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堕尘(2/2)
风大浪急,隐隐听到师兄在呼喊自己。凌青想回应,无奈血雪散落成沙烁,师朝江从中挣扎着爬起,口中低唤:“凌青……”
下一刻,他的背部猛然遭受重击。师朝江的下巴重重磕在地上,唇齿间满是血沫。他强忍剧痛,双手撑地,再度试图起身。一名光明子弟见师朝江稍有动静,下意识地抬起脚,狠狠地踹了过去。踹完之后,他才回过神来。四周的光明子弟都愣愣地望着他。
这个弟子顿时紧张起来,连连摆手,试图解释:“不是我……我也是看到……”
一片死寂中。
有人道:“柏神让我们把他带过去,带去哪里?不会是关在血池吧。”
“关什么血池。”另一人嘟哝道,“悔罪台上,一百零八道雷劫都劈不醒他,你以为柏神还要继续关着他,等他悔过重新做我们掌门吗?这人是废了。”
又有一个人从光明首领身边探出头来,眯了眯眼睛看了看师朝江,见师朝江几度三番的起不来,他才放心的说道:“掌门没死,看来,天下第一剑仙的名头又要改了。”
有人嘀咕道:“就他?废人一个,还能重新成为天下第一剑仙。笑话,如今的剑仙是咱师兄。”
听闻嗤笑了一声,那人看了看光明首领阴沉的脸色,说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废船都还有三斤钉,何况他的出身,云梦师家呐,谁要是在他面前耍剑,好比阴精比太阳,溪流比江海,那都不是正统,连旁门左道都算不上。”
师朝江颤颤巍巍的站起身来,眸子还是和以往一样,风波不惊:“让开!”
分明看着他腰骨都被踹断成三截,凡人之躯,还能在这狂暴的风雪中站起来,这真的是凡人?难道他还是原来那个掌门。
众光明弟子都往后倒退一步。
师朝江的强大的威压犹如剑意,撬进他们的骨头缝隙,比红雪还要尖利刺骨。众人面面相觑,突然,光明首领看到了师朝江披散的白发,这样的白色在黑丝和红雪中,显得尤为的刺目。
失去了仙骨,师朝江在慢慢的衰老。
光明首领走过来,抬起脚狠狠踹在师朝江身上,师朝江全无抵抗之力,倒在地上也没有发出一声闷哼呻吟,只是攥紧了手,扣住地面:“让开!”
众光明弟子僵硬住,丝毫不敢动作。
“这……到底曾是仙门的掌门啊。”
“废物一个,我看谁敢让开!”光明首领用靴子强迫师朝江抬起头来,“你以为你还是那个天之骄子?你师妹说得对,我们连名字都忘记了。我们拜入仙门,唯恐一言不谨,就被打落成凡人;唯恐屈居人后,就会被列为家族耻辱。你的师妹那么公然凌辱我们,我们却不敢真的对她动手,为什么?”
光明首领那湛湛的光明纹,泄露出磷火般的光:“我们战战兢兢,唯恐犯一次错。而你,师朝江,你占着那么多机缘,却为了一个魔女公然承受天雷刑,更是为了一个魔女公然卸下掌门之职。你好任性啊,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机会?如今,你什么也不是。你就是一滩烂泥!呸!这是你自找的,没人逼你!”
脚印狠狠碾在师朝江的胸膛,天空撒下如瀑布的红雪,师朝江被碾压在地,青丝成白发,隐隐听得冷风中肋骨寸寸断裂的声音。
魔渊烬海在肆虐咆哮,黑水已经弥漫到了白玉广场上,曾经被东方枫摧毁的玉雕,森森矗立在这里,许许多多的仙门弟子站在老地方,身上裹着灵力隔离罩,正在比划着诛魔阵,他们看着被柏神拖过来的凌青,脸庞上皆是一片茫然。
光明子弟们见到柏神,齐齐振奋高喊:“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这特么真的就是传销洗脑组织啊!你们不要信。
凌青吐槽一番,又看到了那些年轻的弟子们,跟随者这样的大众声音一起高喊,“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柏神袖子一甩,风萤将凌青绑在柱子旁,他一身光明袍飘起来,落在仙魔台上。通身流光熠熠,像是给亡魂引渡的明灯。
凌青暗暗奇怪:“柏神这是要干什么?上去演讲?”
仙魔台就在魔渊烬海上面,已经快和魔渊烬海融为一体,柏神要想当救世神,自然是格调拉满,他一站在台上,连黑水都没有那么汹涌了。这样的吉祥征兆,让大家都齐齐鼓舞起来,“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凌青一边翻白眼,一边咬着手上的风萤。
七十二座光明台悬挂在天空上发着红色的光,像是法器,又像是别的什么东西,天象越来越糟糕,红雪冷得刺骨,又烫得灼人。
柏神在台上没有说话,他身侧的高阶光明子弟们开始了隆重发言,例如什么现在情况很恶劣,但是幸好有我们的神明,他会带领我们走出困苦。例如什么只要团结在一起,会度过‘魔神降世,天下大劫’的难关。例如现在仙门混入了叛徒……
等等,叛徒?
凌青放弃了咬风萤,侧过脸看去。
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只能感觉到此起彼伏的潮水扫荡在身侧。
凌青半个身躯泡在黑水里,在慢慢的给自己调息。这时候想起了云梦江海的声音,想到了玉箫重重折断的脆烈声,想到了师兄言语中没有说完的话。突然有个娇俏的阴影盖在凌青脸上,是个小师妹,小师妹的脸上充满了恐慌,兴许看到凌青魔女的容貌,又十分的哆嗦,“圣圣女……掌门……掌门……你快去看掌门!”
凌青:“师兄怎么了?”
小师妹被人拉了回去,重新退回到队伍中,融入了人群里。小师妹原本鲜活的着急和担忧,渐渐消散。整个仙门开始变得一致,他们共用一个表情,仿佛被腊模套住般,狂热而缺乏灵魂。他们口中高呼:“奉献自己,光明永存!”
凌青眼中的一切微微晕眩。
光明弟子们继续控诉着仙门叛徒,揭露师朝江和凌青的滔天罪行。他们指责师朝江弑父弑族,痛斥凌青与魔神私通,残害同门。这等罪孽,比魔渊烬海还要深重的多,比万恶之源还要不可饶恕。众人纷纷认可,咆哮着呼喊,处置这两个魔鬼。
凌青心道:“说就说,又不掉一块肉。”
不过,他们投来的目光如同火红的烙铁,烙印在凌青肌肤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凌青想到了师兄,想到风光霁月,不染尘埃的师兄。凌青睁开眼,看到有一个人被几个光明弟子拖了过来,像是尸体一样丢弃在凌青的身旁。
不应该是这样的……
昔日朝天阙初相逢,仙君指燃凌霄,眸覆霜雪。
凌青视线模糊摇晃,一切像是蒸腾起来的泡沫,胃在翻滚,有点想吐。凌青双腿跪在地上,黑水冲进了眼睛,就这样硬生生张望着。
他双目已盲,一身血污,胸骨全碎,甚至连着手筋和脚筋都被残忍挑断。他都已经沦为凡人了,这些人心怎么可以毒辣到如此?!从前云梦仙乡柔风一样的少年,花池中吹着玉箫想着济世救人,经历过家族被毁,割舍自我,从此变成冷若冰霜的师朝江,遭受天雷,抽离情丝,他一生到底做错了什么,要受到如此残酷的惩罚。还要再经历多少痛楚,才算尽头。
凌青拖着身躯爬到师朝江身边,颤抖的指尖不敢抚摸他的白发,寸心如割:“师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