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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回 白千灵降蛟结罟罗 朱九真伏虎设阱陷(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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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万毒谷污风既断,众人正在祭坛上看燐舞,忽见营魂寂灭,青焰摇摇。既而波澜鳞沦,窊隆诡戾,俄见一蛟蛇般怪物出水,振滔激响。其文交错鹊驳,颈有白婴,似龙非龙,似蛇非蛇,朱鬣红鳞,不可形状。众姣不防,都唬了一跳。细看时,见其长丈余,似龙而无角,似蛇而四足,形广如楯,小头细颈,口若血盆,目若天灯,真个十分狞恶。李轩辕看了,也非龙蛇之物,却是一条雏蛟。少顷,只见那蛟自水中窜出,伸颈掉尾,直扑而来。千灵不待别人动手,便先轮指捻起诀来,俄见一水龙从池中出,霹雳而去。既而蛟龙混战,风涛激荡,水龙竞千钧之势,恶蛟逞百里之威。

众姣从未见过活龙,今见了这般怪物,都诧异道:“这就是蛟龙么?”若梧、如是都道:“我长了这么大,虽说以前见过书籍中有所纪载,究竟不曾看见活龙是怎么模样的,今日也是头一遭儿看见这般异物。”正是今日铿锽水上闻,蛟龙奔飞如得群。声过阴岭恐成雨,响驻晴天将起云。正惊顾之间,云罗因笑道:“这不是龙,这是雏蛟。”众姣便问:“怎么谓之龙?怎么谓之蛟?”如是道:“我闻得古人云,蛟与螭相类也,都是龙属,怎么蛟不是龙呢?”若梧也道:“可是呢,我也糊涂了。古人说‘母龙曰蛟’,又说‘龙无角曰蛟’,‘有鳞曰蛟龙’,更有传说‘鱼二千斤为蛟’,究竟蛟龙是怎么模样,这却怎么辨别呢?何为之‘蛟’,又何为之‘龙’?”

李云罗未说话,云敷便先笑道:“《月令》有云:‘季秋伐蛟取鼍,以明蛟可伐而龙不可触也。’蛟之为物,不识其形状,鳞鬣而四足。或曰,虬蜧蛟蝹,状如蛇也。自古谣言:‘虫有虺者,一身两口,争食相龁,遂相杀也。’然自杀未死者,便可久延岁月,五百年可化为蛟,再千年则化为龙。因虺乃蛇属,细颈大头,色如绶文,大者长七八尺。及至化蛟之后,便长可数丈,小者合抱,大者数围。因其之眉交,故谓之蛟也。而至化龙之后,则为鳞虫之长,能幽能明,能细能巨,能短能长,春分而登天,秋分而潜渊。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动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静则潜伏于波涛之内。然龙与蛟之为利害相去悬殊,蛟有害而无利者也,龙降泽于民,而为利甚溥。只因虺相杀而后存者极少,而化蛟成功者,更是艰而难竟,而吞珠化龙者,诚为稀罕旷绝之遇也。且别说龙,只论如今眼前之物,必是水虺化还未久,所以雏蛟无角,声如牛鸣,似蛇还似非蛇,似龙还似非龙。”

若梧乃道:“蛟龙虽然有传说,知者尽知其妄矣。难道天下真有这样变化灵物,偏今儿我们就撞见这希罕旷绝之遇不成?”云敷笑道:“千书古制既茫昧,万籍况遭秦火焚。从古至今,迁移越世,多少载籍亡迭于尘劫之中,早已失了传了。如今传留于世者,不及其之万一也。比如昔者秦烧经典,多少往古之纪载,毁于一旦,以致后人混茫而失其真传者。何况神州古来多有祸乱,书籍又是不经水火之物,所谓‘逝者如川,终不复还’,此亦劫数之常也。自秦炬之后,如今传留之书,大抵后人所纂,难免有误失舛错之处,且其中终不能窥鉴往古之虚实也。再者,自盘古开辟鸿蒙以来,不知人道亏而复盈者几次。但只从古人观鸟迹而制文字,到如今更不知历几尘劫矣!且不议远古之数,只从秦时算到如今,厥旷远者何啻千世也,即近者亦数百年矣,故其籍阙然堙灭,其详亦不可得而记闻云。是故后之作者虽多,却真传之寥寥无几。”众姣听了道:“既这样说,又怎么知道世间真有蛟龙之物耶?即如今眼前之物,或其相类于蛟龙者,亦也未可知也。”云敷笑道:“我一张口难说百家话,是真是假且不表,再将这蛟的模样习性讲讲你们听,也好自验前人之撰述讹错否。古人曾云‘蛟之状如蛇,其首如虎,颈有白婴,皮有珠矍,长者数丈。多居溪潭石穴,声如牛鸣。岸行或溪行者,时遭其害。见人先腥涎绕之,即于腰下吮其血,血尽乃止。’即如今援眼前之所见,当可证史鉴之虚实也。”

原来神州自古传说,言蛇雉遗卵于地,千年而生蛟龙属。小者曰蛟,大者曰龙。有鳞者谓蛟龙,有翼者称应龙,有角者唤虬龙,无角者名螭龙。诸如此类谣言,种种传流不一。然今俗儒,繁说远本,杂以妖妄,也难可以证。况今之贤愚不肖者,因其自道之不明也,则以为虚诞妖妄之说。此亦因年纪之旷远,今已无实据可考矣。虽后之作者研核传说于旷远之世,然于实无征,又于义无取,再于真传者阙然不具,其详不可得而记闻云。故蛟龙自古有传说,然知者尽知其妄矣。却不道宇宙纵横何可纪,问万劫千灰谁能敢断之?今人不见古时物,恶知古时真亦无?空穴来风必有因,天公造物岂无由。此诚所谓神仙鬼怪之事,荒诞不经之谈,非无为无,非有为有。须知乾坤浩大,宇宙宽洪,海外宁无山,渊中亦有地。非得眼见方为实,纵然传说便即虚?实耶虚耶且不管,留与后人作细探。

如今且说千灵捻诀御蛟,十指纤纤轮如电,操波控水作龙吟。彼蛟乃虺所化,然有翻江威;此龙系水聚成,却有搅海势。蛟鳞虽薄坚似铁,龙牙纵利软如丝。翻波滚浪相攻战,吐雾喷云宇宙昏。水龙空有千钧力,莫揭生蛟一片鳞。蛟今出水因腹饿,人行到此为诛邪。沦池混沸,山谷震响。红鳞饥蛟池面舞,白甲游龙水中斗。蛟鸣千谷牛喘月,龙吟万壑风摧竹。一声吼,振岳摇山;一声啸,动地惊天。蛟鸣一声风又劲,龙吟几度云欲凝。狂风滚滚虎狼怕,怒浪滔滔鬼神惊。纵然蛟性能水恶,天地自古正辟邪。饥蛟欲斗筋骨软,千灵待战心力怯。又斗了半日,那蛟筋力不加,飕的又钻入池内。白千灵见了,便收了指诀,那水龙訇然而散,复归于沦池。既而洄湍电转,俄复静息,烟波澄茫。

众人站在祭坛边,凝望着烟水茫茫。千灵喘息半晌,因说道:“这蛟好利害,几乎败了。”云敷笑道:“这蛟看起来也有五六百年的道行了,妹妹虽以一水之力而有却蛟之功,这便已出仙界万万人之上矣。”千灵便问:“轩辕哥哥,灵儿修习得怎么样?”轩辕道:“你修炼的《九水龙吟诀》,乃天地至阴至柔之道。但你今只解得水之理,而无明水之道。”千灵听了不解,便问道:“怎么是‘水之理’,又怎么是‘水之道’?”轩辕道:“坚冰销尽还成水,本自无形何足伤。两者同出,异名同谓,寒甚则凝,热甚则释,态虽殊,其理则一也。此所谓‘柔上而刚下,二气感应以相与。’坚处下也,柔处上也。是故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此所以说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海能百川王,是能舍龙鳞。江河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乃柔德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坚强。因其无有,故能入于无间,所谓‘至柔而动’也。刚阴之为道,本于卑弱而后积著者也。所谓博观而约取,厚积而薄发。故水几于道,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天施地生,其益无方,所以攻则坚强莫能敌。故水之道,渺渺乎其若天地之无穷,泛泛乎其若江河之不尽,其无所畛域,而兼怀万物,罔有际涯,是谓无方。无方者,水之道也。阴之凝则为冰,阳之销则成水。阴阳者,天地之道也。冰水者,变化之理也。故水之道者,道之又道也。明冰水,则谓之识理;晓阴阳,则谓之达道。故相物以察理,苟非其然,无以致乎其道。因此,修真贵乎神通,不可拘拘于言语之间哉。”

众人听了这些,就如云中见日,雾里窥月。只是至理希夷,微言渊奥,非一时所能钻仰者。灵素因问:“轩辕哥哥,为什么叫作‘九水龙吟诀’?”轩辕见问,因说道:“混沌未分,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后乃有三皇,而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此天地初成之数,亦宇宙肇始之端。所谓九者,高深数之极也;所谓水者,柔弱之谓也;所谓龙者,水之总御也;所谓吟者,声之响振也。盖水静柔而动刚,此阴阳之喻道也。故九水龙吟者,言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者也。”众人未说话,若梧先笑道:“这样说,要是炼成此法,岂不是天下第一了?”轩辕道:“法本无内外,功行有浅深。至道希微,至真虚寂,凡修炼至最终之境,阴阳会通,玄冥幽微,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所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至此三无之境,又何谓第一云。”众姣听了,点头思忖。如是因道:“我闻上圣玄邈,独超乎希夷;疆名之极,游存乎罔象。六籍寰中,三清术内,唯第一义,与方寸合。然后人修习前人之道,纵使妙典精通,已落第二义,端的为仙可能不死,向道可能长生?”

轩辕未说话,云罗先笑道:“这话问得好。为仙终不能不死,但向道却能长生。盖道无生死,而形有生死。形所以生者,由得其道也;形所以死者,由失其道也。人能存生守道,则长存不亡也。然道也者,不可言传,口受而得之。是故道之难见也甚于日,而人之未达也无异于眇。故世之言道者,虽有论著盛传,或即其所见而强名之,或莫之见而妄意之,所谓‘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皆震眩流俗之作也。虽后人依其言修习也久矣,而未尝有得于其传之道者。”云敷在旁笑道:“可是说的,‘读书贵神解,无事守丹经’。所谓愚者自迷,悟者有缘。愚迷之人,共浮世之利害,系染身心,岂知大道之有学,虚无之有理也?是故达悟之人,虽未得其至理性,而先乐其虚无,详天地四时,运用有理;审万物造化,生杀有情。若以志讨于仙经,咸获于妙法,以功成果满,身证无为之道,则神仙有缘也。原来二哥时常与我们讲道,不是‘说而未明’,就是‘点而不破’,却是为叫我们自悟乾坤宇宙之机理也。虽说是书读百遍,其义自见,然修道之人,岂无疑惑者哉?看来,可知古人说的‘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信不妄矣。”若梧因叹道:“方今之世,天下多脏,贞女少有全者。如今俗语说的‘一人比肩,不能外出户’,又道是‘三人相随,可以通天下’,可见都不错了。”众姣听了,便知感叹。陆雪凝倒不觉得怎么,淡漠皆其秉自天性也。故今听了这话,只是默默不语。彼时,千灵、灵素也无心在世道上,却只问轩辕水之道理。千灵才要说话,灵素便先笑道:“轩辕哥哥,我问你:六合八荒,万物群品,为什么独水为天下最呢?”

轩辕乃说道:“天地初分,阴阳始判,其阳为光,其阴为水,皆生于无形乎。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象之类,莫尊于水。圆不中规,方不中矩;施之无穷,损而不竭;小积而成万,大浑而为一。生于无有,沦于无形。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涵混天地,为道关门。穆忞隐闵,纯德独存。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遵之莫知其际,挹之莫测其源,故云水几于道。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盖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修极于无穷,远沦于天涯;息耗减益,通于不訾。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行而不可得穷极,微而不可得把握。是故所谓之水者,天下之至柔弱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错缪相纷,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济天下。所以依地而流,随势而变,或动溶无形之域,或翱翔忽区之上;或邅回川谷之间,或滔腾大荒之野。有余不足,与天地取与;靡滥振荡,与寥廓鸿洞。周环复回,与百事变迁;蟠委错紾,与万物始终。是故水几于道,所以为天下最。”

众姣闻此言语,真是如护拱璧,如获明珠。轩辕又道:“我虽然说了几句,到底是恍惚之言。若要致其至真之道,还该体道于自然,所谓修道贵乎神通,无为在于章句,妙道本自悟而得之也。”云敷听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儿可明白了。怪道老子云:‘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正为此也。”轩辕道:“天下无道,处处是道。盖道乃天地阴阳之母,五行万物之宗,道之元形,故强名曰道也。恍惚为形,恍惚者,澄湛之意也。谓大道视之元象,听之元声,远之元则,近之元依,故以恍惚为象,以虚元为形。若非周览泛观,体道自然,则人见物而不见道,察形而不察理。”众姣便问:“怎么谓之‘体道者’?”云敷因接道:“我闻太上有云,所谓体道者,即四时气候时刻,乃用道之本,天地造化之机。若执天而行道,阴阳气侯时刻,在身施用,而体道于自然者也。”说着,又问轩辕:“二哥,我说得是不是?”轩辕点头微笑。千灵道:“姐姐虽说的是,却怎么个体法呢?”轩辕道:“这也因人而异。”说着左手负背,右手戟指朝天。俄见池水倒灌,张施其上,却就如长江之倒悬,仿佛缥缈之烟云也。

当此之时,映着月色,又好便似暴练的白绢一般。轩辕因向千灵道:“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丝之织也不韧,则其缚大鲲也无力。你如今虽然功行已到,只是力有余而韧不足。世之言其道者,虽有巧譬善导,然或即其所见而名之,或莫之见而意之,此皆求道之过也。盖因水之道者,可致而不可求。故凡不学而务求其道,未尝有得于水之道也。水之至道,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是故人欲致其道,必先体道于自然者也。我今即敷演与你瞧瞧,可用心参悟其中变化之道理。”于是轮指捻诀,敷演水之道法。既而悬水变转,或顺或逆,或凝或释;或方而折,或圆而旋,或塞而止,或决而流;或转八卦之象,或变九宫之形;或如露蛛之织网罟,或如风荷之举莲盖;或纤细如蚕吐之丝,或巨洪如地绝之维;或大如垂天之鹏翼,或小如悬梁之蛛罗;或疏如天网之囊游鲸,或密如凝脂而接飞流;真是牢足打鲲,韧堪捕鳌。未几,或作虹之饮涧,或为龙之吸水,或象伏蜃之吐气,或类游鱼之吹波,千变万态,妙出无方,极尽造化之玄妙。诚所谓一手敷尽万物理,五指演遍阴阳道。虽鬼神不可赞叹,即仙圣莫能奖誉。

一时轩辕敷毕,倏的张开五指,竟散作满天之浮泡,凭云升降,从风飘零。众姣见了,愈加骇异。但见一个个玲珑剔透,飘飘浮荡,好看异常,不觉都看住了。轩辕因向千灵道:“你试射射看。”千灵道:“没有弓矢,怎么射呢?”轩辕道:“水本自无形,故能无不形,既能御为百兵之器,亦可凝作万物之形。”左手前伸,聚云雾之水以作弓,右手上屈,集烟霏之气以为矢。款挽云弓如扯月,轻拈水箭似摘花。只听飕的一声,射散满天飞泡。原来李轩辕施箭射云,却只为震散浮泡而已。真是:箭比流星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只见那些浮泡被箭风一激,然却无一个震破者,只是被风吹得四面八方都登时散了。众姣虽知轩辕道行莫测,然今日见了这般神通,仍是禁不住心中震愕。

当下,轩辕散了云弓,乃向千灵道:“你先炼习试试,可以冰弓矢而水弦,等熟谙之后,就可随心而成了。”千灵也是缘来运至,一窍通时百窍通,既闻水之至道,复窥其之妙理,如今听了这话,又有轩辕指导,便也照样作法。于是,皓腕卷轻纱,纤纤出素手,聚云霜以为弓,集雾露以为弦。起初时,或弓断,或矢折,或弦紧而崩,或张而不弛,或弛而不张,或软而无力,或柔而不韧,或射之不及远,或中之泡未破。原来轩辕所作之浮泡,虽看似吹弹得破,然却柔韧异常,轻易也戳之不爆。凡中泡之箭者,犹如曲叶之跳珠;而中箭之泡者,却似圆荷之泻露。果然好泡,柔韧而轻。飘飘荡荡,滚滚飖飖。激风震不破,飞箭射无伤。众人都在祭坛上看着千灵演习,只见那些浮泡飘飘飖飖,只管往四面八方退了去。千灵还只管激弦发矢,然此时箭法还未娴熟,而且水弦之张弛有限,所射之矢未及百步,便已势尽而消散矣。轩辕复又捻诀作法,俄见水泡自池中络绎而出,相连不绝,如老鱼之吐波也。

彼时,除了云罗,众人无不诧异者。千灵便问:“轩辕哥哥,怎么这些泡泡都射不破呢?”轩辕道:“冲风之衰,力不能起毛羽;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你今初学箭法,弓之凝而不固,弦之张而无力,矢未至而冰已销,劲未及而势已尽。固弱矛不能穿坚盾,何况柔韧之浮泡哉!”众姣疑惑道:“这些泡看起来吹弹得破,却怎么这般柔韧呢?”轩辕道:“这虽看起来是柔弱之物,但内中充满阴阳二气,外则合乎盈缩之道。一旦受击,二气震荡,力薄固不能陷其柔,力厚如若损其韧,则二气凝而自补,及至消尽耗竭始散。所谓行柔而刚,用弱而强,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先亦制后,后亦制先,因循应变,敌无不凌。”

千灵听了,思忖半晌,乃说道:“然则泡卒不可破欤?”轩辕道:“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万物皆然,而以是相蕴。无阳则阴无以生,无阴则阳无以化,所谓‘孤阳不生,独阴不长’,万物皆循天地之则也。重阴必阳,重阳必阴;寒甚则热,热甚则寒。一阴一阳,久长之机也。譬如世之弓弩,张而不弛,力弗发焉;弛而不张,势弗蓄焉。久张之则绝其力,久弛之则失其体。一张一弛,刚柔之道也。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说毕,复又凝聚弓矢。只听霹雳一声,风为之惊鸣,泡为之震破,一箭正中波心石,竟碎作千百之块。千灵看了,慧然而悟。众姣心中震惊,因暗暗的想道:“轩辕之威,果然不测。一箭尚如此,百矢安可敌!”云罗遂向千灵说道:“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盖水之道,玄冥幽微,淡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可谓至精至极,非朝夕所能钻穷者,以后慢慢的修悟罢了。”

千灵方欲说话时,只听池中霹雳一声,那蛟又钻了出来,见人就扑。千灵便轮指捻诀,御水为障。原来这蛟久伏于此,饱时潜鳞收利爪,饿去翻波寻食饷,或三日或五日,但腹中饥馁,便以池鱼为食。起初时,性虽凶残,然修行了数百年,已有三分通灵之意,故尚未害及人命,因后来谷中血祀,污染沦池,致生暴戾之性,侵害无常。如今那蛟饿疯了的畜生,只管轮爪乱扑,吼声摇山振岳。千灵凝聚弓矢,飕的一箭,正中蛟腹,虽没伤及鳞甲,但被震退了一射烟波。那蛟就势打个滚,瞪了一双红眼,掉尾直扑而来。千灵即轮指如电转,御水却似穿针引线,将那蛟捆颈缚足,就如铁锁缠缆一般。那蛟虽腹中饥馁,然尚有千钧之力,此时被缚,只管扎挣吼鸣。千灵如今虽有得于水之道,只是柔有余而韧不足些,那蛟扎挣了半天,忽听泼剌一声,迸断水链,打个花,又淬于水里,寂然不见。

千灵即运神功,御水结罗。只是今日初试,力有余而巧不足,未免顾彼而失此,顾此而失彼,就如经雨之蛛网也。轩辕乃道:“令御内之势如身之使臂,臂之使指,莫不制从。自近御远,犹夫御马焉,和于手而调于衔,则可以使马。虽御之法不同,其理则一也。”千灵听了,心下顿悟,便回思御马控缰时之法,冥冥而使力如臂之使指也。既而罟成,约有十丈方圆,于是俯察潜鳞,驱网逐蛟。那蛟正自伏游觅食,忽觉水波振动,似有甚物拢身,登时惊警,掉尾以窜。千灵即驱罗追袭,搜求潜蛟而搏之。轩辕看了一会,因又向千灵道:“静心也者,道法之总要也。譬若丝缕之有纪,网罟之有纲。善渔者致鱼,而不致于鱼;善张网者引其纲,不一一摄万目而后得。则是劳而难,引其纲则鱼已囊矣。”

千灵听了,心中领会,于是转捻招鳞诀。少顷,蛟乃自投于罗网,千灵即引纲紧缆,网即悬于池上,若有物以挂之。那蛟扎挣不止,吼若牛鸣。既而蟠蜿力困,怯弱如蜿蜒矣。当下,千灵已降伏饥蛟,但不知如何处治,欲伐而怜其数百年之道行,欲放又恐为世人害,便问轩辕怎么处。轩辕遂从囊中取出一丸水灵丹,飕的一声,送在蛟口,随即解了戾气。那蛟筋力渐复,唿剌一声,破网而去。轩辕即出左手,那蛟飕的飞来,伏爪收鳞,小如蜿蜒,困于泡中,莫想遁逃。轩辕递与千灵道:“等寻个地方,把它放了生罢。”雨舒等道:“这畜生留着终是祸患,不如趁今杀了它完事。”轩辕道:“人伐蛟而不自省,蛟伐人而言其害,从己之道,是为私焉。天地间都赋阴阳二气所生,万物皆有分,非人独有。古之贤者,伐必以其亢而为害,今既已制伏,何必又定要伐其性命!方今之世,道德日损,刚柔以怀天下,如仁不能感其善,则以威使其伏。况这蛟性虽恶,不及人之无良,亦此间污染所致,故此冥顽不灵。如今戾气已销,送在深涧之中,使其养性潜灵,后世或为天下益。”说着天色已明,大家出谷而去。

这日午间,众人御马而行,谈谈讲讲,以解午倦。正走着,忽然又遇一座大山,阻住去道,路窄崖高,云封雾锁。一时来至谷口,促马登崖,逶迤而上。少间路尽,只见山凹里有一座巨镇。众人看了,遂又促马投镇而去。不一时,已来到于镇前,见一座城门,上书三个大字,乃是“卧虎镇”。两边牌楼高矗,上见有人哨守。于是大家下马,忽见一榜贴于墙下,看时,却是一张招贤榜。其文曰:

吾卧虎之巨镇,近因山气不详,虫兽为害,侵袭无常,患而日久难除。居人愁卧,怳若有亡。本镇有司衙,履征良才,未能伏治。今出此榜文,普招天下豪杰。不拘北往东来,能人术士,若有精武艺者,请登宝衙,籍名在录。如殄灭祸患,愿以千金酬。神天俯鉴,决不虚言。须至榜者。

众人看了,不以为意。玉清等道:“敢是成了精?不然,这么利害?”云敷道:“此地山岚瘴气,有什么恶物成精,也不足为奇。”若梧道:“可是,知道是甚么缘故,我们且进去瞧瞧,看是怎么样。”说着,大家进入卧虎镇来。只见人烟阜盛,市井稠密,楼馆壮丽,真是六街锦绣,十里画图。众人将马变作一个云龙玉佩,却似个扇坠大小。原来天马最是性灵,因常闻得轩辕讲道,所谓“年多物化”况天马之性,妙有化龙之气。盖因其非凡品,乃龙马之属也。只因当日堕入凡地,致被混浊世雰所迷,故此灵窍蔽塞。如今既通物化,形躯无累,随手幻变,任心所成。然各人有各人的性情,或袖或佩不一,不必细说。

众人自进入镇中,便引得满街士女,注目停睇,延颈企踵,左右见者,无不荡魂。轩辕在前,众姣随后,士女为之中分,黔首为之躲避,公主见而停香车,王孙窥而驻宝马。真是:香风十里长街静,锦绣楼开万众观。走不多远,忽见一座酒楼。那楼有五层高下,甚是壮丽。云敷即近门叫道:“店家,可有洁净闲房我们歇息?”内中有个妇人答应道:“有,有,有,请客人们上楼。”说着,忙整衣迎了出来,颜色敷愉,满面含笑。众人看时,却是一个好妇,举止舒徐,容貌丰美。有诗为证,诗曰:

天上何所有,历历种白榆。

桂树夹道生,青龙对道隅。

凤凰鸣啾啾,一母将九雏。

顾视世间人,为乐甚独殊。

好妇出迎客,颜色正敷愉。

伸腰再拜跪,问客平安不。

请客西楼上,坐客毡氍毹。

清白各异樽,酒上正华疏。

酌酒持与客,客言主人持。

却略再拜跪,然后持一杯。

谈笑未及竟,左顾敕中厨。

促令办酒饭,慎莫使稽留。

废礼送客出,盈盈府中趋。

送客亦不远,足不过门枢。

娶妇得如此,齐姜亦不如。

健妇持门户,亦胜一丈夫。

无缘岂易偶,终始有因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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