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节 第五个阴谋——筛选泥沙(2/2)
敌对势力手里握有军队,这可比自发的小乱子可怕,何况两下分兵,到时汇聚到狄阿鸟身边的本部人马顶多只有上千军队,一二百健牛,而对手手里,却能聚集两三万人,一旦有变,凶险万分。
本来狄阿鸟在中原的土地上诈完中原朝廷,反过来又利用各部对地理的不熟,对上国的畏惧以及战败后的胆怯进行消弱乃至编签,已经让他觉得匪夷所思了,他已经是日日提心,夜夜吊胆,好在目前还算顺利,计划进行得好好的,不想狄阿鸟还嫌不够,又横生枝节……万一功败垂成呢?
他只好反复提出自己对事态的担忧,狄阿鸟却也想在推理中反复论断过程。
事发突然,并没有安排接待的处所,走出营围,到了略微开阔一些的地方,秋天的冷风就开始顺了脊背往上卷,把人吹得乱发飞舞。
大拨的人都已经来了,有点瑟瑟地站着,眼看他俩还在低声交流,一前一后走了过来,目光全部聚集到纳兰山雄身上。
纳兰山雄只好无可奈何地苦笑。
狄阿鸟确实抓住了纳兰山雄这个人。
纳兰山雄是联盟的首领,用一生谨慎还不足以描述,同样也有奸诈凶残的一面,但是多年有赖夏侯氏贸易的过程中,受到雍族习俗的影响,使他看到自己的身后事,几个嫡子夭折,没有信得过的继承人,以他自己对草原习俗的了解,一旦他死去,几个幼小的、孱弱的儿子会被当成继任者的威胁,自己的妻子会被继任者娶走,一大堆的女儿无人照拂……而狄阿鸟可以让他对这一切安心。
他知道狄阿鸟抓住了自己的心理,但是他偏偏抵御不了诱惑。
离邻居近了,邻居家的事就看得多。中原的王公大臣就没有太多担心,为什么?因为他们政体稳固,朝廷为他们,为他们后续的继承人提供着保障,他们有钱财,有利益团体,爵位可以世袭,子孙可以依靠祖荫入仕,现在纳兰部的情况在那摆着,纳入东夏国已经势在必行,要么尸山血海,最后还是不免并入;要么自己就是丞相,子孙全有了保障,部民还会得到富足,被分到粮食、草场和土地。
所以,他不得不屈服。纳兰部的人口不少,占据的人口比例很大,整个党那人的人口比例更大,狄阿鸟成为国王,承诺以人口比例入选官员,狄阿鸟他本人是不是党那人不重要,这还是党那人的国度,起码是共掌的国度,其中又不缺乏自己的利益,如此一来,抵触的情绪就少。
他也明白,狄阿鸟厚待他,是建立在他有用,能够号召起纳兰部乃至党那人的基础上,自己也绝对不能只为了取悦他狄阿鸟,脱离族人,否则分量大减。
现在这么一编签,首领们纷纷找到他,他自然不愿出头阻挠,然而往这一站,被众人目光聚集,狄阿鸟略带意外看着,甚是不自在,好在他一路上打好腹稿,脱口就说:“大王。伯克们有事向您反映。”
在他意料中,他这么一说,情等着别人开口。
没想到在狄阿鸟的积威之下,众人顿时鸦雀无声,谁也不出头说是为什么来的。
在得不到响应之后,纳兰山雄有点懵了,只好硬着头皮说:“还是我来说吧,各部的首领中也不乏英勇善战之士,可是这一次编签,却个个远离了军权,不少人说大王是有意为之,说此次编签就是为了拿掉他们,而且编签后不再解散。”
狄阿鸟看看众人,越过纳兰山雄问:“这也是你们的意思?”
众人仍是鸦雀无声,不少人虽是耳朵直直竖立,眼神却挪到别处,看脚掌,看别人的后背。
此举也在狄阿鸟的意料之外。
在他看来,各部首领中应该不乏桀骜不驯的巴特尔,冲上来应该很激烈才是,没想到个个藏着、掖着。
是自己威风若斯,还是别有隐情?他笑了笑,说:“孤要如此编签,主要以保护财货为目的,这些财货,都是咱们东夏过冬的本钱,孤自然看重,而且这也是孤领兵的方式,孤希望军队如一臂指,不希望将士受族权干扰,以各部小利为先,到时各部自行作战,孤心中不满,可要与普通将士一样处罚?倘若各部真有意见,大可直言,不必让大族长代过,自己吞吞吐吐的。”
一个纳兰山雄的近亲连忙上前一步,大声说:“是呀。既然你们对大王的安排不满意,就自己说,大族长怎么能一一知道你们心底的话?”
众人爆发了微小的议论。
终于有人站了出来说:“大王说的有道理,我们只是担心……我们为部族操心那么多年,要是编签之后,再不解散,实在难以接受。我们这回真心臣服大王的人,大王可不能让我们一无所有呀。”
确实是有相当多的贵族带有投靠明主的心理。
这么一说,狄阿鸟也有些动容。
动容归动容,国事大略要求东夏国要从这些人手里收回军政权力,政出一门,自己也不能心里一软,就给放过。
他淡淡地说:“真心投靠孤的人,就应该把你的忠诚献给孤,老琢磨着孤将来会不会亏待你,是不是小人之心?”
他缓缓踱步,侃侃讲道:“东夏立国之后,制度废立,孤不敢向尔等保证,因为什么制度能让东夏稳定,什么制度能让东夏富足,孤就采用什么制度。说孤会收回部众,这种可能是有的,如果这样对国家是好的,孤不能说不去做,孤不去做,损害的整个东夏人的利益,是不是?你不去做,就是你一个全民皆敌,是不是?即便是真有这么一天,孤会用别的补偿你,官爵俸禄,美女好妇,草场良田。有所失,而后有所得,岂能让报有忠诚的人受到亏待?你们要是相信孤,站在孤的一边,为什么会担心自己一无所有?”
他说:“我也知道,有不少人对这一点还是持着怀疑的态度,这样的人孤并不知道有多少,也有人向孤提议,一时持怀疑态度的人,接受不了孤的安排,孤不能过于武断地强制要求他们,孤认为这样的人不多,于是没有放在心上,现在看你们这么多人都瞻前顾后,孤看不如这样,将不能服从这样安排的人划出来,另设一军,由孤的爱弟受领,也免得他闲着,怎么样?”
他又说:“对。你们任何一个都可以决定到哪个队伍去,但前提是你得说服你的十夫长和百夫长,不能让他们说,大王刚刚抬举了我,说我领兵是把好手,转眼间就说话不算数,不让我领兵了……只要他们和他们的士兵愿意跟去,孤不多插手。这是孤向那些内心还没归附的人释放出来的善意,你们下去后可以多想想。同时也是让你们看一看,军队这样编排和那样编排的差别,靠将来的战绩打一次赌。孤要赢了,自然说明这种编排好,孤要输了,说明那种编排好嘛,是不是?”
一干贵族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交头接耳。
“什么?大王让人自主选择?”
“咱们没有听错吧?”
“这么说,是我们多心了。”
纳兰山雄将眼睛瞪得极大,除了看左右的反应,就是朝狄阿鸟看去,嘴唇都有点哆嗦。
狄阿鸟当即安排人草拟章程,以落实整个事情,这才离开,众人越发觉得不是说说,便三三两两聚成一团,议论这个事情。
纳兰山雄晚年权力旁落,倒不是因为他不能让人信服,而是草原人的世故,他告别一个男人的黄金时代,难以再建军功,身边却没有优秀的儿子建立威望,掌握军队,所以才难以维持族权,但他还是充满睿智,并且让人信服的,很多拿不定主意的人纷纷跑到他身边,翘首等他意见。
狄阿孝找到阿舅一起过来的时候,部落的贵族们已经围着他攒成了一个小圈。
纳兰山雄此刻也是意外,并没有什么主张要讲,又不知道狄阿鸟起什么心思,只好说:“大王是想收尔等之心,如何决定,这要看你们。这要看你们自己。”
过了一会儿,有人偷跑来说章程起草落实的细节,说你们不知道,大王集训的十夫长、百夫长都任命过了,不会更改,参与这种站队的还要靠士兵委托十夫长,让十夫长表明意见,百夫长站队,这些人谁都知道跟着大王立功?于是,很多人没有自信受爱戴,觉得抓权还是没戏,只好酸溜溜地说:“我看我还是站到大王这边,大王都这么说了,这么做了,我有什么担心的,有什么队可站?”
圈外还有小撮的贵族扎堆,他们都只觉得身边这几个才能交流心思,但大多是说:“我们还是看情况吧。”
虽然狄阿孝简明扼要地讲出狄阿鸟让自己领一支军队的想法,铮别格儿仍带着警觉,他带了一大拨人,却只在最外圈逮上个别的问:“什么情况?”听人说“大王说了,害怕一下编签,有人难以接受,他让自愿……”,脑袋轰隆一下,暗道:“不好。”
他身后这些人都是事关利益才跟上的,编签与否当真容他们自愿,大多数的肯定要散。他的第一反应就是狄阿鸟自己察觉到自己手腕太硬,攻心来了。
但就在这一刹,他又开始幸庆,幸好抢先下手了。
之前,他把那些因为利益被伤害,情绪极端的,要求党那人的事党那人自己管的聚在一起,要推举狄阿孝兵变;后来狄阿孝走了,但他硬说狄阿孝到了外面还是歃血了,然后让人一起歃血题名,把这些人已经捆绑上战车。
想到这儿,他放心不少,斜斜看了狄阿孝一眼,竟然笑了说:“早这样还有那么多事?”
狄阿孝也心里一轻。
他觉得阿舅的激烈表现是自己的利益被侵害了,现在阿哥一松,两人的关系虽然不好,但不至于兵戈相向。
于是,他笑了笑,小声说:“阿哥说这支军队让我掌管,既然阿舅释怀,还掌管个鸟呀,都站队,站到他那边成了。”
铮别格儿转身站到他面前,展开双臂拦着,大声说:“别。可别。阿舅就是捧场,也要站到你这边。能掌多少兵,就有多大气候,还能让他最后寒碜你,兵都往他麾下跑?要说打仗,阿舅看了,你也不差他。”他一挥胳膊,把胸膛拍得“砰砰”响,保证说:“阿舅保证他们都站到你这边。”他大声给跟自己来的人说:“你们别忘了我们都怎么说的,怎么也不能让我外甥没面子,都跟老子站队站过来,否则别怪老子心黑,拿着你们害怕的东西算账……”他说的是那份歃血的盟书。
众人中自然仍有坚定的反狄阿鸟派,大声起哄说:“站。都站宝特大人这边的军队。”
几个面容发苦的也咬咬牙,一一保证。
紧接着,他们聚集成伙,开始拦上落单的贵族要求说:“你不怕你的兵被夺走?还等什么?跟着宝特大人行军。”
狄阿孝突然发现他们跟一群学堂的同窗一样,结帮拉人开了,不过对于阿舅的这种爱护,他只能报以无奈的笑,抬脚离开现场。
然而很多原先就在的贵族并不怎么吃他们胁迫和拉拢,实在推脱不了,就说:“这也不是我说了算的,还要百夫长同意。”
纳兰山雄很快注意到这儿有这么一拨人,强行拉人站队,顿时一阵恼火,转身奔过来喝道:“铮别格儿。你是要干什么?编入哪一支军队,那得出于自愿?你是什么意思,你也不怕在这闹腾,让……”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是意思很明显,狄阿鸟让站队,那是一种优待,是一种体谅,你在这强拉,要是他知道了,那还不坏事?
不说他怎么着你,肯定不愿意向那些不愿意编签的人妥协了。
铮别格儿却毫无理性可言。
事实上他也没法再保持理性,他的精明是全族都知道的,并不虚妄,这会儿,他知道自己的气只要一泄,秘密歃誓的事就有可能走漏,到时一旦有人举发,自己就陷入被动,一点胜算也难剩下,事到临头,只能疯狂进行。面对面前的族长,他还是势弱的,起码他做不到纳兰山雄的登高一呼,越是这样,他越是要去打击纳兰山雄的威信,当下冷冷一笑,嘿然说:“我当是谁,原来是纳兰大族长,我现在才觉得,你这大族长不像是党那人的,倒像是狄阿鸟任命的……”
纳兰山雄何曾被人这么奚落。
即便是纳兰明秀几乎接管了大部分的族权,但因为是他的弟弟,而且受他扶持,多数时候还都是毕恭毕敬的,就算是安排出来将他禁锢的幌子,也没有人出一声恶言,没想到这铮别格儿,毫无高贵血统,直面呼他卖族。
他大怒道:“你能有今天,不是老子当初给你的吃的,用的……我这大族长怎么就不是党那人了,全族承认,大王承认,全族和大王不相悖离。”
他感到一阵气短,用尽力气呼道:“大王当王东夏,早有预言……我是顺从长生天的旨意,归顺于他,你少来挑拨,来祸害我们纳兰部。”
旁边的人将他扶住,他站回来,狠狠一巴掌朝铮别格儿脸上括去。铮别格儿年轻力壮,一把抓住,干脆凑过脸来,生硬地小声说:“谁不知道你和纳兰明秀合演一场戏,纳兰明秀主战,你主降,欲留两手。怎么?你现在把你自己当成狄阿鸟的狗了?晚了。我倒真想揭破,看看狄阿鸟知道后的脸色。”
纳兰山雄怔怔地看着他,好像突然不认识了,继而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倒在两个心腹贵族的怀里,只剩下铮别格儿一个人的狂笑。
铮别格儿的气焰上升到了极点,然而不少人都站到纳兰山雄的一侧,以怒目敌视。
他知道这些人是拉拢不走的了,这场合也不再适合,就掉过头,带一帮人扬长而去。
很快,章程就出来了。
正如刚刚放过来的风声一样,先传达至百人队,百夫长受所托表决,若百夫长与原有贵族意见一致,不肯接受目前编签,即可划到狄阿孝那边……一刹那,全族人都在活动,甚至有些贵族不为别的,就想看看自己人听不听自己的,跑到自己的百夫长面前问问,你站不站我这边,甚至问完了,得到肯定了,放松一笑说,没事,我愿意编签,让你们跟着大王。
纳兰山雄醒来时已经到了傍晚,他问了问情况,听人说铮别格儿还在拉人,饮了两口汤,爬起来给等着他拿主意的人说:“传我的话。各部只要还是纳兰部人的,都不要理睬铮别格儿,他已经不把他当成纳兰部人了,是不是把自己当成党那人也还难说,他是一心想给部族招来灾难的呀。”
他身边还是有与铮别格儿关系近的,试图替铮别格儿说话:“大族长。他也是想为纳兰部保留元气,怕一编签,纳兰部不复存在,你也别生他气了。”
纳兰山雄嘿然道:“有人才有部族。没人有啥部族可言呀?之前明秀与大王作战,是为了部族,战败而走,我领你们降他狄阿鸟,也是为了部族。要知道狄阿鸟已经得到长生天的眷顾,顺生逆死了,只有顺从他,才能保住纳兰部呀。他战胜之日就可以把我们都杀光,可是他没杀……你们觉得没什么,但是那些牧民呢?那些奴隶呢?那是多大的恩。你们拿什么对抗他呀?我和纳兰明秀一个战,一个降,做了两手准备,你们以为他狄阿鸟不知道呀,他知道,他心里明白得很,但是他想要的不是我或者你们任何一个人的命,他想要的是一个稳定的国家,强大的国家。”
他问:“你们知道铮别格儿拿什么要挟我么?他要把我和纳兰明秀商量的事说给狄阿鸟。这不是说了能不能伤我性命的事,这说明他已经置部族利益于不顾,他疯了,眼里谁都没有,你们谁靠近他,谁完蛋。”
他又说:“你们让不让狄阿鸟编签,我都不觉得有什么,只是我感觉得到,他是很有诚意的,要说他编签,他迟早编签,他是雍人,会用雍人的方式建立国家,他能容忍国中之国?但是,编签又有什么不好?草原上不会再有那么多的战争,你们的利益,由他的王庭保证,有土地,有钱财,有奴仆,就够了……手握盔甲兵器,马匹巴牙,不就是为了保证这些吗?哦。难道纳兰族人被编签了,并入东夏国了,就不是纳兰人了?”
眼看众人一个个陷入沉思。
纳兰山雄又说:“要说我们纳兰人,甚至我们党那人,有一个不好的毛病,那就是分家,每一家族都不大,分出了那么多的家族,大点的,也就几个百人队,小点的,还不够一个百人队,你们有办法抵挡住狄阿鸟的分化?都醒醒,现实一点。现在狄阿鸟是说,准许你们暂不编签,但编签的数目都在他手里,他感觉到失衡了,真到威胁他的程度,你们以为他不举屠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