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中路崩殂(2/2)
死亡沼泽,匈奴语叫“塔拉浑”,意为“有去无回之地”。那是一片方圆百里的沼泽带,水草丛生,毒虫遍地,夏季瘴气弥漫,连最熟悉草原的老猎人都不敢深入。
“长史,那里是绝地啊!”
“正因是绝地,呼衍灼才不会去。”刘渊目光坚定,“我们在那里躲藏一段时间,等待时机。”
“可是粮草……”
“带足十日干粮。十日后……”刘渊顿了顿,“十日后,若还没有转机,我们就化整为零,分散突围,各自回云中。”
这计划太过冒险,但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一名胡骑营的老校尉忽然问:“长史,您说……关将军真的……殉国了吗?”
刘渊沉默良久,缓缓摇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点——关将军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人。他的祖父关羽,当年败走麦城,身陷绝境,依然斩杀数将,力战而亡。关家的人……骨子里有股不死不休的劲儿。”
他转身看向众校尉:“所以我们要活下去。活到关将军可能还活着的那一天,活到能为中路弟兄们报仇的那一天。”
校尉们对视一眼,齐声抱拳:“愿随长史!”
当夜,刘渊的八千骑兵悄然拔营,向南深入死亡沼泽。
他们没有点火把,没有发出声响,就像一群幽灵,消失在草原的夜色中。
临行前,刘渊最后回望了一眼北方——那是鬼见愁的方向,也是狼居胥山的方向。
“关将军,”他低声自语,“您一定要活着。大汉……还需要您。”
然后他调转马头,再无留恋。
这支偏师的消失,很快就被呼衍灼的斥候发现了。但正如刘渊所料,当呼衍灼听说汉军残部逃进了死亡沼泽时,只是冷笑一声:“不用管他们。进了塔拉浑,就是进了坟墓。省得我们动手。”
他更关心的是文鸯那支西路军——据报,文鸯已经回师,正日夜兼程赶往鬼见愁。
“文鸯……”呼衍灼抚摸着手中那柄从汉军尸体上捡来的汉刀,眼中闪过兴奋的光芒,“当年威震天下的猛将,如今终于要和我交手了。”
他看向帐外,夕阳如血。
“传令全军:在鬼见愁休整三日,然后南下。我要在汉人的长城脚下,击败文鸯,让汉朝皇帝知道——草原,永远属于匈奴!”
光复十一年四月初三,洛阳。
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是在午时送进宫的。当时刘璿正在与太子、诸葛瞻商议春耕事宜,当看到那份用火漆封了三次、插着三根羽毛——代表最高紧急程度的军报时,六十六岁的皇帝手一抖,茶盏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他没有让太监念,而是自己亲手拆开。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皇帝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父皇?”太子刘瑾上前一步。
刘璿没有回答。他缓缓坐下,将那份军报放在案上,双手按住桌面,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中路……败了。”
“什么?”太子一惊。
“关彝两万主力,在鬼见愁遭伏,全军覆没。”刘璿闭上眼睛,“关彝本人……生死不明。文鸯回援,刘渊失联。”
御书房内,死一般寂静。
诸葛瞻拄着拐杖的手微微颤抖,但他很快稳住了。六十三岁的太师深吸一口气,沉声道:“陛下,军报可否让臣一观?”
刘璿将军报推过去。
诸葛瞻展开,逐字逐句地看。他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但始终没有失态。看完后,他将军报递给太子,然后转向刘璿:“陛下,当务之急有三:第一,封锁消息,避免朝野恐慌;第二,急令马恒、赵柒严守边境,防止呼衍灼趁胜南下;第三,召开紧急朝会,商议对策。”
刘璿睁开眼,眼中已恢复清明——那是数十年帝王生涯磨练出的定力:“准。传旨:半个时辰后,太极殿朝会。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全部参加。”
“诺!”
消息是封锁不住的。
当官员们匆匆赶往太极殿时,各种流言已经如瘟疫般传开。有人说关彝战死了,有人说汉军全军覆没,甚至有人说呼衍灼已经打到雁门关了。
太极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刘璿坐在龙椅上,面色如常,但熟悉皇帝的人都能看出,他眼中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
关彝,那是关羽的孙子,是将门之后,是他亲封的骠骑将军,是大汉军方的旗帜。
如今这面旗帜,可能已经倒了。
“众卿都知道了。”刘璿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北征中路大军,在鬼见愁遭伏惨败。关彝生死不明,两万将士……十不存一。”
殿内响起压抑的抽气声。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皇帝确认,还是让所有人如遭重击。
“现在,”刘璿继续,“不是悲痛的时候。朕要听你们的对策。”
短暂的沉默后,张遵第一个站出来——这位张飞之孙双眼通红,显然哭过。
“陛下!”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臣请立即发兵十万,北伐匈奴!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臣附议!”
“臣附议!”
主战派的官员们纷纷出列,群情激愤。关彝的惨败彻底点燃了他们的怒火,也点燃了他们内心深处的恐惧——如果连关彝都败了,如果两万精锐就这么没了,那匈奴人下一步会不会真的南下?
然而这时,一个声音冷冷响起:“发兵十万?钱粮从何而来?兵员从何而来?”
说话的是一个精瘦的老者:“光复至今不过十一年,天下初定,国库虽丰,但要支撑三十万大军远征漠北,至少需要三千万石粮草、五百万缗军费。这些钱粮,是把未来三年的赋税全部预支都不够!”
“那就加税!”张遵吼道,“为了报仇,百姓勒紧裤腰带也愿意!”
“张将军说得轻巧。加税?加多少?加给谁?江南刚刚历经洪灾;河北经历战乱,民生凋敝;就是中原之地,也还在恢复元气。此时加税,你是想逼反天下百姓吗?”
“你——!”
两派顿时吵成一团。
主战派认为必须立即报复,否则国威扫地,匈奴会更加猖狂。主和派则认为应该从长计议,先稳住防线,恢复元气。
争吵越来越激烈,甚至有人开始人身攻击。
“够了!”刘璿猛地一拍龙椅扶手。
殿内瞬间安静。
皇帝缓缓站起,目光如刀般扫过群臣:“吵?继续吵啊。吵到呼衍灼打进洛阳,你们还可以继续吵,看看是他的刀快,还是你们的嘴快!”
所有人都低下头。
刘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转向一直沉默的诸葛瞻:“太师,你怎么看?”
诸葛瞻拄着拐杖,缓缓走到殿中。他的步伐很慢,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
“陛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传入众人耳中,“臣以为,此刻讨论战与和,为时过早。”
“哦?”
“因为有三件事,我们还不清楚。”诸葛瞻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关彝到底是生是死?若生,人在何处?若死,遗体何在?”
“第二,文鸯八千骑现在何处?是已经与呼衍灼交战,还是正在周旋?”
“第三,刘渊胡骑营现在何处?是全军覆没,还是……”他顿了顿,“还是如某些人所猜测的,根本就是诈降?”
最后一句,如巨石投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太师的意思是……”张遵瞪大眼睛。
“老臣没有意思。”诸葛瞻平静道,“老臣只是说,在弄清这三件事之前,任何决策都可能是错误的。”
他转向刘璿,深深一揖:“陛下,老臣建议:立即派锦衣卫精锐北上,查明这三件事。同时,令马恒、赵柒加强边防,但不得擅自出击。等消息明确后,再行定夺。”
这个建议稳妥,但也保守。
主战派还想说什么,但刘璿已经点头:“准。李烨!”
“臣在!”锦衣卫指挥使李烨出列——这位诸葛瞻早年组建情报机构时的第一批骨干,如今也已年过五十了。
“着你亲自挑选一百精锐,即刻北上。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刘璿一字一句道,“朕给你一个月时间。一个月后,朕要确切的答案。”
“臣领旨!”李烨躬身,眼中闪过决绝。
朝会散了。
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弹劾刘渊的奏章如雪片般飞进尚书台。几乎所有官员都认为,中路惨败,刘渊难逃干系——要么是他诈降,要么是他泄露了军机,要么是他临阵脱逃。
甚至有人要求将刘渊在洛阳的家眷下狱,将已经内附的匈奴部众重新监管起来。
主战情绪愈发高涨。民间开始流传各种版本的关彝殉国的故事,说他如何力战不屈,如何斩杀数百敌,最后如何自刎殉国。茶馆酒肆里,说书人含着泪讲述“关公后人”的壮烈,听众无不扼腕叹息,然后怒吼:“报仇!必须报仇!”
连一向主和的文官们,这次也沉默了。
因为关彝不仅是武将,更是士林敬仰的名将之后。他的祖父关羽,早已被神话为“忠义”的化身。关彝本人也熟读经史,礼贤下士,在文官中口碑极好。
他的惨败,让主和派失去了道德高地——你可以主张和平,但你能对两万将士的冤魂说“算了”吗?你能对可能被匈奴人羞辱的关彝遗体说“从长计议”吗?
压力全部汇聚到了刘璿身上。
四月初十夜,皇帝独自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
烛火燃尽又续上,续上又燃尽。天快亮时,太子刘瑾轻轻推门进来,看到父亲伏在案上,手中握着一封已经泛黄的信——那是二十年前,关彝第一次独自领兵时,写给皇帝的请战书。
上面有一行字,墨迹犹新:
“臣愿为陛下守北疆,纵马革裹尸,九死无悔。”
刘璿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
“瑾儿,”他声音沙哑,“如果你是朕,现在该怎么办?”
太子沉默良久,缓缓跪下:“儿臣不知。但儿臣知道,太师说过——为君者,有时需要做最艰难的决定,而不是最痛快的决定。”
刘璿看着儿子,忽然笑了,那笑容苦涩至极。
“是啊……最艰难的决定。”
他起身,走到窗前。东方已露鱼肚白,洛阳城在晨曦中渐渐苏醒。这座他花了十年重建的都城,这座象征着大汉复兴的都城,此刻却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沉重。
关彝可能已经死了。
两万将士确实死了。
而他,作为皇帝,不能只凭一腔怒火就做决定。
“传旨,”刘璿没有回头,“令马恒、赵柒:若呼衍灼南下,坚决阻击;若其不南下,不得主动出击。一切……等李烨的消息。”
“诺。”太监躬身记录。
“还有,”刘璿补充,“告诉朝中那些弹劾刘渊的——在查明真相前,谁敢动刘渊家眷一根汗毛,以挑拨胡汉关系论处,斩。”
这道旨意,无疑会引来更多非议。
但刘璿已经不在乎了。
他只知道,如果连皇帝都失去了理智,那这个国家就真的完了。
窗外的天色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北方的阴云,已经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而在遥远的漠北,鬼见愁的战场上,乌鸦还在盘旋。
它们已经饱餐了数日,但依然不肯离去。
因为在那片焦土之下,在那累累白骨之间,还有未散尽的英魂,在等待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生死、关于忠诚、关于这场战争最终意义的答案。
而答案,可能需要用更多鲜血来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