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入垢尘劫逢青白妪 宿荒山缘遇通灵狐(2/2)
原来这九尾灵狐,即乃青丘国狐邙山上九尾狐之正裔也。自生身之时,便灵性已通,比寻常狐属不同。后来既夺天地之秀气,复采日月之华精,遂得修成九转金丹。除了九尾狐一族正裔,其余狐属禽兽之类,只可修成七宝灵丹。是以这九尾狐,虽潜踪隐迹,避世安藏,孤明自照,也不知几千百年,边鄙更无侵陵之患。只缘修得九还丹,致令劫磨两相侵。这日,正当化形之际,忽然从外边来了一群凶丑,好便似搜山虎一般,焚烧杀掠,几尽而去。只可怜狐邙山在国中,早已烧成一座火焰山了,只有九尾狐正裔并几个同族的性命不曾伤了。但只被火烧了荒山,无处安身,只得负伤而逃,流落垢尘。然世人多恶狐者,言其生性狡猾,迷眩缠陷,狐媚魇道。盖因上古之时,百姓多事狐神,房中祭祀以乞恩,食饮与人同之,事者非一主。当时有谚曰:“无狐魅,不成村。”未免貌美见妒,名高见疑,所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又道是“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只因被世间俗恶断章取义,更以野史纂入为证,以俗传俗,以讹传讹,再有后人作文毁其名声,愈出愈恶,亦使后人而复传其恶名也。再者,自古以来,人灭其国,不言己过,而托赖于狐身。盖自下古褒妲蛊媚魇道以来,世人即诽其为九尾狐之变化者。自此,九尾狐遂见恶于世道,为人所逐,而愚者亦多有微词。故如今这九尾灵狐流落垢尘,到一处,一处鄙贱嫌恶,更有奸盗追袭,一路惊恐潜藏,同族分离。未几,真灵耗散,为贼坑陷,致使内丹失落,力竭神虚。无奈何,只得弃丹逃生。这正是人身难得,仙道难修。况且九尾白狐之属,名高而见嫉于世,身洁而见妒于人。今有《古冢狐》一篇为证,其辞曰:
古冢狐魇妖且老,化为妇人颜色好。
头变云鬟面变妆,大尾曳作长红裳。
徐徐行傍荒村路,日欲暮时人静处。
或歌或舞或悲啼,翠眉不举花颜低。
忽然一笑千万态,见者十人八九迷。
假色迷人犹若是,真色迷人应过此。
彼真此假俱迷人,人心恶假贵重真。
狐假女妖害犹浅,一朝一夕迷人眼。
女为狐媚害即深,日长月增溺人心。
何况褒妲善蛊惑,能丧人家覆人国。
君看为害浅深间,岂将假色同真色。
当下,轩辕取出内丹,递与白狐道:“这内丹可是你的不是?”九尾狐一见了,认得是自己先前失落的内丹,如今听了轩辕这话,即便点头几度。轩辕见其通灵如此,十分有趣,便笑说道:“还你的内丹,以后再别叫人抢了去了。”九尾狐闻听,便一口吸在肚里,跳在地下,将身一抖,举起九尾生毫光,落下猛风飘瑞雪,全无一点妖狐像,尽是经霜耐雪毛。一时丹固胎凝,定息存神,伏在地下,作跪拜状,嘤嘤而哭。轩辕蹲在地下,抚其头颈笑道:“上圣三界中,凡有九窍者,皆可修仙。何况你天性聪敏,又这般清静灵通,我与你取个姓名,注世修隐,如何?”白狐嘤嘤点头,似有欢喜之态。轩辕想了一想,说道:“可喜你天生成一身洁白,如今便以‘白’字为姓氏。古人有云:‘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达。’你灵性既通,又识得人言,智超百兽,识过千禽。所谓百兽之中,狐最为灵。今依我的意思取去,莫若‘千灵’二字极好!”那九尾狐听了,向轩辕点头几度,权为拜谢之意。
轩辕乃道:“待明日你伤好之后,便寻个清净去处修隐去罢。你如此性灵,若能潜心修悟,日后必成仙道,超出沉沦之苦。”说毕,便传授与修真之道。那九尾狐此时因缘运会,切切记了口诀,又向轩辕点头作礼。这一夜,轩辕想起往事来,如今只剩了自己一人,真个是柔肠百转,难堪寂寞,不耐凄凉,惟感月伤己而已。直到五更天明,只见九尾狐蜷伏在地,合目安稳而睡。石上放着几个大红桃子,鲜美异常。轩辕便吃了两个,权且充饥,又将地下宝物收了,以作日后用度。于是别了九尾狐,径下高山,找路而去。正是宿水餐风不尽休,鸾音鹤信未有期。
有日,来到中原地界,但见人烟阜盛,花柳繁华,果然与别处不同。这日正走之间,忽抬头见一座高山。擎天碍白日,耸汉摩碧霄。千峰锁翠,万壑含青。千峰锁翠紫雾绕,万壑含青红霓罩。顶摩天门透玄光,根接地户通黄泉。红霓滚滚遮天暗,紫雾腾腾罩地昏。霓虹经天,白云卧谷。青鸾紫凤随隐见,金狮玉象任行藏。轩辕看够多时,忽闻得林中有人言语,只见跑出一个九尾白狐来。轩辕仔细一看,可不是前者所救的那个九尾灵狐?轩辕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一句话未说完,九尾狐将身一闪,藏在轩辕身后。轩辕正疑惑间,只听头顶一声风响,喇喇落下一个人来,手提一把三尺青锋,身上穿着青缎道袍,喝道:“孽畜,朝哪里跑!”轩辕瞅了那道士一眼,也不去睬他。原来九尾狐自那日见轩辕去后,因感念轩辕伤怜拔救之恩,便一路悄悄跟随而来,暗中每相赶禽驱兽济饥,只不敢与轩辕知道,亦恐鄙贱嫌恶之故耳。适因在林中寻鸡觅兔之时,忽遇见此狠恶道人追袭,慌忙逃奔,不得已而现身也。
那道人见了轩辕,便赶上来问道:“此乃紫焰山地界。你是何方人氏,谁家小哥?到这里来做什么?”轩辕道:“我在这里烧鸡呢,你是哪里来的饿鬼?”那道人听了,把轩辕瞅了一眼,说道:“此乃我道家山场,外人不可擅近。你在这里烧什么鸡?”轩辕道:“我自烧我的鸡,又没偷你家的,管你什么相干?”道士听了,哼了一声,说道:“你只把妖狐交与我罢,我也不难为你。”轩辕听了,并不答言,转过身来,向九尾狐道:“闻狐善化,你可化得?”九尾狐点头。轩辕道:“你化一个小的我看看。”九尾狐听了,即将身子一卷,缩作一团雪球儿,止有鸡子大小。轩辕托于掌上,瞧了一瞧,揣在怀内,出林而去。那道忙叫:“且住!把那孽畜放下。”轩辕更不打话,一溜烟出林去了。
那道士收了剑,拽开步,抢到身后,使个缚身法,把轩辕定在地下,说道:“你这小哥儿,溜得风似的,亏我腿脚伶俐,不然就跑了你了。没的说,跟我见掌门去。这是缚身法,你只耐着些儿,若不这么着,一时你又跑了。你这样鬼灵精,却省得你乱跑。”说着,把道袍脱下,当头就盖,三下两下抱作一团。方欲走时,只听身后笑道:“道士,你的衣服破了,快回家补去罢。”那道士闻听,先是吃一惊;转过身来,见轩辕站在当地,又唬了一跌;坐在地下,展开道袍一看,只见上面有指顶大的一个烧眼,不由”嗳呀“了一声,诧异道:“蹊跷,蹊跷!好好的衣服,哪里来的烧眼?我怎么不知道?况我又不是烧火管厨房的,那里沾火星儿去?”飕的跳起来,仍穿在身上,说道:“你这小哥很会捣鬼吊白。”说着,又惊问:“我才已缚住了你,你是如何解得的?”轩辕道:“你的缚身法,也只如此,不中用,不中用。”道士听了,便拭汗说道:“你还跟我回去见过掌门便了,我们掌门最是个慈悲的,保不准他老人家见你伶俐,便收下作弟子也不定。”
那道士一面说,一面急纵身跳起去,从袖中取出一个瓶子来,丢将下去,哈哈笑道:“这个如何?”话未了,只见那瓶子落下去,文风不动,一径坠落尘埃。轩辕捡起瓶来,倏的抛将上去,只听“嗳哟”一声,把个道士砸下地来,扑的跌了个狗吃屎。轩辕道:“吾自生来天地伏,哪个瓶儿敢砸我?”说话时,那道士已爬了起来,揣了宝瓶,唬得惊疑不止。原来轩辕只使了三分气力,故只把道士砸了一跌,并无伤损。那道士正自惊疑,忽听轩辕问道:“你那山上有女孩子么?”那道士见问,便怔怔答道:“我们山上不但有女孩子,而且一个个都生得天仙似的,那些长一辈的师姊妹们,自是不必说的了。就是这小一辈的,那一个不是美人胎子?你这小哥儿,问这个做什么?难道你要寻一个小媳妇去不成?”轩辕啐道:“别混说,谁要找小媳妇了?”那道士道:“既不找小媳妇,白问这个做什么?”轩辕也不理此话,沉吟了半日,因向那道士说道:“既有女孩子,我便随你去来。”那道士听了大喜,于是引着轩辕,竟回山门而去。毕竟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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