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云儿(1/2)
一云儿
傅三在怡红院回廊厅里面第一次见到云儿。
那日,他借口办货,离开了家,避免与络绣见面。他和络绣指腹为婚,双方父母都很满意,两家常来常往。
络绣出身龙门魏家,当地大户,父亲还是告老还乡的副将,与傅三父亲在辽东朝鲜一起出生入死。傅三却始终对络绣产生不了情人的感觉,每次家人提到婚事,他都落落寡欢,虚与委蛇。
这天他从家里出来,等船到后办货,一夜没有睡。回到城里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腹中饥饿,刚好来到怡红院门口,他便走了进去。每次避见络绣,他都会情不自禁地跑到勾栏瓦肆花钱享乐,他知道自己是故意的,是用亵渎来贬低自己,逃避看到络绣温柔娴静的模样。
傅三吃完正闲坐大厅里面喝茶,只见一个戴瓦楞帽的人从外面进来,对着一婆子说,“妈妈道喜,讨得一好人儿”。婆子年约四十以上,面颇白净。婆子喜笑颜开,胖大身子小跑着迎了出去。过了一会,陪着一闺女进来。那闺女十八九岁年纪,穿着一件葱绿褂子、白色纱裙,一脸惶惑地看着四周。
那婆子叫他对着一尊神像下拜,口中念道:“保佑云儿千人见千人喜,万人见万人爱。贵客盈门,嘉宾满座。”
那闺女看四周挂红披绿,有三俩女子浓妆淡抹走过,还有几个读书人模样的在里头东张西望,知道应该不是好人家了,身子紧紧靠着后面戴瓦楞帽的男子。后来又听到婆子说,希望自己夜夜“高朋满座”,那闺女一下子全明白了,扑到男子怀里,嚎啕大哭。
“你是我未婚丈夫,怎么带我到这种地方”那闺女白皙的脸上,瞬间泪如雨下。
那婆子听得这话,沉下脸说,“怎么说,你说要跟我抢老公?”。那闺女道:“问他,他是要明婚正娶,讨我回来拜堂生子的,怎说我占你的丈夫?”说话时,云儿小嘴抖着厉害。
那婆子顿时大怒,指着男子的鼻子大骂“乌龟,忘八,人家父母充军了,我叫你去娶回来接客,你却去偷睡了?”那男子张着嘴,好久才吐出来,“没睡,没睡,这女子性子烈。妈妈当心。”
婆儿见丈夫低头,双手叉腰转头骂那闺女:“贱人!都是你皮痒骚发,勾引我丈夫。今日若不打你,下次怎管得你下!”一把抓住她束发的浅绿头巾,拖着走。看来婆子嘴上说得厉害,云儿的那脸却是摇钱的,舍不得打。云儿被拉得脸色青转白,就是不低头,也不哭泣了,紧紧咬着嘴唇。那婆子看她不服,更是用力,那云儿痛得嘴唇都出血了,泪滴在大眼睛里面翻滚了很久,终于滚过了脸颊。
泪滴带上嘴角的血丝,滑过唇边。云儿高挑纤细的身姿在鸨儿的拖拽下,象是风摆荷叶,在厅堂里面摇动,眼看是即将被大手揉碎。
有一书生看不下去,上前去劝。婆子眼睛直直地看着书生,“好读书的相公。我家月娘自接了你这个锺馗老,老娘分文未进,连小鬼也没得上门。你在这里混帐一年有余,我没说你,你倒好,铁皮包脸还好意思来个英雄救美。”书生还没听完,脸色就已经是涨红,浑身发抖出门而去。
傅三刚才看到云儿进来,砰然心动,正在一边谋划,如何帮那姑娘一下。后来见鸨儿折腾得太不像话了,正要起身相助,只见那书生先跳了出来。这书生身穿一件白衣,人虽然穷酸,看来还是有几分侠气,傅三在旁边点头。
书生狼狈离去,傅三便站起来,走到鸨儿面前,“承妈妈厚意,傅三多日未来拜见”。说着傅三掏出了一锭大银,握在手上沉甸甸的,足有十两之多。鸨儿知他是东门外番地木料行经纪的儿子,在街上好耍钱弄棒,在龙门街上大小算是个英雄,况且还有这一大块利钱,遂满脸堆笑,放开了手。
“三郎来拜见老身,肯定有好处。今天来是吃酒,还是要嫖”。
云儿看鸨儿说话粗俗,扑哧笑了起来。傅三见她白皙的脸上泪痕未干,苍白的神色浅笑间,更是娇媚动人。傅三看得有些呆住,一时语塞,没有接得上鸨儿的话。
鸨儿心下明白,她怕云儿惹恼了傅三。便对着云儿说道:“儿,我和你无冤无仇。可怜你远离兄弟父母,你好生养着。我说过不让你接客,改日寻个正经人家,打发你起身,你娘决不失信,”说着叫丫鬟带着云儿去积翠楼后楼洗漱安顿。云姑娘玉齿紧咬着嘴唇,向鸨母道了个福,收泪进屋去了。傅三见云儿好不容易有个安顿,不好意思强求相见,就向鸨母告辞而去。
鸨儿是个老积年,见貌辨色,收了傅三一块银子,不留下吃饭,如何过意得去,便拉住,“吃了酒再去,妈妈我请一位姐姐出来陪三郎吃杯酒儿。”鸨儿叫他留下,正是傅三本意,于是不推辞。鸨儿带着傅三进到里边,在积翠楼坐下,里面唤出茶来。
月娘出来相见,傅三见她行止风流、神情欢愉,似乎刚才那书生离去,跟她全无关系,不禁感叹几声。鸨儿扭臀出去,月娘陪着喝了几杯,傅三便叫月娘带他在园子里逛了逛。这积翠楼三面临水,一面对着石桥,远看柳池烟柳,近看行人往来,气象颇为雅致。楼后是一园子,有一门通往外面,原来这怡红院后墙沿湖还有一窄巷,平常卖油的、拉柴火的都从这里出入。
院子东南角落有平屋三间,甚是高爽。傅三见有丫鬟婆子出入,门窗紧闭。傅三看得心里面明白,喝了一会酒,就假托家里有事,告辞出门而去。月娘也不多留,勾住傅三脖子嘴对嘴做了一个吕字,然后叫上丫鬟收拾上楼去了。傅三走到月门处,见月娘没有出来,便绕了回来再进了园子,趴到假山那边。正东张西望间,身后有人忽然扑哧一笑,“娘,快来看!不知谁家的学生在这里偷偷溺尿!”
云姑娘亭亭玉立,换了一件翠蓝小衫,一个人站在后面。
傅三大臊,正要张口辩解,脚下一滑,手臂挂在一块尖石上,痛得快掉下泪来。云儿也不听他说话,伸手拉着他进了屋。她的屋子是三间平房的中间一座,客座上面挂一幅山水,香桌铜炉点着香,两壁上贴许多斗方。傅三平常自诩豪勇,进了这屋却是心下紧张,不敢多看。云姑娘将傅三拉到一张凳子上坐下,拿着一块瓜,往傅三口里填,“上门探路准备英雄救美的人,象没梳栊的相公!大侠晚上还要不要放火、喊杀、抱人出去?”说着格格直笑。傅三手上正痛,被他说破心思,甚是吃惊。云儿看着傅三呆样,轻轻嗓子,正色说,“呃!你吃了瓜,用被子把我裹了,抱到后面车上去,我可不嗔了!”说完,又忍不住笑了起来,傅三看他娇笑连连,有些不敢正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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