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回 梧桐园设宴赏梧桐 凤凰池开筵悲凤凰（1/2）

话说众人把公主送至宫门，便欲就此告辞。孔箮和白凤凰听说，一齐向众人跪下道：“若姐姐们不肯见留，我姊妹惟长跪于此，虽不能稍报拯援之德，亦可以聊慰己之寸心。”众人见如此说，倒不好就走的。孔箮又向云罗道：“尝闻古人有云：‘滴水之恩，涌泉以报。’然姐姐拯救之德，虽涌泉无以报也。”云罗笑道：“快起来罢！”若梧忙下马要扶，二人只不肯起来。若梧便回头向轩辕问道：“这可怎么样呢？”轩辕道：“何妨。”若梧便含笑道：“快起来，地上怪脏的，我们留下就是了。”一面说，一面拉起二人来。孔箮向云罗道：“姐姐不哄我？”云罗笑道：“片辞贵白璧，一诺轻黄金。既说了留下，自然不哄你。”二人听了，才放下心来。凤王乃道：“你们都是我公主的恩人，也不用遵什么规矩礼数，只管自便就是了。若说山水之乐，敝宫亦颇有一二稍可寓目者。如今既已至此，何不进去逛逛？”凰妃也笑道：“正是。投之以桃李，报之以琼瑶。众位若肯暂留仙踪，诚然是敝宫之幸也。”因叫：“凰儿，快携了你姐姐过来，咱们娘儿三个在一处坐着。”孔箮和白凤凰听了，复又向众人央之再三，方携手过去，与凰妃共坐回宫。凤王色辞愈谦下，十分款留众人道：“今仙真辱临敝境，若不弃嫌，移趾少歇，则吾之幸也。”说着，因请众人先行。若梧等笑道：“请陛下先行，我等随后而去。”凤王见说，又谦逊半日，方才回辇。

云罗将马一指，已复化为玉佩，笑说：“二哥，咱们走罢！”云敷笑向众人道：“这倒是个难得之王，并不自尊自大。正是道高人愈谦，德隆心更虚。常言道，观其儿女品行，知其父母莫二。况且太上有云：‘许不违，话有信。’如今天色已晚，且进去逛逛，也是到此一游。”玉清等笑道：“这番我们也见识见识，究竟王宫是怎么模样。”于是大家进入，览宫宇之显丽，实仙王之攸居。建三台于前处，飘飞陛以凌虚。连云阁以远径，营观榭于城隅。亢高轩以回眺，缘云霓而结疏。仰西岳之松岑，临北麓之清渠。观靡靡而无终，何渺渺而难殊。亮灵后之所处，非俗人之所庐。虽朱夏之月，而百卉丛生，萋萋蔼蔼，翠叶朱茎；竹林茏葱，珍果含荣。桐花闪灼，异鸟啼祥。堇荼茂兮扶疏，蘅芷雕兮莹嫇。散朱庭之奕奕，入青琐而玲珑。山池壮丽，阶阁彤丹。其山郁纡而妍媚，其水浩瀚而澄鲜。璧砌生光，琐窗射日。嵬嵬宫殿，虬松镇碧瓦朱扉；寂寂回廊，凤竹映雕栏玉砌。凯风发而群鸟欢，微波动而百虫鸣。桐梓桧柏，皆就行列。却是梧桐且栽取，丹山相次凤凰来。看不尽那苑囿园池，柱壁雕镂，窗牖绮疏，台阁周通，如入人间仙境。仙都密尔，犹连上苑之扃；灵宫岿然，直透崇罔之曲。丹溪碧洞，吐纳虹霓，偃柏丛篁，腾迁雨雾。去水绝还波，洩云无定姿。珠帘绣柱围黄鹄，锦缆牙檣起白鸥。凤乌曾闻此地过，至今梧竹满城隅。

且说众人自进门起，看不尽凤凰宫的景致。未几，随到一所院落门前，乃降车入，次升舆入端礼门，便往东转弯，入至内东门内降舆，司舆前导，诣福宁殿门大次以俟。众人下马，指复为佩。凤王方欲说话，便有典膳官走来启问。众人看时，却是一个女官。凤王旨教：“在梧桐园，按着如今人数，再装了盒子来。”典膳官领了旨意，便忙忙的安排去了。凤王遂又请众人赴宴，凰妃因欠身笑说：“请王和同诸位先去，我们换了衣服就来。”说毕，便携了孔箮与白凤凰进入侧殿更衣，不提。

这里凤王见她三人去了，便引着众人往梧桐园来。原来这梧桐园盖在东宫，碧梧夹道，青桐雕砌，行其下者，衣裾尽碧。清露展流，则新枝初引；轻凉微动，则一叶飘空；宫中在在皆有，此园独多，因名梧桐园。自来花木之为栽，藤萝掩映，梧竹致清，宜深院孤亭，好乌闲关。苍桐上连雾，修竹下来风。凡静室，前栽碧梧，后栽翠竹。前檐放步，北用暗窗，春冬闭之，以避风雨，夏秋可以开通凉爽。然碧梧之趣：春冬落叶，以舒负暄融和之乐；夏秋交荫，以蔽炎烁蒸烈之威。

不一时，凤王引着众人来至梧桐园外，门前皆青桐，墙内碧梧尤繁，见撑虚连属，高枝百尺余，叶生既婀娜，落叶更扶疏。郁株列而成行，夹径门以骈罗。上面有一匾灯，写着“凤凰来仪”四字。云敷笑道：“好个‘凤凰来仪’！”于是大家进入，只见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白石漫成甬路，盘旋不知其所向，蜿蜒不知其所止。正是曲径通幽处，园林花木深。其中青碧交柯，绛红叠影，吐葩飏荣，布叶垂阴，高低有致，开落无常。众人蜿蜒入微行，渐觉藤萝罥衣树打头，两边梧桐夹路，皮青如翠，叶缺如花，妍雅华净，赏心悦目。是时云日薄暮，荫翳明灭，浓淡掩映，游观园中，杳然深远，悉是梧桐；百尺之杪，宛有反照之色。众人曲折行来，蜿蜒润漫，落英飘飖。一时，林尽梧桐，便见玄墀扣砌，玉阶彤亭。其雕栏玉柱，十分精美，真好个敞亭。只见凰妃母女三人早已在亭前久候，含喜微笑，顾盼流眄。其钗环衣佩，三人皆是一样的妆饰。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光可鉴人，谅非兰膏所泽；髻餘绕匝，岂由脂沐而然。袖软异文绫，裾轻单丝縠。雾鬓云鬟覆颈，胭脂点额凤凰。腰如束素，齿如含贝。星眸顾指精神峭，罗袖迎风身段小。助颜凤凰额，羞惭落梅妆。彼一王妃之鬋鬓滑泽，华色含光，容仪艳逸，体态娴雅；此二公主之姱容修态，靡颜腻理，蛾眉曼睩，流盼生姿。

凤王笑道：“好，好，好！古昔中有三皇，你们如今也可以称‘三皇’了。”白凤凰笑道：“好教父王得知。姐姐原也与我们同姓，就叫作白灵素。”凤王喜之不禁，实时传下：“从此皆呼灵素为公主，封以灵凤公主之号。”又教：“明早出给告示，晓谕军民人等。”凰妃笑道：“实在这方齐全。从此后，你们姊妹两个就可以称‘凤凰’了。姐姐是‘灵凤’，妹妹是‘灵凰’。”白凤凰听了，十分欢喜。白灵素方欲行礼，凤王忙笑止道：“自今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凤儿不要拘礼才好。”凰妃笑道：“正是。你父王从不拘什么规矩礼数的，所以纵的你妹妹胆子比斗还大。如今须得你这个姐姐来管管，她就好了。”说着，大家都笑了。凤王与众人陪礼说：“只顾说话，竟轻慢了诸位，万勿见罪。”凰妃也忙笑道：“正是呢，快请进来。”说着，遂延入亭中坐下。凤王道：“大家请随便坐，都不要拘礼才好。”众人度其位次，只向客位上坐了。只见亭宇精美，几大于室，其间铺陈华丽，金樽清酒，玉盘珍羞，都非常品。亭故背池水，环池皆碧梧，每夏令时，落花数十顷，一望无际。宴时方凌末，亭外茫茫，红绿掩映，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小池残暑退，高树早凉归。丹青水似晨霞照，绛碧林疑彩凤来。诗曰：

凤凰花时夭艳然，万户千门人尽悦。

白帝莫遣秋风吹，留与佳人比颜色。

众人坐于亭上，栏外梧桐枝朵，探入亭中，裀藉几塌，华净妍雅，极为可爱。又见那紫萝绕柱，青薜垂檐，罔不洁净。坠叶垂荫，明月为之隔辉；亭宇留光，兰灯有时不照。故多盛以夜明珠，赤玉盘中光靡靡。当下凤王笑向李轩辕众人道：“今宵有幸仙踪降集，诚为山城增光辉，岩宫添彩艳也。特不揣鄙贱之诚，敢邀仙踪，幸未见弃，莅临宴息。虽荒园不堪，亦冀可以邀驭风之客，会绝尘之子，超逸真，荡遐襟。俯饮一杯酒，仰聆金玉章。今聊具薄宴，难入高人口，万勿见罪。”众人谦下，因陪礼道：“岂敢，我等山水之懒慢，江湖之疏狂。”凤王道：“愚闻幽人之玄览，达恒物之大情，其为神趣，岂山水而已哉！”凰妃亦笑道：“今羽人之来仪，若玄音之有寄。虽仿佛犹闻，而神之以畅；虽乐不期欢，而欣以永日。自古之有神焉，而未肯易言也。”众人谦辞，只说：“岂敢！”。

凤王乃向轩辕道：“君之行若大雷隐空，而名号动荡于八荒。即愚城中之婴孩，亦闻君之号久矣。”众人听了这话，一个个都诧异，但不知其所云系何名号。白千灵心有所动，却只是默默不语。众姣都问道：“适云名号，不知为何？”凤王笑道：“奇哉，怪矣！你们同行而来一路之人，难道竟不知道不成？”若梧、如是等都笑道：“但知其名，却未闻号。”凤王道：“探花郎名驰天下，虽稚犹闻。就是两三岁的小孩子也知道，难道姑娘们就没听见过不成？这可奇怪！”众姣听了惊疑，方欲说话，只见白凤凰道：“父王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见过探花郎么？”凤凰道：“我虽自未亲睹，却曾看见过探花郎影神图，今日见与形影一般，是必探花郎无疑矣！”凰妃道：“我亦尝闻得人说，探花郎功冠绝古，名凌昊苍，道苞九舜，明出十尧。昭昭若三辰之丽于天，滔滔犹四渎之纪于地。天下之所想望，王者之所景仰。倚天凭怒，即动荡于八荒；按剑而起，即震惊于九方。鬼哭于郊，神号于市，川谷为之斗击，山峦以之崩圮。而且文武双全，英风震动，上至朝廷，下及草野，民有不知其王者谁，而未有不闻探花郎之声芳者也。然江湖中只闻其号，莫知其名，如丰山之耸然而特立，若幽谷之窈然而深藏。譬夫游沧海者徒惊其浩旷，登太山者但嗟其峻极。”轩辕听了，默然不语。众人已没心吃饭，都看着他等说话。此时，若梧、雨菡、雨舒三人满心里皆有许多话，待要问他，又不便问的。正凝想间，又听凤王笑道：“愚久闻探花之名，而独恨无缘一见。今日有幸相会，如不吝珠玉，愿闻金璧之训。”轩辕道：“江湖狂客，何劳致问。”凤王道：“愚闻上古之至人，终不自言有道，亦不作诡惑变化鬼怪之事，窈然无为。探花郎纵横天下，声以动容，德以象贤，禀君子达人之高行。虽处江湖之间，而有朝野之望，无得而名，而声之袭也，扬溢昭灼，天下贤愚，莫不景仰。”

凰妃道：“我闻上古有真人者，与天通功，与物长雄。口吻之启，义于厥躬，道机之张，腾凌鸿蒙。其所闻者，羲黄唐虞，继踵而至。宇宙隘其神，造化侔其智。在声之伟也，得不迥天而动地，观其得一之发，清清泠泠，凉寰洗瀛，万类听之，如懵而醒。仁信之发，溶溶弈弈，呼道振德，万类听之，如白破黑。日礼曰义，相迭而起，鸣孝响悌，骇心清耳，万类听之，如愁得喜。广成五老，闻而启齿曰，是何帝皇之声也。如此九道交讹，华夷和歌，蠢动鼻息，欢咍塞多。其在物也，昭昭融融，万缘和同，万籁响空，答天之功。其在人也，万心气平，万口宣腾，云门六英，答君之声。若本不正而声不清，则不足以动天地，泣鬼神，而有诸三王迭生，异业同声，唱古寡应，呼今得精，仪礼以之繁会，时风为之劲清。作礼者有周旋之矩，制乐者有大武之名。故圣人之音，铿如锵金，四人之治，潺若流水。及至商辛夏癸，行无辙轨，情欲沸空，淫哇盈耳，民不知告，政声遂毁。幽厉继作，心胡可度，唱僻者轻脱，和伪者交错，鼓钲之响日驰，礼义之风日薄，王道民政，溃然投壑，攻乎亡国之音，聚为终身之乐。秦怪一声，天摇地坑，烘赫火烈，荒茫海倾，阿房辇材，枿臬山回，紫塞筑垒，匉轰震雷，钳圣愚儒，四海睽孤，刮剥亡命，痛脑连胫。于是民失其业，怨口喋喋，野薄其农，荆榛扬风，刑失其矩，民哀无所。陈吴一呼而宗社瓦毁，天穷地终，丑声不已。泊于汉唐，惟高与光，太宗缵尧，开元嗣皇。借力者黎献，助声者贤良，亦不能广仁义于递奏，使道德之击扬，掩商秦之余韵，系唐虞之声芳者也。未若我王，凝神定思，诚求理致。与圣作则，为难于易，惟礼是崇，惟仁是嗜。叩乎杳冥，清净以听，闻古谬惑，皇心不平。于以忠良是旌，息嗟吁之声；不肖是黜，息滥谬之声；均物恻隐，息哀怨之声；厚施薄敛，息流亡之声；四人是别，息浇竞之声；狴犴是理，息冤枉之声；道德是守，息兵革之声；人劳是恤，息雕斵之声；小人是远，息邪佞之声；正音是奏，息惉懑之声。上贤下愚，既欢且谑，鸟兽跄跄，虫虺跃跃，信千载之一时，与有生而同乐。”

凤王忙道：“朕以菲德，君此兆民。甚不足称，虚劳致颂。此亦凰妃谏劝，百官辅助，朕何功之有哉？”凰妃微笑不语。轩辕道：“但凡君者，宴安自逸，若鸠毒之药。”凤王点头道：“探花之言是也！古人曾云：‘阴阳有舛错，日月不常融。天时有否泰，人事多盈冲。’又曰：‘君子防未然，见机天地先。开物象未形，弭灾忧患前。’敝邑自先王太祖登兴以来，到如今传之七十有二代，以为封禅玉检明堂基也。切惟朕以凉德，承续丕基，事神治民，临深履薄，朝夕是惴。即如今虽太平康乐，终不似君之德感人，政不施而民自化，令不行而民自从。今先生降趾，愚虽不才，愿仰聆神策，勿吝下教也。”凰妃听了，便笑接道：“今宵幸接台颜，敢求大教，理治民事，亦敝城苍生之同幸也。若探花郎肯不见弃，望以道法指教一二，幸甚至哉！”

李轩辕听如此说，果然好贤王德妃，因道：“行有不得者，皆反求诸己。尺有所短，寸有所长，物有所不足，智有所不明，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用君之心，行君之意，龟策诚不能知此事。驽蹇之乘，不骋千里之涂；燕雀之畴，不奋六翮之用。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德合一君，而道御一国，可以无殆矣。自来之贤明者，尚水德之淡中，泉玄内镜，至柔好卑，和协道性，止鉴标贵，普施利物，不私其身。顺天之义，知民之急。万徽必理，一物兴念。利居众后，责在人先。仁而自威，慧而众信，修身而天下服。动之以时，服之以士。布德泽而养万民，溉执中而遍天下。今王德有余而道不足，辖千里之地，当无倾城之患矣。譬如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跃者，而后乃今将图南。理治之道亦然，惟厚德以负重。国有道，虽海外之民，缘远而来依；国无道，即族内之亲，见殃而去避。故九州图，则德斯在下矣，而后乃今流德；灌溉黄土，而莫之摧陷者，而后乃今将图域。譬之水，其为泽，不为川乎！川者高，泽者卑。高者流，卑者止。故天下之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此乃谦下之德也。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此乃柔德也。故柔之胜刚，弱之胜坚强。因其无有，故能入于无间，由此可知不言之教，无为之益也。昔明皇圣帝之御世，莫不学水之大德欤！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凤王闻言，感谢不尽道：“先生此言，顿开愚王之茅塞也。众人处上，水独处下；众人处易，水独处险；众人处洁，水独处秽。所处尽人之所所恶，夫谁与之争乎？此所以为上善也。”轩辕点头道：“圣明御世而无所争，则天下无人与之争，此乃效法水德也。水几于道：道无所不在，水无所不利，避高趋下，未尝有所逆，善处地也；空处湛静，深不可测，善为渊也；损而不竭，施不求报，善为仁也；圆必旋，方必折，塞必止，决必流，善守信也；洗涤群秽，平准高下，善治物也；以载则浮，以鉴则清，以攻则坚强莫能敌，善用能也；不舍昼夜，盈科后进，善待时也。故圣者随时而行，贤者应事而变，智者无为而治，达者顺天而生。是以圣人居天地之间，立身御世，去骄气于言表，除志欲于容貌，故能立天地之正德。譬今之轻狂者，人未至而声已闻，体未至而风已动，振地招摇，如虎行于大街，有伤身之患矣。”凤王听了道：“我闻上古有羲皇者，无为而治，天下和乐如一室。小王虽不才，幸托富实之城，百姓和乐，政事宣昭，鸡鸣犬吠，烟火千里。正因此富实之故，敝邑风俗重繁华，荷担樵夫亦戴花。昔年城治颇清旷，近岁民俗尤侈靡，真是俗语说的，‘饱暖生**’。我几番几次施以政令，去贪浊，进廉平，举音乐，荡奸声，禁侈靡之事，防**之行，无奈竟不能止。愚日夜俯仰三五之风俗朴淳，未尝不心醉魂迷向慕之也。今愚土地不浅，兆民不寡，上下富实，而奸生不止，是愚德薄而教不善也。今闻先生之言，亦欲效法水德，学羲皇之道，行无为之治，美教化，移风俗，使民生之情习，至尧舜之朴淳，先生以为可能乎？”

轩辕道：“昔黄帝职道义，经天地，纪人伦，序万物，以信与仁为天下先。然后济东海，入江内，取绿图，昔济积石，涉流沙，登于昆仑。于是还归中国，以平天下。天下太平，唯躬道而已。后颛顼修黄帝之道而御世，上缘黄帝之道而行之，学黄帝之道而赏之。加而弗损，天下亦平也。缘道者之辞而与为道已，缘巧者之事而学为巧已，行仁者之操而与为仁已。故士缘黄帝之道而明之，学帝颛顼之道而行之，而天下亦平矣。盖后圣效法于前贤，‘至道不可过也，至义不可易也。’是故以后者复迹也。此因天之序，盛衰之数也。盖古者御世，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辩，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为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天地顺而四时当，民有德而五谷昌，疾疢不作而无祅祥，故民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盖彼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圣人得其道之统，上不变天性，下不夺人伦，是能‘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故可以无为而自治。”

凤王忙道：“小王菲德，何敢与焉？”轩辕道：“自古事有适然，物有成败。日中则昃，月盈则食，天地盈虚，与时消息，而况于人乎？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五帝殊时，不相沿乐；三王异世，不相袭礼。盖其情习不同，而风俗亦异焉。故为政必先究风俗，观风俗而明得失，则治天下如运诸掌然。今之世，道德废，浇风起而淳朴散，权智用而谲诈生，虽法令不可止奸邪，固刑罚不能禁盗贼。如今若行无为之治，犹群马之出缰限也。彼时虽欲止之，亦有不可得而止矣。譬若决水于千仞之堤，转圆石于万仞之谷。而能止此者，世未尝有也。故风俗教化之道如日用饮食之不可一日或离，而施教之久，则道益深，理益明，又不容以一蹴而至也。故圣贤敷言于有为之时，以经纶天下，约束于物。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而能行此者，形势不得不然也。今之人，所以坏伦乱法，以其无礼故也。即如今之世变虽殊，其经纶天下之大体，卒不可易也。故曰，读书若水，川流不息，潜移默化，润物无声。移风易俗莫善乎乐，安上制民莫善乎礼。昔古圣明以作乐崇德，而礼乐顺天地之诚，合阴阳之德。乐者敦和，禀阳而从天；礼者辨宜，居阴而从地。当日舜乐一奏，百兽率舞，何况于人？是故唯天下之至诚，为能经纶天下之大经，立天下之大本，知天地之化育。赏罚二柄，乃御世之衔勒，治天下者，苟赏罚至公，未有不至太平者。昔禹养万民，义为天下先，凤凰栖于树，麒麟步于庭。自来法令滋彰，盗贼多有。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且今之世，礼崩乐坏，惟法令以束民，可先教以礼乐，再以仁义道德，则民熙熙然如登春台，以道存生，以德安形，甘食而乐居，怀古而重迁，形有动作，心无好恶，返太朴之俗也。”

凤王听了这话，如雷轰电掣的一般，欠身而为礼道：“愿闻圣明！”轩辕道：“大乐与天地同和，大礼与天地同节。乐者，天地之和也；礼者，天地之序也。和，故百物皆化；序，故群物皆别。乐由天作，礼以地制。过制则乱，过作则暴。明于天地，然后能兴礼乐也。王者功成作乐，治定制礼。其功大者其乐备，其治辨者其礼具。故明王举乐者，非以娱心自乐，快意恣欲，将欲为治也。正教者皆始于音，音正而行正。故音乐者，所以动荡血脉，通**神而和正心也。凡乐者感人密深，则风移俗易。奸声感人而逆气应之，逆气成象而乱生焉。正声感人而顺气应之，顺气成象而和乐兴焉。故明王之制礼乐也，非以极耳目口腹之欲也，将以教民平好恶，而返人道之正也。盖乐可以善民心，其感人深，其移风易俗，故王者导之以礼乐而民和睦。圣明御世，惟贤是宝。道若川谷之水，其出也无已，其行也无止。故服人而不为仇，分人而不譐者，其惟道矣。故播之于天下而不忘者，其惟道矣。是以道高比于天，道明比于日，道安比于山，故言之者见谓智，学之者见谓贤，守之者见谓信，乐之者见谓仁，行之者见谓圣，悟之者见谓明。故惟道不可窃也，不可以虚为也。自古‘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古昔之贤明者，君为水，民为舟，君之德也如水，而以此灌天下，则递三世可至万世而为君，谁得而覆灭也？后世之昏乱者，君为舟，民为水，君之法也如火，而以此蒸众庶，则危将焉而不至矣？故有道之君，外无怨雠于邻敌，而内有德泽于人民。聪者料兴亡于遗音之绝响，明者觑机理于玄微之未形。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万乘之国好用兵者亡。水也舟也，君宜自察。若能俯回天鉴，更择时贤，以道存生，以德安形，以仁抚世，以礼教民，必能丹青帝图，金玉王度。粗言数者，余可思也。”

众人听罢，云敷先笑道：“善哉二哥，所言盖世。”凤王更又钦仰，惟敛袂而兴道：“善哉，探花之言也！真是‘闻名如甘露入心，共语似醍醐灌顶’。先生之才，经纬乾坤，尧嗟舜惊，电骇风驰，致章濩之调下，觉唐尧之颂轻。”凰妃笑道：“真是俗语说的，‘闻名不如见面’。先生胸中之奇，屈盘虹霓。”凤王道：“孔子云：‘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探花仙才绝代，堪为天下师也！”凰妃笑道：“善哉，王之言是。”凤王因又道：“先生之言，出自肺腑而入小王之心脾。从今以后，谨将遵奉不怠，以谢先生之恩。”凰妃道：“古人云，朝闻道，夕死可矣。今日聆此神章，何其三生之幸也！”凤王又问道：“我闻得古人云，人情莫不好善而恶恶，慕是而羞非。然善且是者盖寡，恶且非者实多，何也？”轩辕道：“当今之人，趋尚浮华，如水波之逐势流，如稊草之随风倒。从俗浮沉，与时俯仰，以通其狂惑，而贵难得之货。皆物诱之，物迫之，而旋至于莫之知；富贵汩其智，贫贱翳其心故也。”凤王接着问道：“若如此，则将何以教之也？”

轩辕道：“从古至今，开天辟地，大道废，有仁义。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薄而乱之首。即今之世，道德既衰，反其行则是矣。故君之治者，礼乐为先，四维不张，国乃灭亡。夫礼者，所以定亲疏，决嫌疑，别同异，明是非也。礼义廉耻，人所以别于禽兽也。所以圣人立君臣，明赏罚，置官僚，制法度，正以教人，人以难伏，唯在于心。心若清净，则万祸不生。所以流浪生死，沉沦恶道，皆由心也。夫愚顽所以不可教者，以茫昧在也。欲教愚顽，必先去其茫昧。昔者，人之有道，饱食暖衣，逸居而无教，则近于禽兽，虽圣人而有忧，乃使契为司徒，教以人伦：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友有序，朋友有信。故人伦睦，则天道顺。是非存焉，虽在野，人理胜也。若无是非之心，则人而禽兽行。故曰：道德仁义，非礼不成。教训正俗，非礼不备。分争辨讼，非礼不决。长幼人伦，非礼不定。宦学事师，非礼不亲。班朝治军，涖官行法，非礼威严不行。祷祠祭祀，供给鬼神，非礼不诚不庄。是以君子恭敬，撙节退让以明礼。鹦鹉能言，不离飞鸟。猩猩能言，不离禽兽。今人而无礼，虽能言，而禽兽之心欤！夫唯禽兽无礼，故父子聚麀。是故圣人作，为礼以教人，使人以有礼，知自别于禽兽。然万民之从利，如水之走下，不以教化堤防之，不能止也。是故教化立而奸邪皆止者，其堤防完也；教化废而奸邪并出，刑罚不能胜者，其堤防坏也。古之王者明于此，是故南面而治天下，莫不以教化为大务，立太学以教于国，设庠序以化于邑，渐民以仁，摩民以谊，节民以礼，故其刑罚甚轻而禁不犯者，教化行而习俗美也。故礼之教化也微，其止邪也于未形。常言道，‘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泥，与之皆黑’者，土地教化使之然也。是故圣人作乐以应天，作礼以配地。乐所以修内也，礼所以修外也。凡治人之道，莫急于礼。由是知礼而后明义，明义而后能仁，能仁而后修德，修德而后可以致于道矣。凡得道而能守者，则道可以弘人矣。故曰，教化从来有原委，必将泳海先泳河。”

凤王道：“愚闻孔子有云：‘人能弘道，非道弘人’，不知其是耶？”轩辕因说：“从古至今，开天辟地，道能弘人，非人弘道。”凤王听了道：“愚因素日读书，曾记古人有云：‘才大者道随大，才小者道随小，故不能弘人。’又见《论语注疏》之释云：‘道者，通物之名，虚无妙用，不可须臾离。但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是人才大者，道随之大也，故曰人能弘道。百姓则日用而不知，是人才小者，道亦随小，而道不能大其人也，故曰非道弘人。’再有张子曰：‘心能尽性，人能弘道也；性不知检其心，非道弘人也。’朱子亦云：‘人外无道，道外无人，然人心有觉，而道体无为；故人能大其道，道不能大其人也。’其学生有问之者，朱子曰：‘道如扇，人如手。手能摇扇，扇如何摇手？’又曾见《中庸》中有‘苟不至德，至道不凝焉’之句，又曰‘道也者，不可须臾离也，可离非道也，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但小王愚浊，不能洞悉明白，若道能弘人，岂不人人尽成君子，世世皆是治平，学不必讲，德不必修，坐待道弘矣！。前贤皆谓‘人能弘道’，今问先生，先生曰‘道能弘人’何也？”

轩辕道：“天地为炉，造化为工，禀气不一，安能皆贤？常言道：‘击石乃有火，不击元无烟。’道在于人身，如石中之火，不击本无，击之有象，暗合天地，杳杳冥冥。杳冥者，清虚寂湛之象也，为天地万物，因道而生，道无形体，乃暗合在杳冥虚无之中矣！所谓道者，天地阴阳之母，五行万物之宗，道之元形，故强名曰道也。恍惚为形，恍惚者，澄湛之意也。谓大道视之元象，听之元声，远之元则，近之元依，故以恍惚为象，以虚元为形。随之有理，勤志皆明，大道无形，其理幽远，若不志勤，难明妙理。守终如始，功行乃成。故曰，一阴一阳谓之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所从无声亦无臭，所出如彼复如此。成象效法森目前，大自三才小一虮。形样度数各有极，体段一一无偏倚。参如交错天然文，不断去来川上水。愚者自迷，悟者有缘。尧舜得之御黄屋，不动脚手万物理。孔颜得之洗其心，四时收夜同行止。眼看手搏漠无有，一日无之天地毁。片时俄顷不可离，万古千秋长不死。譬于大者，经纬乾坤，运转古今，发明万物，覆载群生。譬于小者，感人开智，立身行道，设法教化，经纶世务。虽然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愚者见之谓之水，悟者见之谓之道。”凤王、凰妃都笑道：“然，先生之言是。若道不弘人，却怎得有那些个贤圣呢？”

轩辕又道：“昔三皇得道之统，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天下无所归其功；五帝则天地法，有言有令，而天下太平，君臣相让其功。道德废，王者出，而尚仁义；仁义废，霸者出，而尚智力；智力废，战国出，而尚谲诈；圣人知道不足以理，则用法；法不足以理，则用术；术不足以理，则用权；权不足以理，则用势；势之用，则大兼小，强吞弱，此乱之始也。周建一千八百诸侯，其并为六国，六国连兵结难，战争方起。六国之君，非疏道德而亲权势，权势用，不得不亲；道德废，不得不疏其理然也。唯圣人能反始复本，以正理国，以奇用兵，以无事理天下正者，名法也。奇者，权术也。以名法理国，则万物不能乱；以权术用兵，则天下不能敌；以无事理天下，则万物不能挠。我故曰法用则反道，道用则无为而自治。凡为主而不得用其法，非其宜而强为用之而不危亡者，自天地剖判未尝有也。昔祸乱之世，智者不能谋，勇者不能断，慈者不能卫，义者不能决，及圣人特起而后天下晏然。自古以来，能有其国保其身者，必且体道。不疾学而能为天下魁士名人者，未之尝有也。故世之弘道者，必先有得于道，然后方能阐弘，使人道心开发，依则而自治也。若道不弘人，则混沌其心。譬若生而眇者不识日，岂其昏昏使人昭昭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