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五节 国事家事天下事(2/2)
他俩跟过去,就见嗒嗒儿虎找个厢房一头扎进去,爬上了个床。
听到有动静,他就趴到床头,一看阿瓜和许小虎就说:“阿叔。阿哥。你们也困了吗?”他说:“这几天家里好吵,老睡不好。偶瞌睡。”
阿瓜好奇地问他:“嗒嗒儿虎。阿爸要盖宫殿,你不高兴呀。”
嗒嗒儿虎摇了摇头,捧着腮帮子说:“偶高兴。有新房子住……”
许小虎是在长月呆过的,大叫:“嗒嗒儿虎,什么新房子,是宫殿。”
嗒嗒儿虎哼哼两声,翻个身躺下,说:“宫殿也是房子呀。房子也没旧就盖新的,就是因为阿爸要登板凳当大王,他不登板凳也是大王呀,当了大王还要盖新房子,不然不像话,好奇怪?”
阿瓜和许小虎又怎么想得明白,解释明白?看他翻身又想睡,就说:“嗒嗒儿虎。你昨晚干啥呢。”
嗒嗒儿虎说:“阿爸要送偶走,偶听他跟阿妈吵架,就没睡着。偶还小,不想离开家。”
阿瓜和许小虎面面相觑,一致地说:“那是骗你的,吓不听话的小孩。”
嗒嗒儿虎想了一下说:“吓不到偶的,偶也不怕,偶偷偷告诉了阿奶,阿爸非送偶走偶,阿奶不揍他。”他为自己的想法得意,说:“他盖宫殿也是假的。那是盖出来装粮食的……偶都知道,等偶睡醒了,就去找他,说他要送偶走,偶就把他骗阿奶的事告诉阿奶。知道偶为啥爱睡觉了吧。”
许小虎一指,给阿瓜说:“原来他天天装睡,这会儿真瞌睡了。”
嗒嗒儿虎的瞌睡来得快,走得也快,与两个阿哥一说话,睡意说没就没,就想去看看阿爸是怎么骗阿奶的,会不会被揭破,那好奇心越发抑制不住,而且害怕去晚了给错过。狄阿瓜和许小虎就见他猛地爬起来,皱着眉头说:“坏了,阿妈给的石头玉呢。”许小虎连忙去取灯火在地上照。狄阿瓜却寻思说:“丢阿奶那儿了吧。”嗒嗒儿虎爬下床,要他俩帮自己拿鞋,自个光着两只脚就先跑。
刚刚下一场大雪,碎雪冰渣走廊下散落得像琼玉。
他两只赤脚啪嗒,啪嗒得飞快,一边跑一边皱眉哼哼。到了门口,他怕大人发现他没穿靴子,就小心翼翼探个头,一看,门旁边晾着段晚容给狄阿鸟编的乌拉草草鞋,解下自己的小刀一挑,就把拧在一起草绳挑断了,后面许小虎和狄阿瓜只有十来步,大叫着:“嗒嗒儿虎。你的鞋。”
他回头“嘘”了一声,两只脚往草鞋里头一插,也不管半条小腿都进了去,更不管挪得沉重,挂两辆马车一样翻门槛,结果绊了一跟头,直接翻了进去。
狄阿鸟也跟进去,就见自己家的嗒嗒儿虎皮球一样滚进来,一只草鞋留在门槛外,一只甩了三尺高,落在屁股后面,笑眯眯着把他提溜起来,再一看,两只通红的小脚上沾着雪渣滓和烂泥,就用手握上给他捋掉。
花流霜正在翻看图纸,本来还笑眯眯着,被动静惊到,一抬头,给看着了,盯着看半天,眼神逐渐转严厉,大声说:“嗒嗒儿虎。你傻的么?满脚都是雪渣滓……阿鸟。你给我揍他。刚刚钻桌子底下睡觉,这会儿又穿两只草鞋踩雪地回来,不揍不行,揍死也比自己踩雪冻死好。”
狄阿鸟笑着说:“没事儿。没事儿。小孩耐冻。冻冻结实。”
嗒嗒儿虎撒谎说:“阿爸说要让偶光屁股站雪地里,训练偶,偶先试一试,没想到脚好冻,就穿了大草鞋。”
狄阿鸟本来还笑着,立刻就笑不出来了,反问:“嗒嗒儿虎。阿爸说让你光屁股站雪地里去了?”
花流霜却转移了怒火,发了飙。
她手杖一轮,抛物线一样朝狄阿鸟丢过去,大吼道:“狄阿鸟。有你这样训练孩子的么?一会儿把他送走养,一会儿让他光屁股站雪地,你给我光着屁股站雪地里去。你小时候,我让你光着屁股站雪地里过么?我给你说,你要真把我孙子给冻哪点儿不好,我一拐杖敲死你。”
狄阿鸟把手杖接在手里,弯腰恶狠狠一笑,捏上嗒嗒儿虎的腮帮子。
嗒嗒儿虎一看势头不对,大喊大叫:“阿爸。阿爸。你快看,阿奶手里拿的是啥呀,是装粮食的吧……”狄阿鸟改捏为揉,揉了揉他红彤彤的脸蛋,笑着说:“小孩不知道别胡乱插嘴,哦,阿爸好像说让你光屁股站到雪地里是吓你的吧,没想到你要去试,你真的不怕冻?想试一回也行。”
他一抬头,给花流霜、龙蓝采她们解释说:“是吓他的。”
狄阿瓜和许小虎一人提着一只小靴子进门。
狄阿鸟一看,就知道怎么揭破嗒嗒儿虎了,笑着问:“小虎。刚刚嗒嗒儿虎跑雪地里专门踩雪去了?”
许小虎解释说:“没有。他东西丢了,着急找,没穿鞋就跑了出来。”
嗒嗒儿虎顿时脑袋一耷拉。
花流霜却惊奇了。
在她印象里,嗒嗒儿虎是不撒谎的,却没想到竟也是个睁眼说瞎话的小孩,当下一伸手:“嗒嗒儿虎,穿上鞋。到阿奶这儿来。”嗒嗒儿虎低着头,撇着嘴,一手接上自己的一只鞋,慢吞吞地挪过去。花流霜也没有怪他,反倒笑了,一把搂上他,搂到自己腿上,别有心思地冲狄阿鸟一笑,俯在他耳朵边说:“嗒嗒儿虎。弄丢东西啦?”
嗒嗒儿虎可怜兮兮地点了点头,挤了两滴眼泪出来,“哇”地干哭说:“阿妈给偶的石头玉丢了,保平安的,找不到她一定打偶。”
花流霜“哼”了一声,扭头找找,李芷不在内室,就又朝狄阿鸟看去,问:“是吗?”
狄阿鸟笑笑:“阿妈。你真想知道答案?”
花流霜点了点头。
狄阿鸟早识破了,淡淡地说:“嗒嗒儿虎。阿爸给你阿妈说一声,问她丢块石头,是不是就打你?然后让你阿奶好好训她。”说完一转身,作势要走。
嗒嗒儿虎最怕的其实是他阿妈,生怕他阿妈知道,一下着急,突然就不哭了,嘿一声笑出来,说:“阿爸。阿爸。你别去找阿妈啦。偶看到了石头玉……”说完,跳下花流霜的怀抱,跑去往自己刚刚睡觉的桌子底下钻,还没钻进去,狄阿鸟一个眼色,旁边的段晚容一探胳膊,把他捞住拽出来,就见他原形毕露,保持住里头钻的模样,一只手抓在脖子边。狄阿鸟要求说:“你替他看一下他脖子里戴的。”
段晚容用指头一勾,勾出来一块玉牌。
嗒嗒儿虎又狡辩:“忘啦。原来还在脖子里戴着呀。”
郭嘉都看愣了。
正发着愣。
花流霜问他:“你觉得这孩子像不像你们家大王?”
她不等郭嘉说话,就说:“我一直以为这是个老实孩儿。也有好多人说他听话,太懂事,太听话,不像他阿爸,今儿才知道,这个更不得了,表面上懂事听话,实际上也是个大谎话篓子。而且一个谎接一个谎,面不改色心不跳,说挤眼泪就能掉出几滴眼泪。我看他最像阿鸟,你说是不是?”
郭嘉一下恍然。
敢情老太太不但没有不高兴,反而释放一个强烈的信号:嗒嗒儿虎在孩子里头最像狄阿鸟。
她是有话要说,拿这个作引子。
自己要不要封死她的话?
不能。
这种事情,自己能跟老太太对着来?
他不管狄阿鸟的眼色,只当自己看不破,笑着说:“嗒嗒儿虎太像大王了。”
狄阿鸟却懵了。
这绝不是一个再提立世子的时机,一时间,他别无办法,挡不住老太太以子肖父为引子,要他立世子。
正发愁,李芷进来了,见情况不对,讶然发问:“阿妈。这是怎么了?”
花流霜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笑眯眯地说:“阿芷。你当老太太生气呢,不。老太太高兴,这是孩子多智。”
狄阿鸟连忙看向李芷。
昨晚他俩还在吵架,他坚持要把嗒嗒儿虎送走,让他在民间成长,李芷不舍得,这会儿老太太要提立世子,立了世子,怎么还能送走?更不要说这符合李芷的利益,这会儿不是正顺了劲儿?
他脸色铁青着,就那么站着看着。
李芷却把话刹住,说:“他在撒谎。这几天他不知跟谁学会撒谎的,阿妈。您不能喜欢他这一点,你要是喜欢,他就会撒谎撒下去,最后变成一个满口雌黄的人。阿鸟小时候肯定也撒过谎,那是您管教得好,他慢慢刹住了说谎的习惯,不然,他能会有今天?难道他有今天,是他说谎话骗来的?他那些部下,都是说谎话诓来的?他说与他的部下同生死、共富贵,难道是假的?他说建立一个美好的国家,是骗东夏百姓的?子肖父,难道仅仅是孩子把父亲小时候犯过的坏毛病学去?”
花流霜定住了。
她也发现自己错了。
她如果定要以这个事情为引子提立世子,那么就是在告诉全东夏的军民,嗒嗒儿虎因为会撒谎,所以可以做世子,所谓东夏治天下的根本就一下被推倒。
郭嘉也反应过来了,连忙瞅一下狄阿鸟,更正说:“刚才是在开玩笑,没想到学生的这玩笑话竟取笑了大王。”
狄阿鸟带着感激看着李芷,轻声说:“连我都没有想到。”他假意责怪说:“东夏以信立国,孩子撒谎被鼓励是不能。不过孩子偶尔说两句谎话,也不是什么大事,撒谎和不诚信还是有区别的……诚实是一种美德,但不至于偶尔说一句、两句谎话就成骗子了,那天下还不是一群被坏人欺负的傻子?视情况而定,视情况而定,你现在把这个小事情说得天大那也不对。”
夫妻俩是有默契的。
李芷没有反驳,只是轻声告诉说:“史文清求见。我进来就是告诉你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