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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回 蛱蝶园适逢黑蛱蝶 凤凰山偶遇白凤凰(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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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朱九真设下阱陷,将雀符锁住石虎妖灵,使之不能遁逃,即化作一块顽石,却似个房子大小。朱九真道:“这个破孽畜可恨,打不烂它的!等我一把真火烧作灰尘,看它可还猖狂不猖狂了。”一语未了,忽听天上一声啸唳,穿云裂石,摇山振岳。朱九真都道:“母来矣,回去罢。”说着,即解化作九点星光,杳入云中。俄见一朱鸟飞堕山巅,蔽亏日月,衔石而去,高翔远引,渺然不见。

却说众人看得明白,见朱雀衔石已去,妖氛既扫,林壑清宁,遂下山来,往西而去。沈玉清等因说道:“今番虽未动手,亦令自以见识。”云敷笑道:“常言‘多见者识广,博览者心宏’;又道是‘强学博览,足以通古今’。况《书》亦云:‘人无于水鉴,当于天下鉴。’天下之事有善有恶,任善人则天下安,用恶人则天下弊。贤愚之内,情有爱憎。憎者唯见其恶,爱者止见其善。爱憎之间,所宜详慎。若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去邪勿疑,任贤勿猜,可以兴矣。正所谓‘前人之事,后人之师’,世事皆可为我之鉴也。”霜茹等笑道:“幸而理治是男人们的事,我们女孩儿家,况修仙者于世无涉,可以不必学这些理治之道。”云敷道:“荀子云,博学而日参省乎己,则知明而行无过矣。故君子曰:‘学不可以已’,是固然矣。然亦须博学,亦须精思。岂不闻‘世事茫茫难自料’,焉知日后其无用耶?”

正说着,忽听得山间兵刃交加,争斗吵闹之声远闻林外。众人听了一会,原来是伏虎庄的武人,以及十方而来之术者。只因被大乱风吹散,或飞坠山间,或荡堕谷内,高者挂罥长林梢,下者飘转沉塘坳。虽然形躯有损,却幸性命无虞,只是品物散乱,遂有贪昧饕餮之人,乘时趁乱,或恃武艺而瞒心,或仗势众而昧己,以致争斗相杀之事。当是时也,彼此混昧,其气愤盈而怒若强弩之发,此其势固不可得而和也。云敷因叹道:“古人云:‘勇敢强有力,而不用之于礼义战胜,而用之于争斗,则谓之乱人。’我当年游历,尝见世人,谦逊之风,良可嘉尚。及其见利则趋,见便则夺,惟恐或后于人,虽骨肉亦疎绝,契交反眼不相识。已挤沟壑,犹下石不休;方困蒺藜,尚弯弓而相射。人有贪婪之行,则有争斗之患。虽酒食游戏相征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而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似这般私争忿斗之事,皆起于人心之贪婪者也。”若梧等听了,俱点头感叹。

走不多时,忽于轻烟薄雾之中,又见一座高山巍峨。于是促马登崖,从下逶迤而上。真个大势峥嵘,危乎高哉!践蹊隧之危阻,登岧嶤之高岑。出山岫之潜穴,倚峻崖而嬉游。但见重岩叠嶂,高岸浚流,云岫插簪,野涨挼蓝。说不尽这霞衣霞锦千般状,云峰云岫百重生。峰岫嶤嶷,云林森渺。峰岫嶤嶷飞鸾鹤,云林森渺隐虎彪。深谷下寥廓,层岩上郁盘。逐晚风麋鹿群游,含夕照草树芊绵。岩溜喷空晴似雨,林萝碍日夏多寒。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山岫层深,鸟道褊狭,林鄣邃险,路仅容轨。白云回望合,青霭入看无。上有六龙回日之高标,下有冲波逆折之回川。鸿雁将飞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晓禽暮畜,寒鸣相和。峭壁突兀倚青天,巨涧泉流鸟道悬。素湍绿潭,回清倒影。绝巘多生怪柏,危峰独长奇松。山峻高而蔽日,壁崔巍而回云。悬泉瀑布,飞漱其间。清荣峻茂,不可胜览。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有诗为证,诗曰:

西登青云峰,南见瀑布水。

挂流三百丈,喷壑数十里。

欻如飞电来,隐若白虹起。

初惊河汉落,半洒云天里。

仰观势转雄,壮哉造化功。

海风吹不断,江月照还空。

空中乱潈射,左右洗青壁。

飞珠散轻霞,流沫沸穹石。

观彼真名山,对之心益闲。

无论漱琼液,还得洗尘颜。

众人长蹈垢尘,今见此山水,游遨其间,跃马登巉岩,腾驹度绝壑,真令人神清气净。一时来至山顶,若乃置身于霞气云表之上。但见林花含露,径草牵风,说不尽那岩姿意态淡无弦,烟影天机灭没边。于是驻马遥观,仰瞻俯映,弥习弥佳,目所履历,未尝有也。若梧见此光景,乃笑道:“此间形胜,真可谓程途一大景也。”云敷笑道:“今观此景,必有高人隐姓名。”千灵见了这个去处,因从袖中取出蛟泡来道:“轩辕哥哥,就在这里放生可好?”轩辕点头。千灵遂向那蛟说道:“从此后潜灵养性,再不可危害人间了。”说毕,吹口仙气,那泡飘飘飖飖,落于涧中,遇水即破。只听霹雳一声,振涛激响,俄复不闻。从此后,伏涧潜流,俟庆云以腾竦,阶劲风以凌虚。此诚所谓蛟龙得水而神可立也,虎豹得幽而威可载也。

云敷道:“这崖涧深有万丈,非化龙无以出此。”若梧也道:“这正是个潜灵养性之处,不怕它再出来伤生造孽了。”云敷方欲说时,忽若梧指林中黑影与众人看道:“你们看那林里,怎么像个人在雾影里去了?”如是也道:“我也恍惚看见一个人影儿,不知是谁?”玉清等道:“此间险绝之极,人迹稀逢,敢是个鬼罢?”云敷笑道:“咱们修道之人,又怕什么鬼了?况此间景物澄鲜,断无鬼怪之患。”云罗笑道:“是人是鬼,咱们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穿过云林,俄见一座山园,里面数楹修舍,有千百株梅竹掩映。柳若梧、冷如是等道:“好个所在!”于是来至门前下马,只见门上有一个木牌,牌上写着“蛱蝶园”三字。但见岩泉泛碧,山溪涨绿,篱落飘香,榆荫舞蝶。一湾绿水人家绕,两溜青篱山园护。又见那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晚禅则千转不穷,暮鸦则百叫无绝。风晚鹅鸭横波去,日暮牛羊饮道边。竹门茅屋槿篱笆,看似田家,又似山家。正赏玩间,忽听园中有人作歌曰: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且看欲尽花经眼,莫厌伤多酒入唇。

山上小堂巢翡翠,花边高冢卧麒麟。

细推物理须行乐,何用浮荣绊此身。

朝回日日浣纱衣,每日溪头尽醉归。

酒渍寻常行处有,人生百岁古来稀。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传语风光共流转,暂时相赏莫相违。

众人听了,是女子的声音。歌音未息,早见园内走出一个人来,韵度绰约,蹁跹袅娜。头上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腰间宝带云裁段,带间雁独飞。众人见是一个女郎,真个貌容娇嫩,风致娴雅。那女郎才自开门出来,忽抬头看见一群人站在园外花阴之下,不觉吃了一惊,只见一个个款段超逸,迥非凡品可比拟者。众姣见此女郎,一个个都诧异,原来此间真有人家居住。正疑惑间,只见那女郎问道:“你们是谁?到我山门何故?”若梧乃道:“我们是江湖中人,今日偶游至此,如有惊扰处,望姑娘容谅!”女郎闻听,含笑说道:“早知远客到来,则合远迎,接待不周,勿令见罪。今日有幸相会,如若不弃山家寒微,就请进来歇歇如何?”若梧见说,乃含笑道:“如此多谢了。”女郎笑往里让,众人道:“搅扰了。”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花径,梅竹杂植,夹路而栽。含露桃花开未飞,临风杨柳傍客垂。人间春期已晼晚,山中夏令犹芳菲。风袅庭花,云埋径草。风袅庭花扫更落,云埋径草踏还生。须臾,来至中庭,女郎自并了三张竹案,又掇了二十几个竹墩出来,乃在大梅花树下摆好。

女郎乃道:“山家清寒,请随便坐好。”众人道了谢,依次坐了。女郎便问:“远客才来,不知饭否?”若梧、如是都笑道:“我们已用过饭了,多承姑娘下问。”女郎道:“虽是山家清寒,不堪待客,幸有野蔬粗饭可以充饥,如雅客不嫌,愿表献芹之意。”若梧等笑道:“不敢仰费中厨,来供下客。我等今日游历至此,不期天晚,如姑娘见爱,就借宝园歇息一宿,足感盛情,明日一早就行。”女郎见如此说,便笑道:“这有何不可,只管住下就是了。”又道:“俗语说:‘见客莫向前,做客莫向后。’如尚未用饭,只管说知,我好炊爨,不要拘礼才是。”若梧等笑道:“实已用过,多承姑娘盛情。”女郎见说,便不再请,因欠身谢罪道:“恕轻慢之罪!这会子不得和你们说话儿,等我闲了咱们再说话儿罢。”若梧忙起身亦让道:“姑娘请便,我等乃游历之客,不劳相陪。”说着,女郎已出前院去了。

这里众人且赏玩景致,看不尽这竹林果园,芳草甘木,夕阳斜照庭院静,晚风暗度池塘曲。砌花含露两三枝,如啼恨脸。庭草结霜百十丛,似蹙愁眉。众姣看了一会,因说道:“这高山虎豹伏藏之所,想不到竟有人家居住。”如是道:“这个所在高雅的很,或是我们遇见仙隐了,也未可知。”云敷道:“我看她姿度卓荦不俗,有仙都羽化之灵姿。古人曾云:‘山林之中非有道也,而为道者必入山林,诚欲远彼腥膻,而即此清净也。’故凡为道合药,及避乱隐居者,莫不入山。是以古之道士,合作神药,必入名山,不止凡山之中,正为此也。故云名山为合药之所,而修仙者之所善也。是以大抵世间修炼之士,莫不飘渺绝迹幽隐山林。”正说着,只见那边青烟袅袅,碧雾蒙蒙。既而闻得一阵清香,原来女郎正在厨中炊爨。诗曰:

山家蒸栗暖,野饭射麋新。

紫蕨与红粳,寂寞养残生。

一时,女郎吃过晚饭,即便手捧了一坛子亲酿花醪,以及二三十个精致竹杯过来,乃向众人陪礼说:“盘飧市远无兼味,樽酒家贫只旧醅。山家并无好物待客,只有亲酿的花醪一坛,虽是粗物不堪,亦尚能醉客。”说着,一一与众人倒上酒来。若梧因问道:“这里荒山僻地的,姑娘怎么一个人居此绝境?”女郎见问,便笑道:“说来话长。我原是卧虎镇的居人,自八百年前来此绝境,不复出焉,遂与外人间隔。”众姣都诧异,看她容貌娇嫩,却这样有历纪。若梧忙问道:“这是为何?”女郎乃叹道:“虎生犹可近,人熟不堪亲。我当年因入山采药,有缘得遇一位游方的高人指点,又传授与我修真炼气之法,以及药石符水之方。不想后来忽然下了一场大雨,以致山水暴出,漂溺宅舍,溺死五千余人。而后疫疠流行,民皆疾也,死者填街塞巷,惨不可言。我虽授符水之术,然功行浅薄,未足以扶危。当年救活的虽也不少,然居人有嫉我之术者,是以造作谣言,说洪是我所引,疠疾是我所招,遂见疑于居邑。因此人皆忿疾,不以我为德,反以我为仇,所谓‘一人传虚,百人传实’,信不妄矣。父母以我为妖属,朋友视我为邪类,骨肉犹恨于外人,反眼若不相识,都不容我安身。这可是俗语说的,‘入山不怕伤人虎,只怕人情两面刀’。故我秘影穷岫,孤栖幽草,与梅竹为友,与虎豹为亲,随分耕锄收地利,他时饱暖谢苍天,再不与世人往来。暇时修炼,忙时耕织,守此清凉寂静之道,不想竟得延蟪蛄之命,而有历纪之寿,亦可谓‘因祸为福’了。”

若梧自掇了一个竹墩,放在竹案旁边,说道:“姐姐请这里坐,咱们好说话儿。”女郎于是坐下,若梧替她倒了一杯酒。云敷乃道:“自来世之俗者,惑于是非,昏于利害,见人之有技,冒嫉以恶之。士则嫉贤能,女则妒容媚。世混浊而嫉贤,好蔽美而称恶,自古皆然,人情之所不能免也。女无美恶,居宫见妒;士无贤不肖,入朝见疑。故扁鹊以其伎见殃,仓公乃匿迹自隐而当刑。缇萦通尺牍,父得以後宁。故老子曰‘美好者不祥之器’,岂谓扁鹊等邪?若仓公者,可谓近之矣。”女郎道:“正是古人常说得好,‘凡人心险于山川’。圣人安其所安,不安其所不安。据我说,这也罢了,偏要处乎尘垢之中。”云罗笑接道:“古人云:‘道听而途说,德之弃也。’然世之险徼者,摇脣鼓舌,擅生是非,挟己憎爱,依其形势,以造浮说,谗人罔极。饰邪说以浸润,搆谤累于忠贞。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惰,矜贞之邮,以放寡宗。王弘之拂衣归耕,逾历三纪;孔淳之隐约穷岫,自始迄今。且夫唐虞之世,未必尽是忠良;即今岩野之间,安得不遗贤彦。固自来清贞之误善之若此,皆因人心险徼幸之所致也!故圣人深居以避患,静默以待时。椎拍輐断,与物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固屈伸俯仰之间,抱命不惑而宛转,则祸福利害,不足以患心。”说着话,早不觉得天晚。但见日落西山藏火镜,月明东海现冰轮。

众人吃酒赏花,直饮到梅梢月上。女郎道:“天黑了,待我掌灯来。”若梧笑道:“这般月亮,不用灯罢。”因请问其姓名。女郎道:“当年我身已与名俱灭,如今已不记俗名姓矣。只记当年居人都叫我作‘黑蛱蝶’你们如今即此之谓罢了。”这正是流离木杪蛱,翩跹花间蝶。若梧等听了,都笑道:“这个名姓倒对了,果然是个蛱蝶儿。”大家吃酒闲话,不觉酒坛已罄。蛱蝶因向众人说道:“今宵月夜未央,雅客尚能饮否?”若梧、如是都笑道:“山川道远,口腹知恩,一杯足感盛情,况一坛乎?且今已有三分酒意,不敢多费。”蛱蝶道:“这是百花蜂蜜酒,如今伏中,正好解暑,即多吃几杯何妨!”若梧笑道:“俗语说:‘渴时一滴如甘露,醉后添杯不如无。’这样就好。”蛱蝶道:“常言‘酒逢知己饮,诗向会人吟’;又道是‘有花方酌酒,无月不登楼。’今宵良辰,有花有月,正好饮酒。初会虽不敢言知己,亦何相见之晚也。可是说的,‘是亲不是亲,非亲却是亲’。你们既云江湖中人,岂不闻俗语说的:‘遇饮酒时须饮酒,得高歌处且高歌’。”

若梧见如此说,因陪笑道:“既蒙厚爱,何敢拂此盛情!”蛱蝶听了,十分欢喜,又去捧了一坛子花酿过来。众人复又吃酒赏月,正是寂寞更长,欢娱夜短,早不觉东方发白,月晓星沉。众人于是起身告辞,蛱蝶道:“急行慢行,前程自有许多路。若不嫌山家清寒,就住个十天半月才好,游历也不在这一时。”云敷笑道:“相见易得好,久住难为人。”蛱蝶见说,也含笑道:“你有这样想,我没这样心。”若梧笑道:“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我们游历之人,实不便久住。”蛱蝶听了这话,心中情知难留,因说道:“去时终须去,再三留不住。既然你们执意要走,我也就不苦留了。只是你们此去,须要小心些儿。此间山道险危,不比尘世路也。”云敷笑道:“这话可说错了,二者比起来,世路还险百倍呢。”众人道了扰,一径出至园外。蛱蝶送至门外,看他们去远,方掩门进来。一时回至院中,收拾杯盏时,忽见竹案上有一粒金丹,不觉发了个怔,且坐着出神,不提。

却说众人骑马下山,度绝壑,逾巉岩,真犹上高陵之颠堕峻溪之下也。若非天龙马有腾踔飞超之气力,第二个凡驹也难践此倾危之道。众人御龙马,倏已至山下。灵素因说道:“想来人心不过一握,怎么谓之‘凡人心险于山川’?”云敷在旁听见,因说道:“孔子曰:‘凡人心险于山川,难于知天。天犹有春秋冬夏旦暮之期,人者厚貌深情。故有貌愿而益,有长若不肖,有慎狷而达,有坚而缦,有缓而悍。故其就义若渴者,其去义若热。故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近使之而观其敬,烦使之而观其能,卒然问焉而观其知,急与之期而观其信,委之以财而观其仁,告之以危而观其节,醉之以酒而观其侧,杂之以处而观其色。九徵至,不肖人得矣。’正是俗语说得好,‘易涨易退山溪水,易反易复小人心。’但凡险徼之人,其心也鄙,其情也毒,腹肠百变,机阱万端,其险也如此,所谓‘心如山川,胸若城府’,莫能测也。”因念道:“乾坤常简易,险阻知最精。尧舜何艰难,难在知人明。孔子每所患,因予犹改更。险如彼山川,无如世人情。明天而昧人,古人所讥评。卓哉子陆子,高具双眼睛。气貌才一顾,肺肝见如倾。或但因传闻,能见人生平。万象悉呈露,如揭日月行。”灵素听了道:“依姐姐说来,还是这山水更有趣儿呢。”云敷笑道:“可不是呢。人心一摇,事或叵测,莫觉莫悟,无明者无所染。当日庄子《列御寇》有云:‘巧者劳而智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遨游者也。’如此而已,不亦乐乎?”

于是说说笑笑,游遨山水,造历世情,晓行夜止,渴饮饥餐。走有五六日程途,忽又见一座高山。若梧在马上遥指道:“我记得这山名唤凤凰山,山下有一座凤凰城。”如是道:“咱们当年游历,虽也路过此城,只未曾细细的赏玩过,不如趁今日顺路,大家进城瞧瞧如何?”云敷道:“知事少时烦恼少,识人多处是非多。我看这城上烟云散乱,只怕如今风俗不好,不去也罢。”云罗笑道:“是非终日有,不听自然无。想必姐姐仙体不惯凡地,世人睨睨不涉你目,世人碌碌不涉你足。但只咱们所以游历,原为的是见识世情,增益其所不能。既如此,岂有避是非者哉?”云敷听了笑道:“我是针线拘系,缝半边忘半边,错了见识。如今我也不过是个大俗人,说什么仙体不仙体的话!”说话之间,已来至城下。只见铜墙百尺,金墉万仞,真好个城池!

于是大家下马,进入城中游赏,观者充塞街衢,不可胜数。但见人烟阜盛,花柳繁华,市列珠玑,户盈罗绮。举邑树梧桐,满城栽篁竹。结实商秋,敷华青春。奏箫韶以九成,待凤凰之来仪。生枝而布叶,垂阴亦流芬。渚蒲抽芽剑脊动,岸荻迸笋锥头铦。更见城垣峻整,街衢宏阔,真好个王都。披三条之广路,立十二之通门。外则峰岫拱列,内则街衢洞达,闾阎比栉,九市开场,货别隧分。河堤绕绿水,桑柘连青云。鹤汀凫渚,穷岛屿之萦回;桂殿兰宫,即冈峦之体势。披绣闼,俯雕甍,山原旷其盈视,川泽纡其骇瞩。闾阎扑地,钟鸣鼎食之家;舸舰迷津,青雀黄龙之舳。云销雨霁,彩彻区明。既庶且富,娱乐无疆。王都千里之畿,辇毂五方之地。冠带交错,方辕接轸。公卿委累,贤彦骈繁。都人士女,殊异乎五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举,游侠之雄,骋骛乎其中。说不尽这窈窕气象,富贵风流。王都观阙双巍巍,腾蹋众骏事鞍鞿。迤逦楼台列,参差闾井分。穷睇眄于中天,极娱游于暇日。初来乍见,真个是凤城含灵气象和;次后细观,果然也凰都韫异品物奢。

未几,来至一酒楼上房中歇下。正说话间,只听外厢吃酒之客都纷纷议论说:“近因王妃有心疾之痛,沉疴伏枕,淹延日久难痊。本城名医,屡选良方,未能调治。故凤凰城主出给榜文,普招天下贤士,不拘北往东来,中华外国,若有精医药者,请登凤宫,疗治王妃。稍得病愈,愿将千金酬谢,决不虚示。”那边座上又说:“这何足道哉。如今城主又新出了一张招贤榜文,谁要治好了王妃的心疾,且年未登三十之贤彦者,愿将凤凰公主招为驸马,但年登三十以上的儒士,则赐与五品之职。余者奉谢千金,良田百亩。”这边席上又说:“你们道这凤凰公主是谁?就是白帝的亲侄女,当今凤凰城主的女儿,满城人传说才貌俱全,如今封号‘白凤凰’者,今年才只十五岁而已。”

诸客听了,都笑道:“这么一个凤凰蛋似的公主,明儿不知哪一个有福的消受得起?这正是‘一举首登龙虎榜,十年身到凤凰池’。”一客又道:“咱们这起黎民百姓,文不文,武不武,只管自吃自酒就是了,何必在此妄想痴心的往上攀高?”正叹笑间,忽一人道:“你们不知。我先年间曾闻得游方士说:‘城北凤凰之山,高四千五百仞,上有百顷池,有凤凰之花,轻而坚劲,一枝千花,千年一开,随风靡靡。人若有缘,得那花儿熬药,凭你何疾,服之即愈。’然神物却非常人可享者,况草木以时生,器物以时靡敝,千年之期,谁得而运遇也?而且上古传说,此物有凤凰守护,又有神仙设验,虽腾云之辈不能飞度,即御风之流莫能速达,非德仁之士,无以致乎其道。奸狡嗜欲之辈,必迷惑于山间。从古至今,往而殒身腑冷不返者,不可胜数。”

诸酒客闻听,便取笑说道:“这倒不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咱们谋到了,靠祖宗的保佑,有些机会,也未可知。岂不闻‘志士幽人莫怨嗟,古来材大难为用’;又曰‘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昔者,姜太公之鼓刀,遭周文而得举。如今混浊扰攘之世,正该我们这起下流人物作兴起来。趁此百年不遇之机,何不狠心舍命试试?如若菩萨保佑,一旦功成,何愁不可以画麟台?正是俗语说的,‘时运未来君休笑,太公也作钓鱼人’。我们这起屠狗卖缯之辈,或一时命运两济,焉知不能附骥之尾,攀龙鳞,附凤翼,垂名帝廷,德流子孙,亦未可知也。”于是纷纷议论不一,也有羡慕的,也有嗟叹的,也有讥刺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读书人,说是‘富贵定要安本分,贫穷不必枉思量’的,虽面上全无一点羡意,然遐思遥爱之心潜炽。诗曰:

贫儒应叹羡,寒士定留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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