擦拭胳膊上的血，“掌门，圣女，圣封被打开了。”
凌青倒是不太意外。
凌安玥镇压着魔域大门，如今她的魂灵消失了。圣封被破，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师朝江：“花无双还没有过来。”
“他永远也打不过我，这个魔鬼不值一提。”百里轻燕调整了下弓箭，“眼下过不了多久，魔渊烬海就会大涨，我们再不走，就真的迟了。”
凌青思索着对策，往上看了看：“魔域无路，唯有往上。”
神婆仙的声音又跟韭菜似的冒出来：“下面还跟着一个永远也摆脱不了的煞魔，你们怎么上去，飞上去吗？关键时刻，还得靠老婆子，想当初几百年前，千钧一发间，什么仙门子弟，天纵奇才也顶不了几个屁用，还不是全靠……算了，过去了。”
神婆仙又道：“掌门，时机到了，按照之前说过的来。老婆子再支撑最后一刻。”
凌青紧张：“什么最后一刻？”
转了几圈，凌青还是找不到神婆仙在哪里，只能大喊道，“神婆仙你在哪里，快上来。你看你在魔域待了一会儿秃成什么样子，回朝天阙，我给你好好养回来。”
百里轻燕拉住了凌青，缓缓开口：“神婆仙在这里待的时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久。凡间的巫树，再长的根也扎不进魔域的恶土，随着时间，神婆仙的根不仅全都枯萎了，连树躯都粉化了，早已经回天乏术。”
“我能养好的。”凌青只抓得住一个念头，“我会浇水，还会松土，剪枝，我还可以捉虫！我可以把她养的很好……打扮的漂漂亮亮的，你们要做什么？师兄，神婆仙是不是在厄罪塔里，和你说过什么？”
树躯突然剧烈的震动，凌青没有得到回答，脚步趔趄了一下。
太和剑积蓄的雷电和树躯的速度相互迸发，这种速度，使得光亮竟然化作缓慢的沉沙。凌青愕然的看着，师朝江浑身线条紧绷，整个树躯都好像随着他的力量拔地而起。
神婆仙的本体被拔起。
那她岂不是，再也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凌青想阻止师兄，被百里轻燕死死拉住，道道：“师兄，非得这么做吗？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想到办法了……还有别的办法！拔了，她会死，她会死啊！”
师朝江道：“厄罪塔里，神婆仙告诉我，她至死都要为你祝福。”
“祝福我什么？”凌青打了个颤，看了看百里轻燕，百里轻燕一手拉住她，另一只手放在抬起的腿上，正娴熟的调整弓箭，凌青道，“我不要什么祝福，我才不要。”
“她祝福你，这世上没有任何人和事能够困住你，你是凌青，是独一无二的凌青，你明媚，张扬，不是任何人掌心赏玩的蝴蝶。”师朝江道，“她祝你，自由。”
被困在魔渊烬海的巫树，在不断枯萎里，去祝福一只蝴蝶振翅高飞的自由。
可蝴蝶还是要历经尘霾，那只探路的蝴蝶终究没有飞回来。
渐渐地，庞大的阴影笼罩在这里。鬼影幢幢，黑浪一般伸展。不断发出刺耳的呜咽。当光明被黑暗寸寸逼退的时候，黑暗中显露出庞大魔鬼的影子。
东方枫双眼怨毒而空洞：“师尊，你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