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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八节 抢先下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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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沙獾却又说:“等到了克罗子部出兵,狄阿鸟必然出兵。因为之前他向克罗子部借过兵,克罗子部反过来邀请他,他必然跟着用兵,只在于他用兵的规模,和是不是真心要打。到时我们两线作战,即便是他不想打,见到了便宜,也不一定不插一脚。但是以现在看,他不想打,因为上次夺取湟西,他把湟西的北部湟水上游让给了克罗子部,你们认为这是他在回馈克罗子部,但我却认为,以他的贪婪,绝没有这么简单。他就是想让克罗子部做他与我高显之间的屏障。”

龙摆尾整个心脏都在颤抖,打断了问:“你是说,他是?”

龙沙獾一改傲慢,谦和地说:“大将军。我们日后若想收回湟水,正面过河已经不太现实,湟西被他经营之后,已经与先前的形势不同,而且他收编了一支不知从来来的水军,可以封锁水路。我们取湟西的最佳跳板,就是湟水上游……这一块地方,他狄阿鸟不亲自来守,却让给了克罗子部是为什么?”

龙摆尾脱口道:“他不想打仗,他想休养生息,稳固政权。”

龙沙獾点了点头,说:“抓住他这个心理。我们主动出击湟水上游,除了能够夺回进攻湟西的跳板,还有一个好处,甚至狄阿鸟想让我们去干的好处,他正在休养生息,肯定不想被他的盟友牵着脖子走,甚至会默许我们先下手进攻他的盟友,只要够快,只要在他磨蹭来磨蹭去之前结束战争,我们就只面对克罗子部,再加上冬天作战对我们有利,克罗子部又万万想不到我们敢先下手为强……”

龙摆尾由衷地点头,他相信,自己真的老了,如果自己年轻,有锐性,哪怕想不了这么多,也会这么提议,这么干。

龙沙獾这又说:“打败克罗子部,占据湟水上游,到时就是狄阿鸟给我们议和,这不是他能不能打赢我们,而是他会想着把克罗子部放回原处,或者自己镇守,就要不花费代价拿回湟西。那时我们只需要占上被克罗子部占据的关隘留待将来,与他正式议和……议和的条件是,我们可以给他缴税,但是他得向我们敞开商路。”

龙琉姝轻轻地鼓掌,因为这样才是她想要的,她说:“可是我不想把湟水上游再还给他。为什么都是我们主动还给他?他怎么不把湟西还给我们?”

龙摆尾使劲地皱了皱眉头,叹息说:“老了。真的老了。沙獾呀。未来能做高显藩篱,与狄阿鸟争锋的,也就是你了呀。”

龙沙獾这又说:“殿下你不要着急。其实湟水上游还在我们手里,以狄阿鸟的贪婪和克罗子部近来来的扩张和野心,必不能相容,我们将来又有与克罗子部结盟的可能,湟水上游还等于是我们的。”

龙摆尾这就说:“没错。沙獾说得对,哪怕克罗子部不能为我们所用,但只要他们有了矛盾够大,我们起码可以借道,和在我们手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他要求说:“现在就全面准备,为了快速结束战争,我请求出兵5万。”

龙沙獾却又否决说:“不。全面动员,出兵过5万数,克罗子部必有察觉,而且现在大雪覆盖,5万之数不利于资馈,雪地作战,易冻伤减员。我要求在将士之中选锋3000,多备战马,战胜之后,大军再集结出征,借势与狄阿鸟再次和谈,这次和谈不再是咱们的权益之计,要拿出足够的诚意,否则会迫使狄阿鸟不得不战。”

慕容氏余部、纳兰部纳兰明秀部投靠克罗子部之后,均畏惧东夏而北迁,湟水上游流域只剩下克罗子部聚居区,近日来各聚集地为躲避风雪,一改往日的分散,纷纷收缩到长鲁山脉的背后的狭长山麓,借以对抗酷寒……因为东南方向就是高显的兵镇,他们每天都要讲上游的河冰开凿一遍,放上哨兵和猎狗,借以防备。正因为克罗子部原本方圆数百里的聚居地收缩到了一起,并且做过一定的预防措施,龙沙獾才对奇兵突袭的效果作过更加乐观的预见。

为了不惊动敌人,他没有从兵镇出兵,而是直接从高显选锋。

又是一天一夜的鹅毛大雪,大雪混着极劲北风,已经超出了一般白毛风强度的凄烈东北风,天地被搅得浑浑暗暗,雪又硬又重,随风倾泻,高卷,铺面,像射出的絮尾小箭,打得人生疼。

这天气足以卷走人畜,压塌帐篷,各部人马冻死者相望,连最有经验的猎人都不敢出行。

龙沙獾却力主在这样的天气出征,出征时,携带的旗帜已经冻住,要想用手扯开,却一扯就烂。

高显几个核心人物都不看好。龙琉姝征集了上百萨满,在宫殿的内廷一字排开,求乞上天,却都换来失利的预言,因此她的脸色很不好看。虽然她没有阻止龙沙獾,却还是希望能够得到长生天的眷顾,便让这上百萨满伫立在冰天雪地里,不停向长生天祈求,一个上午冻死冻伤十余人,用来抬人救治的帐布说被风卷糊到宫门上就被风卷糊到宫门上,一会儿工夫就凝结在上面。

有经验的萨满甚至判断,这场雪起码要下三天三夜。

即便龙摆尾年轻的时候,他也不敢选在这样的天气出征。龙沙獾却敢这么做了,还只带了部分的干粮,虽然龙摆尾知道大雪过后,游牧人忙于整理帐篷,救治人畜,这一战有可能因为天气出奇制胜,但心里却一点也不放心,从高显冒着这样的风雪急行军数百里,谁能保证勇士们能够挺住,到了战场士气仍在,谁能保证他们不会被风雪刮迷,陷入混乱?只是,他不放心中还带着对龙沙獾的信任,因为他参与到了龙沙獾的计划中,这不是一次单纯的冒险,经龙沙獾之手选出的士兵都接受了耐寒和毅力的考验,并且做过行军的准备,不但预备了牛皮袋,将铁制武器的把柄全部换成牛角柄,抛弃刀鞘,还预备了牵引前进的绳索,测量风向的旗标。

出征前的训练还在历历在目。三千将士脱个半光,个个都是浑身肌肉腱子,龙沙獾大声激励他们说:“今年遭受了雪灾,开春后游牧人必将反扑,战争惨烈,你们都是我们高显最勇猛的男儿,选出你们,就是要在他们最虚弱的时候一战而胜,为王国剪灭敌患,御敌未然。”

十五天。

“一战而胜”“御敌未然”,就成了这三千人响亮的口号,他们在红沙河河岸奔跑,声势震天。

他们与战马一道从密林中涌泻。

他们拖着油布包着的皮囊在冰水中游到对岸。

他们发出野兽般的怒吼。

……

突然之间,龙摆尾对于龙沙獾的提防和不满都换成了对胆识的欣赏,这毕竟是他们雪山龙氏的又一英杰。

不管这一仗如何,这种勇气,雪山族龙氏并没有放弃。

雪一直下。

渔阳。

狄阿鸟也下令几大军衙进行大练兵。不少地方的百姓因为房屋草建被压塌,帐篷被飓风卷走,雪谷崩塌,要道中断,牲畜需要大量过冬的暖棚,均需要一只奋不顾身的军队持续投入,于是他打出练兵的口号,一边在渔阳进行冬季训练,一边将大量的军队投入到对抗大自然的战争。

因为雪灾,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相比而言,东夏的牲畜冻死的是少数,但是却却因为集中躲避风雪,有瘟疫爆发的苗头,东夏因为有了李言闻,人医反倒多过兽医,但他们大多缺乏对付牲畜的经验,束手无策,投奔过来的兽医黑宁格,本有心军功封侯,却被狄阿鸟硬生生地从军队中拽出来,踢到李言闻面前当学生,商议对策。

这种焦头烂额的情况下,他是什么心情都没有。

别说他没有,牛六斤也没有。

这天气,他们当然也不会知道,一支,一支上百的军队相互挽着绳索,预防着在风雪中走散,竟然夜中过河,从他的防区北上,大雪将他们行军的痕迹掩盖得干干净净,直到一天后,一队哨兵从雪坑里发现一只倒毙的,烙着高显印记的战马。

牛六斤只是略作警觉,检查自己的防区,均无异动,便作为高显斥候过境,就过去了。

三天三夜过去。

风雪才得到收敛,又到了一个夜晚,夜半大雪初霁,大雾上来。龙沙獾所部出现在克罗子部不远的山谷,为了避免敌方发觉,他们藏身的山谷是有名的雪坑地,为此付出了十多人的代价。为了避免雪崩,人人都严格遵守着禁口令,不敢稍大声讲话,把鼻子拧烂也不敢打个响亮的喷嚏。

雪晴了,虽然有大雾,但是对于龙沙獾这样的猎人来说,还是可以分清方向的,他着急各个百夫长,拿出羊皮卷说:“我们兵力不够,就要造出巨大的声势,你们分散推进,注意抓舌头,避免迷失方向,遇到抵抗就地歼灭,但不用过多杀伤,帐篷和一切能够燃烧的都烧着,以牛角呼应,打草惊蛇。咱们趁着大雾和夜色,各个百人队快速推进四十里,天亮以后在龙蛇湾汇合,敌人就想不到我们有多少人,会纷纷逃走,这一战我们基本上就赢了,天亮后,敌人可能聚集数千兵力反扑,咱们注意观察他们的兵力集结地,一战打胜,他们就要举部迁徙。”

一声令下,三千高显军分成数支,悄无声息向克罗子部的营地里插去,顷刻之间,就是牛角遍地,腾起数处火烟。伴随着阵阵狗吠、惨叫和呼喊,拉开这不免的一夜。很多克罗子部男人刚刚享受到雪晴风收之后的安宁,睡得正香,来不及醒来,帐篷就已经烧着了,幸免于难的胡乱裹着袍子,摘出马刀出来,杂乱奔走之间,迎面高显的步骑就已过来,掀着雪浪寒光狞笑。

高显人本来就比克罗子部高大,曾有满万无敌一说,三千健儿又是选锋而生,裹上厚厚的皮甲裘衣更显膨胀,犹如巨人天神,再腰别弯刀,手掣森森的狼牙棒,顶着尺长牛角,用兽尾护耳把脸庞裹住,只剩下血腥的冰冷和狞笑,被那雪光、火光一闪一照,分明从风雪中踏出来的活生生的魔王。

他们的弓箭也是为雪战而准备的,特制又特别收藏,竟丝毫不受酷寒的影响,从混乱之中一路杀过去,一声声弦响,不是克罗子部的男人栽倒,就是曳了一道流火,烧着帐篷和草垛。

为了过冬,牧民们打了大量的草堆成草垛,上头堆着厚雪,一经点着,照亮天际一会,又会被雪水浇出呛烟,风虽然已停,但这种越来越多,越混越强烈的味道还是弥漫开来,以游牧人的嗅觉,几十里内外都惊动了,但他们惊动之间,只看着火光和浓烟的阵势,便再摸不清敌方的虚实。

而且,整个营地似乎被隔断,总有小股聚集起来的克罗子部战士迎面碰到敌人,顷刻间被歼灭赶散,散后,他们撒拨下去是敌人势大的心慌。

也速录聚集了帐下巴牙,早已声色俱厉,令各帐聚集人手,而自己居高观望,只见星星点点,尽是敌情,不由一阵胆裂。也埚带了上百人赶来请战,也速录狠狠给他一巴掌,让人把他摁住,大声喝道:“迎击个求。鸣角,让男人都撤出来,撤出来,不聚集有生队伍,我们怎么打得赢?天亮以后,人还散着,我们还怎么打仗?给我派人,派人,弄清楚这是谁的军队?”

他浓厚的胡须都凝上了冰霜,大漠沧桑雕刻出的枣红大脸上现出前所未有的沉重和暴躁。

也埚亦不敢强战,只好等着也演丁他们汇集。

在也速录的命令中,代表着另一阵营的牛角也开始在雪夜上空奏鸣。龙沙獾要的就是他们的集结地点,一路不忘抓住舌头拷问牛角代表的意义,待雪地里满是撤出营帐营地的人畜,好似走丸,他已经和十余百人队汇合,相互印证过敌人汇聚之地的大致位置,眼看敌人在大漠深处锻炼出来的反应比预想的要快,龙沙獾来不及汇合其它军队,略作整顿,就发号施令说:“不等他们了。我们朝着也速录的大帐进攻,进攻,再进攻,定要活捉也速录。”

龙血眼看众人受他鼓舞,竞相上马,无比担忧,一把抓住他的辔头,大声反对:“阿獾。不能呀。我们手里才上千人,一战不胜,再难聚拢,必溃不成军……”龙沙獾照脸一脚,喝道:“叫我行军都督。”他厉声喝道:“不是你质疑我的时候,再敢狂呼,我砍了你。”他以刀指着龙血,拨马就走。

龙血大恨,只好说:“你要一意孤行,我绝不陪你送死。”龙沙獾见他反对厉害,只好垂下头来,伏在马脖子上低声说:“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们是在敌人营地,时间对我们有利,对敌人更有利。你个傻货。再延误下去,我劈了你。你到底走不走?就算我让你去送死,你敢不敢与我一起赴死?人都说你自从狄阿鸟五岁就不离其后,从来不敢靠勇气打仗,我看你是怂了,想继续跟在人后面捡便宜。”

龙血自是知道龙沙獾激自己,但这话也太损了,他干脆把头盔甩了,大叫道:“谁怕谁?要是此战不死,龙沙獾,我给你没完。”说完,他冲上自己的战马,手持狼牙棒,一马当先。

也速录身边,也演丁等人陆续到了,但他们对敌军进攻的路线充满疑惑,虽然勘破高显兵马的装束,却竟然一心弯到东夏,认为是狄阿鸟的人冒充高显人袭击自己的营地,不少人都现出绝望。不是他们畏惧狄阿鸟,而是他们把倒毙的牲畜质押到东夏去了,一旦是狄阿鸟向他们下手,就算这一仗打胜了,克罗子部也岌岌可危了。不少人开始质疑也速录收了个好养子。

也速录也是有苦倒不出。他承认自己是狄阿鸟的养父,何尝不只是想占住长辈的便利,对狄阿鸟何时真正信任,眼看众人战事临头,还争吵不休。也埚却大吼一声:“你们醒醒。狄阿鸟和我们两败俱伤,对他有什么好?阿爸本来是要向他称臣的,他有什么理由打过来?你们把吃饭的家伙埋到雪地里清醒过来,这是高显人。这是高显人。只要他们是高显人,他们进攻的方向就暴露了他们的兵力,不可能绕过狄阿鸟的军队,大规模进攻,不可能……”他再一次请战:“阿爸。给我派遣一支人马迎上去,试探一下虚实。难道坐在我们这儿瞎猜,就是克罗子部战争的方式吗?”

沉默的也演丁也开始支持也埚,说:“也埚说得对,只有前方有一支军队拖住,我们才有时间聚集大量的军队呀。阿爸。只要也埚试探过,肯定不是狄阿鸟的军队,我们就算战败了,也能躲到狄阿鸟的地盘去,大不了向他称臣。如果是他的军队,那我们就要北撤,北撤。”

也速录下定决心说:“也好。”

然而,他还没有把也埚派出去,几百步外,已经现出高显骑兵的踪迹。

火光突现,中军汗帐最终不能幸免。旁人纷纷上马,号召身后的巴牙,武士,大男迎上去,也演丁却一动没动,默默地注视着,终于,他大声喊了也埚一声,到暴躁的也埚卷回到身边,就叹了一口气说:“晚了。只聚集了上千人,队伍都不能整一整,何尝能够打赢?也埚,你就不要参战了,去往西北方向,那里驻扎大哥的一个千户,你去把人带上来接应,不然的话,只怕凶多吉少。”

也埚历来不肯听他的。

但兄弟阋于墙,外御其辱,他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带着几个人直奔西北。也演丁又想了一下,给身边最亲信的巴牙说:“你带几个人,一路向南,去找狄阿鸟的军队,谴责他对自己的养父下手,不管是不是他的人,都这样谴责他,如果他不杀你,我们克罗子部就不会有大的劫难。”

巴牙也是忠心耿耿之人,毫无二话,上马带人就走。

不待他们知会东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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