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5章 ∶血契(1/2)
血,是温的。
不是热,不是烫,是那种刚离了血管、尚存余温的黏稠,像一滴融化的朱砂膏,沿着我左腕内侧缓缓爬行。它不急,却执拗,每挪一寸,皮肤便绷紧一分,仿佛那不是血,而是活物在试探我的边界。我盯着它,喉结上下滑动,却不敢抬手去擦——不是怕疼,是怕一动,就惊醒了什么。
这间老宅的西厢房,我已住了七日。七日前,我随考古队进山勘测明代“青鸾观”遗址,暴雨冲垮了半截山道,我们被迫借宿于山腰这处荒废三十年的旧院。房东是个哑巴老头,只递来一把黄铜钥匙、一盏煤油灯,和一句用炭条写在门板上的字:“西屋可住,勿开东屋门。”
我那时笑,觉得是乡野迷信。如今才懂,那不是警告,是赦免——赦免我尚未踏入东屋,尚算活人。
而此刻,我正站在西屋正中,赤着脚,踩在青砖地上。砖缝里渗着潮气,凉意顺着脚心直钻进骨髓。头顶那盏煤油灯明明灭灭,灯芯噼啪爆响,光晕在土墙上投下巨大扭曲的影子——那影子不是我的。它比我高半头,肩宽,颈项细长如鹤,垂首时,后颈凸起三节椎骨,像一串被风干的核桃。
我屏住呼吸,慢慢转头。
影子也转。
但慢了半拍。
就在那一瞬,我眼角余光扫见——右脚踝内侧,那颗痣,正微微发烫。
它一直都在。豆粒大小,褐中泛青,生在踝骨内缘凹陷处,像一枚被岁月按进皮肉里的旧印。小时候祖母摸着它说:“女娃脚上带痣,是前世落下的胎记,也是今生逃不掉的契。”她没说完后半句,只把我的脚往怀里拢了拢,枯瘦的手指在我踝骨上划了个“封”字。
可现在,它在烧。
我猛地低头。
月光正从糊着桑皮纸的窗棂斜切进来,在地面铺开一道惨白刀锋。就在这刀锋边缘,青砖上赫然印着一只手掌——五指张开,掌纹深如刀刻,指尖微翘,似刚从谁的咽喉上抽离。
血,正从那手印的拇指根部,一滴、一滴,砸落在砖缝里。
我蹲下去,指甲抠进砖缝,指腹触到湿冷黏腻。不是水,是血。新血。带着铁锈与微腥的甜,还有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檀香混着腐梨的气味——那是东屋门缝底下常年逸出的味道。
我死死盯住那只手印。
拇指根部,靠近鱼际的位置,一颗小痣,清晰得如同用朱砂点就。圆润,边缘略毛,颜色比寻常痣更深,近乎墨褐。
我抬起右脚,掀开裤管。
踝骨内侧,那颗痣,静静伏在那里。
一模一样。
不是相似。是复刻。是拓印。是镜中倒影,连痣上一根蜷曲的汗毛都分毫不差。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回去。耳膜嗡嗡作响,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扎刺。眼前忽然浮起七日前暴雨夜的画面:我背着摔伤的队员穿过塌方口,泥浆没过小腿,雨水灌进领口,冷得牙齿打颤。就在攀上断崖最后一块凸石时,左手腕突然被什么狠狠咬了一口——不是牙,是某种钝器的碾压,皮肉瞬间凹陷、翻卷,血珠迸溅。我甩手去看,只觉剧痛钻心,却没见伤口,只有一圈淡红指痕,三日后消尽,不留一丝痕迹。
原来……不是没有伤。
是伤,在别处。
我踉跄退后两步,后背撞上墙。土坯簌簌落下灰屑。就在此时,灯焰“噗”地暴涨,由黄转青,映得满屋幽绿。墙上那影子骤然拉长,竟无声无息漫过地面,朝我脚边爬来——它没有脚,只有两条细长如藤蔓的暗影,末端微微分叉,像蛇信,又像……五指。
我僵立不动。
它停在我右脚踝前一寸。
停住了。
然后,极其缓慢地,向上蜿蜒,贴着我的小腿外侧,一寸寸攀援而上。所过之处,皮肤并未触碰,却传来清晰的、被指甲刮擦的刺痒。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志稍清——不能看它,不能应它,不能承认它存在。
可那手印还在滴血。
嗒。
嗒。
嗒。
声音越来越慢,却越来越重,像更夫敲梆,一下,一下,敲在我太阳穴上。
我闭眼。
黑暗里,却浮出另一只手——苍白,纤细,指甲修得极短,泛着青灰光泽。它曾在我梦里出现过三次:第一次,轻轻抚过我右脚踝,痣上微痒;第二次,攥住我手腕,力道大得骨头咯咯作响,我挣扎,它却越收越紧,直到听见自己腕骨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第三次……它摊开在我面前,掌心朝上,空无一物。可我知道,它在等。等我放进去什么。
我猛地睁眼。
灯焰已缩成一点幽蓝,几乎熄灭。
而地上那只血手印,正在变淡。
不是干涸,是退。像潮水退向看不见的深渊,边缘模糊、收缩,血色由浓转薄,由红转褐,由褐转灰……最后,只剩下一圈极淡的、近乎透明的轮廓,像一张被反复拓印后即将消散的碑帖。
但拇指根部那颗痣,依旧清晰。
甚至更亮了。
像一颗微小的、凝固的炭火。
我俯身,从腰后抽出那把随身的青铜匕首——考古队配发的仿明制短刃,刃长七寸,柄缠黑鲨皮,尾端嵌一枚青玉蝉。刀身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混沌的暗光。我用刀尖,轻轻点向那痣形轮廓。
刀尖距其尚有半寸,空气骤然一滞。
窗外,风停了。
虫鸣断了。
连我自己的心跳,也漏了一拍。
匕首刃尖,毫无征兆地,沁出一滴血。
不是我的。
那血珠浑圆饱满,悬而不坠,色泽比地上手印更深,近乎乌紫,表面浮动着一层极薄的、油亮的虹彩,像腐尸腹腔里浮起的第一层尸蜡。
我盯着它,手指未动,呼吸未乱。
三息之后,血珠倏然坠下,“嗒”一声,正正砸在那痣形轮廓中央。
没有溅开。
它沉了进去。
像水滴入沙,无声无息,只留下一个比原先更小、更黑的点。
紧接着——
整块青砖,从那一点开始,寸寸龟裂。
不是碎,是“解”。砖体如古籍书页般层层剥开,露出底下暗褐色的夯土。土面光滑如镜,竟映出我的脸:面色惨白,双目圆睁,右脚踝裸露,痣在月光下泛着幽微的青光……而就在我身后,那堵土墙的倒影里,站着另一个人。
她穿着鸦青对襟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堕马髻,鬓角插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半朵未绽的莲。她微微侧身,脖颈线条纤长,右手垂在身侧,掌心朝外——正是地上那只手印的姿势。
我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想回头。
脖子却像被无形绳索勒紧,一寸也转不动。
只能看着土镜中的她。
她忽然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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