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五节 防止挑拨(1/2)
狄阿鸟打马站上一处土坡,寻思着怎么见自己这位倔强的爱弟,却也觉得犟字是一家血脉相承的通性,力挽甚难。难不成当着众人的面,兄弟俩不嫌丢人,马上马下打一架?坐骑一时悠闲,低头啃食起地上的枯草,不时轻微的打下响鼻。后面的骑士跟了上来,渐渐呈一道骑线。
远处十余条沟谷深底一览无余。
驰骋的骑兵正在由远及近,飞尘高扬,好似一溜怒腾腾的杀气。
穆二虎心情激动,盯着这一溜飞扬的高尘不动,心说:“来了。我拦不住,他拦不住么?”
张奋青见这情景,打马接近狄阿鸟,轻声问:“阿鸟。让我下去拦住他们吗?这些人都听命于你阿弟。一旦你阿弟招呼,带兵拦截,人势必都被他拢走干净,那你的安排就全毁了。”
狄阿鸟扬手制止,淡淡地说:“他还没有这样的本事,只怕更加怀恨于我。”
他皱起眼睛,往一角的天空望望,那里是伴飞的大雁,斜插入云,似要在这一大早就要南去,就大声要求说:“弟兄们,跟孤一起放歌一曲。我唱一句,你们敲击兵盾,跟唱一句,不会唱没关系,那就大声吟,字不要吐错。”
言罢。
他唱道:“常棣之华,鄂不韡韡。”
众人齐声咏唱“常棣之华,鄂不韡韡”,用兵器击盾。
狄阿孝正在飞驰,隐隐听到歌声,不由停驻,他旁边的骑兵用力一指,大声喊道:“狼主快看。有骑兵。”
狄阿孝抬起头,用锐利的眼神搜寻。
骑士们纷纷顿足,翘耳倾听,却是《棠棣》,不远处坡上一线骑兵,敲顿高吟:“凡今之人,莫如兄弟。”
“常棣之华,鄂不韡韡。凡今之人,莫如兄弟。死丧之威,兄弟孔怀。原隰裒矣,兄弟求矣……”
骑兵们催促快行,狄阿孝却苦涩摇头,说:“无须再去,是他来了。”
他傍谷大喝:“阿哥。是你吗?”
声如激雷,四处回荡。
狄阿鸟一时没回,与人歌罢,方放声大笑:“阿孝吾弟。阿哥的棠棣唱的如何?分别经年,可想念汝兄?”
狄阿孝气急败坏:“既然想念,为何不直接来见,定要越权挥兵?”
狄阿鸟早有腹稿,大声说:“阿弟。他们都说你长大了,英姿果断,有阿哥之风,那你现在还听阿哥的话么?”
狄阿孝大愣,若说不听,好像是翅膀硬了,不听长兄,在弟兄们面前不好看,若说听,自己还与他争执什么?
真真是阿哥大半岁压死人。
狄阿鸟又说:“阿哥可是无比地想念你呀。不是不直接去看你,是怕你大了,不待见阿哥呀,才一时不去。阿哥在这里等你,想问问你,你这是要到哪里去,军务是否繁忙,顾不得上来与阿哥一叙。”
兵都要跑了,叙啥?
狄阿孝欲哭无泪,偏偏没有他脸皮厚,一句也接不上。
狄阿鸟似为了安慰他一样,乐呵呵地说:“阿哥在这里等你有在这里等你的道理。你不上来,那阿哥便下去,不要担心,史千斤他们移兵而去是要路过这里的,正好有毯子有酒,咱们在路畔饮上一杯,一点也不耽误你的事。”
他又补充说:“介时你要怎样,阿哥顶多建议,半点也不插手。”
狄阿孝无奈地说:“那你下来吧。想喝一杯,就与你喝一杯,也别说阿弟气度不够,没有海量。”
狄阿鸟哈哈大笑,这就招呼下去。
他们在要道汇合,整出一片杂草,专供兄弟二人席坐饮酒。
为他张罗的张奋青却苦恼地发现,狄阿鸟戒酒戒出了甜头,只许士卒定量饮酒,而身边犍牛更是严格,出营不许携带酒水,一时找不到酒,只找了些茶叶来。
狄阿鸟却不为难,厚着脸皮说:“清早饮酒不好,休逸身心,还是饮茶的好。阿孝。最近可有饮茶?”
狄阿孝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说:“酒都不饮,还算什么好汉?也好。随你。喝茶就喝茶。”
狄阿鸟用斧修了几下,支了个火,用头盔煮起热水,又变出三个竹筒,一人面前放一个。
狄阿孝也破罐子破摔了,饶有兴致地盘盘腿,轻声说:“还是这两下子。你又不是伙夫,生火煮水倒熟练。”
狄阿鸟笑道:“这就是你学不去阿哥的地方。你看这是生火煮水,阿哥看的却是用兵作战。若士卒均可如孤,片刻便可炊饭,不饮生冷,不但疾病少,先一步吃饭占一步先机。不是阿弟。我还不真传授你这些道理。”
穆二虎将信将疑,持了他用过的斧头,寻了几截木柴,立刻去试验架火,劈了好几下,都劈不出适合架火的片片来,胡乱一架,底下塞些枯碎叶片,划拉火石,几乎手脚嘴齐用也没点起来。
狄阿鸟的水说煮好就煮好,用沾湿的毯片一扣,拿起第三个竹筒,飞快地涮了一道茶叶,倒掉再徐徐注入,嗅着清香,略作小等,给自己斟了半杯,给狄阿孝斟了半杯说:“阿哥又在教你煮茶。烹茶之道,在心而不在手,手快脚快,不如心快眼亦快……所以做事,不是手脚不停就能做好的。”
狄阿孝哑然无语。
狄阿鸟笑笑说:“听不懂呀。听不懂你问呀。高奴只是一隅,你想强大,想扩张对吧,不先想好,一年四季就光用兵,占个手勤脚勤有什么用?心没有想好,眼没有观到,怎么能不输呢。”
狄阿孝嫌他烦,脱口道:“那又怎么样?”
狄阿鸟吃吃笑笑,示意他饮茶一口,反问他:“那你就不想知道,你的兵孤怎么夜见入营,清晨能用?”
狄阿孝“哼”了一声,心说:“都是你的人呗。”
狄阿鸟像是把他给看透了,冷笑说:“你当他们本来就都是我的人,听我更甚于你,是不是?”
狄阿孝不满地说:“你自己知道。”
狄阿鸟叹息说:“还是跟在阿哥身边吧。外面的路不是走不得,是要费十倍的艰辛才有一倍的成绩。”
他见狄阿孝的模样,这就又说:“昨天晚上,你的士兵们士气低沉,军心涣散,相互商量要不要逃,你知道吗?”
狄阿孝自然知道,点了点头。
狄阿鸟反问他:“你知道现在他们是什么一个样子吗?”他侧起耳朵,略作倾听,笑道:“人已经来了。”
狄阿孝也听到了,前队就在视线之外的折口处,先到的是开路骑兵,马蹄又轻又快,与他同时到来的是歌声,斗志昂扬的关中老曲。
一边行军还一边歌了起来?
狄阿鸟看着眉头越来越拧的狄阿孝,得意地笑笑说:“这能因为他们是我的人?”
狄阿孝抓抓额前的头发,牙关紧咬,面目紧绷。
骑兵开道到来,得到不必下马的喊话,喊了声:“狼主好。小相公安好。”“噼啪”奔了过去。狄阿孝扭了半个身子去看他们的背影,想知道他们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半筒茶水冷了喝尽,行军的队伍已到。
不少辎重得到近一步放弃,士卒们破烂王一样背着粮食用具,排成纵队通过,脸上透出欣喜,嘴里唱着歌,甚至有的拉着枪小跑。
狄阿孝很少见到这么精神的军队。
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看看这些兵,再看看面前洋洋得意的阿哥,眼神里充满了疑问。
狄阿鸟示意说:“你不明白,你喊来一个问问,他们是去干什么?你就明白了。”
狄阿孝立刻叫住一个出队,将信将疑地按原话问:“你知道你们是去干什么?”
士兵惊喜地看看坐在一起的两个人,大声说:“千岁爷。知道。我们这是回雕阴,赶在陈朝鞑子前回雕阴,守住雕阴,保卫家乡,保卫王河……您是答应了我们的,雕阴的地分给我们。”他翘首望望,大声说:“我们一队走远了。”
狄阿孝心里乱糟糟的,正要挥手让他走,就见他怯怯地说:“千岁爷。您也别觉得对不起我们。狄小相公都说了,你也是上当了,受了陈朝鞑靼人的骗,现在明白过来还来得及,我们还等着你带着我们打仗呢。”
狄阿鸟冲他笑笑,他激动地点了下头,连声说:“小相公。您真了不起。谁也没有看明白,您就给看明白了,在呐的心中,您比神仙还神……”一大堆的话,谁也不知道是奉承还是真心实意。
狄阿孝让他走了,郁闷地抓住自己的头发,给狄阿鸟说:“你说我也受了骗。”
狄阿鸟却严肃起来,说:“不。不是因为我说你也受了骗。就算你寻了他们解释你没受骗,他们还是会觉得你受了骗。不是我说了什么,是我顺应了士兵们的意志。战争的胜负,永远取决于人心的背向。阿哥把这个教了你,你就会明白阿哥,就会明白阿哥为什么要尊王攘夷,不提报仇,要与朝廷结盟。”
他脸皮厚厚地说:“你们还在兵对兵,将对将,阿哥已经在打人心背向了,寂寞呀,寂寞呀,唯一的阿弟都不理解我呀,所以我不是我,要自称孤了。”
高奴太远,回防只怕已经来不及,行军线也过于暴露,会让陈朝有所察觉,提前发动攻势,狄阿鸟只让史千斤率兵返回雕阴。
至于朝廷方面,倒不是他认为朝廷的人不把高奴当成是他们的土地,在他看来,太多人的眼界不出国门,此时只要封住雕阴,靖康就不会受到震动,关中无虞,就不会被朝廷当成眼下危机所在,何况高奴本来就被人夺走,情理上容易被接受。
史千斤的军队随后被狄阿鸟派去资助粮饷、军械、马匹的人赶上,实力得到进一步的补充和恢复。
只要他们能够抢先占据雕阴关塞,未必不可一战。
狄阿孝所部却彻底成为一支孤军。
狄阿孝自领的骑兵数量虽然不在少数,而北郡兵马在军心纷乱时放在身边也不放心,只要这支部队不是被朝廷捣鼓走,调转过来打自己,狄阿孝其实已经报无所谓的态度了。但是史千斤这一开拨,也还是断绝了狄阿孝对战争的期望,只是他还是不相信陈朝会朝他下手,不相信陈朝会忘恩负义,也不相信陈朝的战略重点不在朝廷,没有一点返回高奴的意愿,被狄阿鸟催促返回高奴,却干脆与狄阿鸟击掌为誓,说道:“阿哥。我可以随你去等消息,若我败了,自然随你吩咐;可你若败了,只要依我一件事……就行,什么事你心里也清楚。怎么样吧?”
这本来就是遣王本来游说的目的。
狄阿鸟自信满满,笑道:“那有什么不可?”
既然如此,狄阿孝心有所图,毫不犹豫跟随狄阿鸟入营。
他是打算在这儿混补给,坐等结果的,却没有想到狄阿鸟回去之后就为撤兵安排,留下部分人继续贸易交换的尾事,整个军队将分成两部,一部分沿着来路撤回,一部分从银川方向撤退。
狄阿孝被蒙在鼓里,逗逗嗒嗒儿虎的功夫,高显攻打东夏的假消息已经在营地里乱刮,才知道不管谁输谁赢,狄阿鸟都已经决定要走。
同时,狄阿鸟还以他狄阿孝的名义将他的骑兵并入银川方向撤退的一路。
这还算打赌吗?
狄阿孝越想越气,却又拿不准这消息啥时候来到,要是这消息突然传到,狄阿鸟也是措手不及,那这个赌不打也罢,若不是,那就是他又诓自己打赌,免得自己在中原肆虐,临走了,临走了,要给他靖康盟友一个交待。
他在大帐里寻狄阿鸟,张奋青说狄阿鸟却下营地安排撤退,他怕狄阿鸟躲了不见自己,定要张奋青带上自己去找。
他们一起出大帐,问了一个方向,一起驰了出去。
撤退之际,狄阿鸟一连趟了好几个营盘。
他有意寻些奴隶家家,普通部众,问他们生活,问他们领到的口粮是否足份,想要顺利过冬还需要多少缺口,也是通过询问他们,检验自己这次出兵的民意。
这种突然而来的踩营出乎所有人的意外。
但凡部族,没有不克扣普通部众和奴隶口粮的,首领们心里一般无二,老子出了多少人,换了多少粮食,这粮食给我的,不是给你们的,是我在养着你们。
狄阿鸟突然下营,去询问部众和奴隶,让他们有一点胆战心惊。
尤其是狄阿鸟端出木碗盛着的猪狗食,自己尝一尝的时候。
部众少或者依附大部的首领们主要矛盾不在这儿,人的口粮相对还要好一些,说自己分的少,至于像样的贵族则编造理由说,说自己不是不给人吃,而是把众人的粮食存起来好过冬,细水长流,逢到他们解释,狄阿鸟都只是面无表情地问有没有饿死人,然后一路走过去。
正是首领们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营地里刮了一阵风。
不分老弱亲疏,平民奴隶,都在疯传:“你知道吗?大王给我们的粮食不是这么少,都被首领他们给克扣……大王气坏了,到处问有没有饿死人。”
很多人,突然多了认同感。
原先,他们认为自己是某某部的人,只知道首领不知他人,在他们心目中,狄阿鸟就是另一个大部落的首领,因为强大,首领们都不得不听他的,不听,整个部族就会被灭。这一刻,他们却都认为真正关心他们死活的,给粮食的,竟然不是自己的首领,而是这个叫狄阿鸟的人。
天哪。为什么狄阿鸟要关心我们的死活呢?
哦。原来粮食也是他给的。
他为什么会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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