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离别（1/2）

神婆仙总以为自己会腐烂。

根茎会缠绕在一起，树叶会凋败，再也无能为力成为庇护世人的树荫，直到凌青出现了，她的出现，再一次吹动千年的叶子。

凌青像是惊弓之鸟的四处看看，直到看到了眼前人的轮廓：“你……你是谁？这是在哪里，枫儿呢，枫儿，师兄！轻燕！神婆仙，神婆仙。”

什么人都没有，这里有一颗巨大的树，还有一个握着手杖的男人。

男人注视着凌青，他的样貌和石窟里面壁画里面画的分明一样，通身高大，绿藻一样的发丝垂斜腰间，上面用小铃铛点缀编织成线。手上握着一根权杖，他和壁画不同的是，这一次有了面庞。

凌青站起来，说道：“神婆仙。”

神婆仙愕然：“圣女？？？你算命的。”

“在杀青铃偷走的壁画里面画的男人就是你。你非得和我撒谎，还有，当初仙魔大战，跳下献祭圣封关闭魔域通道，拯救苍生的也是你，你的本体在魔渊烬海这么久，灵力枯竭的厉害，你才不得变成小孩子的样貌。你现在还要和我神神呼呼吗？”凌青打量着眼前的男人，不确定他的状态如何，只能说道，“你骗过我，只要一次，很多事，我都该想到的。”

“不愧是我们，天阙双姝。”神婆仙的眸光有片刻颤动，犹如一瞬间，从前在朝天阙温暖和煦的幸福奔涌而来。凌青也看着他，看着神婆仙的背后落叶纷飞，沉默了许久。

神婆仙缓缓道：“对不起，当初老婆子在仙门指控了你。”

“我不记挂在心上。”凌青整理了一下自己虚无的裙子，不想再多提及这个事情，站起来看一下这个意识空间的树木，饶了几圈后再回头，凌青抖了抖：“你这么看着我干吗？不对，你是男是女？”

神婆仙无辜道：“老婆子没说自己是女的。”

“那，你是男的？！亏我之前还和你……还和你一起泡澡，一起睡觉呢……”凌青别扭的不行，甚至还后退了两步。

神婆仙眨眼：“老婆子没说自己是男的。树是没有性别的。”

“是啊，你长的是年轮，还有一双眼睛，很动人，像是永远也不干涸的绿泉，真没想到，你这么厉害，一下子默默庇护了那么多人。”凌青想摸摸神婆仙的脑袋，手伸出去了，伸到神婆仙的脖颈处，神婆仙微笑了一下，弯着腰似乎想让凌青摸摸他的脸。

这是一种长辈迁就小孩子一样的包容。

凌青缩回了手，到底是不敢触摸现在的真相，“这里是你的意识空间，师兄呢，百里轻燕呢？他们怎么样了。”

神婆仙重新直起背：“都没事。”

凌青又道，“现在我们离开了魔渊烬海了吗？东方枫呢。”

“你记挂着那个魔鬼。”

“没有……”凌青躲闪着他的眼眸，就像是藏着一个惹眼的秘密。可又觉得有什么好藏的，正视神婆仙的目光时，发现神婆仙靠着树坐了下来，她终于不再是盘腿坐了，而是单腿伸出。

时光好似一道道落叶，连缀着铺在她的身上。凌青也跟着神婆仙一起仰望这颗树，听簌簌的声响。犹如拾贝听海，细微而博大。

神婆仙开口道：“老婆子太累了，曾经离开我的族人，跋涉千里到了更远的地方。后来再也没有回到故土，现在很想休息一下。”

凌青道：“神婆仙，你有没有后悔过，后悔过离开巫族？”

神婆仙：“没有，圣女，你呢。”

“我后悔什么？”

“后悔来到这个世界。”

“没有，我只是怕你会对我失望，毕竟我只是个异邦客，并非是巫族真正的圣女。”

“老婆子很早就知道。老婆子一直守着巫族世世代代，守在历代圣女的身旁，守在朝天阙延续着最后一份责任，不仅仅是一份对苍生的肩负。还因为一个预言。”

“你的预言……我怎么就一点都不相信呢。”

“冥冥之中注定了一些东西，任何人和事都更改不了。巫族走到头了，你是不是圣女，不重要。这也不是老婆子能够介入的，每一片树叶都会落在该落的地方。”

凌青吐出一口气，可并没有感到轻松一点：“预言是什么。”

“‘巫神降，魔渊尽’，这或许也是柏神内心深知你并非他所能操控的凌青，却仍对你心存忌惮，仅想借杀掉那老婆子的灵体，开启魔域通道来胁迫我为他效力，而迟迟未对你动手的原因。”

凌青疑惑道：“这卦象到底什么意思？巫族还会有巫神降世？”

“老婆子如今才明白，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巫神，魔渊烬海更没有消失的道理。”神婆仙认真倾听完凌青的问题，释然道，“老婆子之前执着于这个预言，所造成的千年等待，这种执念岂不是更滋长魔渊烬海的波涛？”

静默。

成千上万的叶子起伏，显得整个世界都空荡荡的。

神婆仙起身，缓缓走到树下，掌心摁着树躯：“这么长的年轮，老婆子等待了这么久，守着魔域的大门，只是为了一份希望。”

凌青掌心接下一片叶子，喃喃：“希望。”

“魔渊烬海是执念不散妖魔鬼怪精，还有仙人道人所有的贪念、嗔念、痴念、爱念、欲念、恶念、怨念。这种执念无法抹杀超度更无法镇压。随着时间的推移，越累越深，纠结在一起就成为永无宁日的魔渊之海。”神婆仙道，“魔渊烬海的执念消失不了，老婆子的希望也不会预先逃离，直到眼前的这一刻，尽我能尽的。我的身躯，就算倒下也是证明。”

凌青心潮起伏：“神婆仙，我能够做什么，天下大劫我能改变什么，你告诉我。”

“除非魔渊烬海消失……”

“可是……魔渊烬海怎么会消失呢，这是人心啊。”凌青想到了万毒窟的事情，萌生出怯意，“我不敢，面对这个。”

神婆仙：“是啊，圣女，你只需要面对自己。老婆子对于巫族使命的执着，使得老婆子全身心都贯注在这上面，忘却了万事万物都有其自然之道。上苍给了我们生命，也给了我们死亡，任何开端，都会有终止，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东西，花开花落，皆是结果。抛却一切，圣女，顺从你的心。”

“我不知道什么心，我只要阻止东方枫！也要阻止柏神！我要保护世人，那些无辜的人不应该卷进这些斗争。”凌青突然道，“我也想像你一样，拯救苍生。”

“除此之外呢？”神婆仙道，“圣女你本身是个什么样的人？”

凌青站在原地。

“圣女，一瞬间就够了。”神婆仙接着道，“你有你的大道，还有你的怜悯，这两者并不冲突，你去怜悯魔鬼，在他人眼里或觉可笑，可魔鬼眼里你的怜悯，对于他来说，就是全部的意义。你做的从来不是别人能够做的事情，你顺从的是你的心。”

“神婆仙…”凌青道。

“这是一种崭新的萌芽，前所未有过的……希望能够带来新的生机。”神婆仙微笑道，“你的到来，或许就能打破这个天数。老婆子老了，也要死了……魔渊烬海的存在也是意义，他们的执念，只是我们不理解。圣女，老婆子一直想说……”

凌青追上去：“什么？你想说什么？”

神婆仙化作树叶狂啸，起伏翻飞，整个世界都开始变成一片绿色浪潮，凌青置身其中，到处冲撞，“神婆仙，你别走，你想说什么？神婆仙，你话说一半，小心秃头！”

“……你是老婆子守护过的，最好的圣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