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知行遇旧友,真言吐苦衷(1/2)
2020年 5月 15日傍晚,上海陆家嘴的霓虹初上,环球金融中心 47层的“云境”酒吧刚结束每日第三次消毒。穿白色防护服的保洁人员正在擦拭落地玻璃窗,消毒水的气味与窗外江风带来的潮湿空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特殊的后疫情时代气息。沈知行坐在靠窗的卡座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边缘,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流下,在黑色大理石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这是苏氏集团宣布撤资青川镇竹编产业园后的第一个周末,也是上海全面解封的第二周。酒吧里的客人稀疏,每桌都隔着至少两米距离,服务生戴着透明面罩和一次性手套,在 tables间轻手轻脚地穿梭。沈知行面前的“蓝色多瑙河”鸡尾酒几乎没动,蓝宝石色的液体里悬浮着细碎的冰粒,像极了他此刻复杂的心情。手机屏幕亮着,是苏曼琪发来的合照预览——两人在昨天的慈善晚宴上并肩而立,她穿着高定礼服,他西装革履,配文是“共克时艰,携手同行”。这条尚未发出的朋友圈,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胸口发闷。
“沈知行?真的是你?”一个略带惊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知行回头,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西装的男人正摘下口罩,露出熟悉的面孔。记忆在酒精和惊讶的双重作用下迅速倒带,最终定格在大学毕业那年的散伙饭上——同样是这个男人,抱着电线杆哭得撕心裂肺,说要去华尔街实现金融梦想。
“张远?”沈知行站起身,两人下意识地保持着一米距离,这是疫情期间形成的社交默契。张远是他的大学同窗,物理系转金融系的学霸,毕业后进了高盛,听说几年前已经自立门户开了私募公司。“你怎么会在这里?”
张远拉过对面的椅子坐下,服务生立刻过来喷洒消毒喷雾,白雾在灯光下散开。“刚谈完一个项目,过来喝一杯放松下。”他打量着沈知行,“你可是苏氏集团的大忙人,怎么有空独自喝酒?苏大小姐没陪你?”他的语气带着调侃,目光却落在沈知行紧绷的下颌线上。
沈知行苦笑一声,招手示意服务生再来一杯威士忌。“她在准备下周的线上发布会。”他没说的是,苏曼琪此刻正在社交媒体上精修他们的“恩爱合照”,那些看似亲密的瞬间,都是公关团队精心设计的摆拍。酒吧里的爵士乐轻轻流淌,萨克斯风的旋律带着一丝慵懒的忧伤,恰好掩盖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张远点了杯“威士忌酸”,看着服务生用镊子夹取冰块,动作标准得像在进行科学实验。“说起来,你们俩的新闻我可是天天看。苏氏和沈氏联姻,强强联手,资本市场的模范夫妻啊。”他话锋一转,“不过我记得,大学时你可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你为了追一个文学社的女生,在图书馆门口摆了三天竹编灯笼,结果被保安当成易燃物收了。”
沈知行的手指猛地收紧,酒杯与桌面碰撞发出轻响。那个被张远提及的女生,正是林微言。他想起那个秋天的傍晚,自己笨拙地提着亲手编的灯笼,站在图书馆门口等她出现,结果等来的却是保安的警告和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灯笼被雨水打湿变形,像他当时青涩而真诚的心。这个秘密被他深埋了七年,没想到会在这样的场合被意外揭开。
“都是陈年旧事了。”沈知行避开张远的目光,看向窗外的黄浦江。外滩的灯光次第亮起,万国建筑群在夜色中勾勒出熟悉的轮廓,只是少了往日的熙熙攘攘。江面上偶尔有货轮驶过,鸣笛声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呢?听说你公司做得风生水起?”
张远自嘲地笑了笑:“还能怎么样?疫情一来,募资难如登天。上周刚裁了三个分析师,都是跟着我打拼过来的兄弟。”他喝了一大口酒,柠檬的酸味在空气中弥漫,“说真的,知行,有时候我挺羡慕你的。生在罗马,不用像我们这样拼命。”
“羡慕我?”沈知行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羡慕我娶了一个只认利益的女人?羡慕我每天活在虚假的人设里?还是羡慕我连自己喜欢什么、想做什么的权利都没有?”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他感觉脸颊发烫,积压已久的情绪像被打开的潘多拉魔盒,汹涌而出。
张远愣住了,他认识的沈知行一直是冷静自持的,哪怕当年被保安没收灯笼时,也只是无奈地笑笑。眼前的男人眼底布满红血丝,平日里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有些凌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疲惫不堪的脆弱。“你们……难道不是自愿的?”
沈知行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里面倒映着自己模糊的影子。“自愿?”他低声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充满了讽刺,“苏氏集团去年亏损三十亿,沈氏需要资金周转,苏家需要继承人稳定股价。我们就像两件商品,被摆上货架,明码标价,一拍即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张远,我和苏曼琪是假的,从头到尾都是假的。”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张远心里激起层层涟漪。他想起财经新闻里那些“沈苏两家相谈甚欢”的照片,想起苏曼琪在采访中说“知行是我见过最真诚的男人”,原来这些都是精心编织的谎言。酒吧里的音乐恰好播放到一首悲伤的蓝调,歌手的嗓音沙哑而深情,仿佛在为这个秘密伴奏。
“那林微言呢?”张远小心翼翼地问,他记得当年沈知行看那个女生的眼神,是他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温柔。
沈知行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尘封已久的记忆闸门。他想起林微言在图书馆里认真阅读的侧脸,想起她采访时专注的神情,想起她收到竹编书签时惊喜的笑容。疫情期间,他看到她写的那些关于非遗传承人的报道,字里行间的真诚和温暖,让他既欣慰又心痛。“她……挺好的吧。”他故作平静地说,目光却飘向了远方。
张远了然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知道有些伤口,即使过了很多年,触碰时依然会隐隐作痛。服务生端来新的威士忌,冰块在杯中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说真的,知行,我挺佩服你的。”张远举起酒杯,“能在这么复杂的环境里保持清醒,不容易。”
沈知行苦笑一声,与他隔空碰杯。“清醒?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快要疯了。每天对着虚伪的笑脸,说着言不由衷的话,还要看着自己喜欢的人……”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精在血液里迅速蔓延,让他头晕目眩,却也带来了一种短暂的解脱。
那个晚上,他们聊了很多大学往事,聊疫情带来的冲击,聊各自的困境和迷茫。沈知行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与苏曼琪的“合作细节”——如何在公开场合扮演恩爱夫妻,如何应对媒体的追问,如何在家族压力下步步为营。张远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地陪他喝酒。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江面上的灯光像散落的星辰,见证着这个秘密的倾诉。
十一点半,酒吧开始播放提醒离场的音乐。沈知行已经喝得有些站不稳,张远扶着他走出酒吧,晚风一吹,酒意更浓。“我送你回去吧。”张远说。
沈知行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叫车。屏幕上弹出苏曼琪的未接来电,他直接按掉,设置成静音。“不用了,我自己可以。”他靠在大楼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眼神迷离,“远子,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张远叹了口气:“图个心安吧。做自己想做的事,爱自己想爱的人,不用活在别人的期待里。”他拍了拍沈知行的肩膀,“有些事,想清楚了就去做,别留遗憾。”
网约车缓缓驶来,沈知行摇摇晃晃地坐进车里。关门前,他对张远说:“今天的事,替我保密。”
张远点点头:“放心吧。”看着车子汇入夜色,他拿出手机,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收起了。他知道,这个秘密太过沉重,不该轻易外传。
第二天中午,张远在陆家嘴的一家日料店参加一个投行饭局。包厢里气氛热烈,大家都在讨论疫情后的投资机会,时不时有人提到沈氏和苏氏的合作项目。张远没什么胃口,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刺身,脑子里却反复回响着沈知行昨晚的话。
“哎,张总,你听说了吗?沈氏集团的沈知行要和苏氏千金订婚了,下个月的事。”一个基金经理举着酒杯说,“这强强联合,股价肯定要涨啊。”
张远皱了皱眉,没说话。另一个人接话道:“可不是嘛,我还看了他们昨天慈善晚宴的照片,那叫一个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天作之合?”张远忍不住嗤笑一声,酒精和义愤让他有些口不择言,“我看未必。”
众人都安静下来,看向张远。那个基金经理好奇地问:“张总这话什么意思?难道有内幕消息?”
张远意识到自己失言,正要找借口掩饰,包厢门突然被推开。顾屿走了进来,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气质清冷,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抱歉来晚了,刚结束一个越洋会议。”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张远身上,微微点头示意。
顾屿是他们这届校友里最传奇的人物,物理系天才,毕业后放弃了麻省理工的全额奖学金,转身投入人工智能领域,如今在硅谷拥有自己的公司。他和沈知行、张远当年都是学生会的骨干,只是关系不算亲近。
“顾总来了!快请坐!”东道主热情地招呼着,给顾屿让出主位。顾屿坐下后,目光不经意地再次看向张远:“刚才在聊什么?这么热闹。”
张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顾屿和林微言是旧识,当年林微言在学生会担任文艺部部长时,顾屿是技术部部长,两人合作过不少活动。犹豫再三,他还是没忍住,半开玩笑地说:“在聊沈知行和苏曼琪的‘世纪联姻’,不过我听说,这事儿可能没那么简单。”
顾屿端起茶杯的手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什么意思?”
张远喝了口清酒,掩饰自己的紧张:“没什么,就是昨晚偶遇沈知行,他喝多了,说……说他和苏曼琪是假的,商业联姻而已。”他刻意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酒后胡言。
包厢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知道顾屿和林微言的关系不一般,虽然两人从未公开承认过,但当年校园里的流言蜚语从未断过。顾屿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他还说什么了?”
张远摇摇头:“没说太多,就是抱怨了几句,说身不由己之类的。可能真是喝多了胡言乱语,当不得真。”他心里有些后悔,不该把这种私事拿到台面上说。
顾屿没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喝着茶,眼神晦暗不明。接下来的饭局,他话很少,偶尔有人和他聊起人工智能和投资趋势,他也只是简单回应几句,心思明显不在这上面。张远注意到,他频繁地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饭局结束后,顾屿第一个起身告辞。走出日料店,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助理的电话:“帮我查一下最近从旧金山回上海的航班,要最快的。另外,预约核酸检测,准备回国手续。”
电话那头的助理有些惊讶:“顾总,您不是下个月才回国吗?项目还没……”
“项目暂停,我必须马上回去。”顾屿打断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另外,帮我查一个人,林微言,她最近的情况,越详细越好。”
挂了电话,顾屿站在街边,看着来往的车辆发呆。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林微言的样子。最后一次见她,是去年在上海的同学聚会上,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笑着和大家打招呼,眼神明亮而温暖。他听说她后来当了记者,专门报道非遗文化,还听说她和沈知行走得很近……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沈知行竟然用这种方式伤害她?
愤怒像潮水般涌上心头,夹杂着一丝愧疚。当年他出国创业,曾邀请林微言一起去硅谷,却被她婉拒,她说想留在国内,记录那些正在消失的传统文化。他尊重她的选择,却也因此错过了太多。如果他没有离开,如果他能早点发现沈知行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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