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节 将计就计(2/2)
也演丁又说:“人家不但有备而来,而且有礼有节。要是让部族百姓来看,人家除了还没有救援我们外,其它的都有让人指责的地方。”他提出建议说:“父汗。你还是进城吧,一来你的伤要养,二来,正像咱们对东夏充满戒心一样,东夏也对我们充满戒心,你要是没有推脱的理由,进了城,才能告诉他们,咱们不是来吃他们的野兽。”
也速录眼神转为凶恶,阴沉沉地说:“身为儿子,你该不是不顾阿爸的命吧?”
也演丁大吃一惊,他看看也速录,发现也速录两眼透着红光,连忙翻身起来,紧张地说:“阿爸。你的伤要紧呀。眼下是起热了。”
也速录狞笑道:“希望你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还真的打算进城,我要带五百人,如果牛六斤的军队孱弱不堪,我就攻进去,如果他不是,那就见机行事,说服他们救援我们。他狄阿鸟都敢跑到我的帐前引诱我一起与他攻打高显,我会不敢到他那里去?也留桦再不孝顺,也是我的女儿。”
换一个人,听着狄阿鸟见也速录称为也速录阿爸,一定误会他们的亲密程度,从而松懈,但牛六斤不会。当年狄阿鸟远上漠北,怎么去怎么回来都曾在他面前炫耀过,他作为知情人多少清楚里面的内幕,知道两者貌似亲密的称呼背后是利益的冲突,之间还曾发生过未遂的谋杀。他压根就没指望也速录真进城,说接也速录进城养伤,不过是一种缓和,等于告诉说:“别等不及。其实我们东夏没有说不管你们……挺在意你这个亲戚,挺在意你的伤势的。”
倘若也速录真进了城,那更好,祸患消弭于未然。
但他万万没想到,也速录带了好几百人的卫队。这是要干什么?当真来养伤。你就是带几百个女奴也不奇怪。带了几百人的卫队,骑着马,全副武装,是保卫自己,还是别有所图?
接到消息,牛六斤一下就被惊动。
不过来总比不来好。
牛六斤第一个反应就是自己不得不摆一回鸿门宴,威震一下敌胆,亲自率了上千精锐牙兵。
关墙已经残破,城门新修,大红朱漆,镶着一排一排的红铜泡子,被绞起大半,牛六斤也没先登关看上一看,直接率人出来,上千牙兵波浪一样分开,头顶红雉白雉欢动,脖子里护耳耷拉带着惊人的弹力,他们分成两列,一人牵上一马,排到数百步开外,任冰雪扑面,均巍然不动。
牛六斤带着几名将士从他们中间穿过,打马走向乌黑一片的克罗子部骑兵。也速录也带着几名威武的养子,敲马走了出来。不得不说,裹着一身庞大的皮毛,会让人的身躯变得更加雄奇,加上野兽身上的自然毛花,比身穿盔甲更显得野蛮威武。牛六斤不敢小视,冲一身黑貂皮裘的也速录抱起双拳,眯起眼睛端详着,爽朗地笑了一声:“汗爷能屈尊入柳城养伤,可是小将的荣幸呀。”
也速录拂了一下浓厚的撇须,也不停打量牛六斤。
他位置站得好,没有风雪扑面,视线丝毫不受阻挡,眼前的牛六斤,也就在眼神中慢慢放大。
这是一个毫无出奇的年轻人。
不高,不矮,不胖,也不瘦。
二十出头的模样。
胡须还不显眼。
头大,腿短,弯曲的双腿死死攀在马腹上。
双目清澈,眉上沾了几夺雪花,但神情甚是自若。
这不对吧?虽然不太清楚牛六斤有何战功,但在也速录对名字的拆解中,牛六斤起码应该是条虎躯大汉,有股野牛般的劲头,何况他统帅数万大军,镇守柳城,势压湟水,怎么能显得有些儿柔弱?他不凶狠,别人如何畏他惧他呢。最要紧的是,这么一个毫无奇特之处的年轻人,怎么能镇定自若地来到自己面前,好不避视呢?带着进一步试探的想法,他翻身下马,展开双臂。
牛六斤也连忙翻身下马,迎了过去。牛六斤问过他伤口的位置,本想着象征性地拥抱一下,来表现克罗子部的友谊,却想不到也速录不作罢休,就与他换着姿势拥抱。紧紧拥抱几下,也速录开始相信,这个平平无奇的年轻人确实是一名武士,身体内蕴含着巨大的能量,不像外表看起来那样柔弱,最让人意外的是,他身上竟然有一种让也速录感到好闻的气味,没有膻气,也没有狐臭。
牛六斤邀请说:“郎中已经在候着了,汗爷还是快快进城吧。”
他征求意见说:“我可是没想到您的卫队能有这么多人,看来光是腾出馆驿和府邸还不行,还要重新给他们划分营区。这样,您带十来个人和我一道,其它人吃住交给手下们去安排吧。”
也速录的眼神顿时透出两点凶光。
一个冒险的想法在脑袋里闪了一下,就地格杀牛六斤,然后杀进去,举火告知也演丁接应。
他发现自己越发抑制不住这股冲动,手便不觉地移向自己的弯刀。然而一抬头,心里便猛地一震,牛六斤身边带着的几个将士却都有着刀刻一样面庞,一人略微靠前,卡在自己和养子之间,其余几个个个都目不斜视。而扭头回来,牛六斤带来的将士已经被雪面洒满,每个人都现出两条雪眉,那双插在新发暖套里的双手,一手执盾,一手却稳稳当当地斜扶长兵,而身形峭拔巍峨,站立成两条不打弯的直线。
两条直线的尽头,有个小小的马阵,箭筒士背着巨大的弓箭骑在马上,虽然看不清楚,却透着一股让人发冷的森严。
牛六斤已经侧过身来,挽过他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指斥两侧:“汗爷觉得小将麾下的将士如何?不妨检阅一番。小将绝非自夸,一声令下,枪林箭雨,奋勇当先。”也速录不自觉地眯起眼睛。狄阿鸟上次去他那儿,军队带了一些,他见过,却没见这般气象,一时之间,便摁住冲动,大喝一声:“吩咐下去,进城。”
两人最终牵起马向前走,身后这些执兵将士就收起盾牌,挂于马腹,翻身上马,像是不断收敛的蝴蝶。
像是一股无形的压抑,也速录总觉得不自在,总左右张望。
事实上,牛六斤失算了,他原以为用这种方式展现将士的训练有素,军纪森严,放到任何一名军队将领跟前,都是一种炫耀,偏偏是也速录这个克罗子部首领体会不到的,他从来也想过这样去做,也不会清楚这样会有什么难度,只是觉得这样的场面压抑,只是直觉认为这支军队似乎不简单。
渐渐的,他越发觉得这些人古怪,连战马,似乎都迈着一样的步子,声音整齐,衣甲撞击,撞击的好像还是同样的位置,发出的声响也不嫌混乱。
他还是在惦念夺城,四处观察,看看这关隘,发现上面站着士卒俯瞰,背后却还不是柳城,不由有些失望。
马队逐渐走快,到了真正的柳城根子下面,竖立着数十面暗红的军旗,城墙未经修复,箭楼填补上来,上面都站着士卒,有的监测着这支马队,等马队通过关卡,便在上面打旗语。本来紧闭的城门收到旗语,就咂咂放下吊桥,重新敞开。
这些本来就是日常警戒要求,今天被牛六斤拿来当成鸿门宴的一部分。也速录已记不清多少布防情况了,只硬着头皮跟着,但他的卫队却被喝停在外边。柳城再小,也不会驻不下几百军队,但牛六斤就是让人喝停,他深知一个深刻的道理,中原朝廷对外领兵的大将回来,除了少数卫队,除了献俘等少数情况,无论该将领多得恩宠,他的军队也是不许进京城的。
他问过狄阿鸟,狄阿鸟说这是为了保持武力不影响朝堂的原则,外兵入京不祥,并向他讲过长月之乱。
而牛六斤也不是第一次领兵。
他平日也习惯关注自己手下军队的不正常调动,又怎么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而且这也是鸿门宴内容的一部分。
让人在几百人的保护下,还吃什么鸿门宴?
也速录吃不住,不走了,怒喝一声:“牛将军。你这是什么意思?”
牛六斤事情做得很绝,但是态度极好,堆满笑容说:“汗爷。这是要给他们在外面安排驻地。在我们东夏,除了日常驻守内城的军队,是不允许成建制的军队随便进城的,并非有意。”
也速录突然怕了。
带了十来个人进城,城里全是他们的人,开什么玩笑?他嘿然道:“不让他们进城,那我也不进了。”
牛六斤丝毫不给通融的余地,笑着说:“汗爷不会怕小将会对您不利吧?”
也速录怎好承认,却也知道谁进他的大帐,他也不允许谁在外面布满自己的兵,情知是一回事,却冷笑道:“你要没有别的意思,就让他们和我一道。说吧,你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牛六斤的手下忍不住说:“这是军法定下的,绝不可能例外。”
牛六斤呵斥一声:“有你插嘴的份?!”
但他本人却还是说:“汗爷。别说是您,除了大王的卫队,在东夏,不会有任何人例外。虽然我是担心您的伤,接您进城的,但万万不会破坏东夏的军律。”他生怕也速录像诸多草原人一样,警惕心太强,说翻脸就翻脸,干脆先下手为强,颜色一厉:“汗爷伤势要紧,你们还等什么?给我动强。”
他一磕马,退出圈外,就有人围了上来。
也速录万万想不到一个外表柔弱的人竟说下手就下手,第一时间竟不是去反抗,而是喝道:“你这是想圈杀我吗?”
牛六斤却站在圈外,笑着说:“怎么会?生怕汗爷不顾惜自己的伤情,只好以汗爷身体为重,过后再向汗爷敬酒赔罪。”他看也速录把手移到刀柄上,就又说:“汗爷。我不会害你。我若想害你。你抽出宝刀,亦无奈何……不妨一起进去,我也不让他们动强了,看看我是不是对您别有用心。哎。你们都是汗爷的人,都不劝劝汗爷吗?听他们说,汗爷的伤都起热了,只有在柳城,有能治病的郎中……你们当真要和汗爷一起退走吗?你们不为汗爷作想,那汗爷可要你们没用,我可就为他代劳啦。”
里外几层包围着,身后的五百人又被隔开,听牛六斤的威胁,是要以自己不为也速录考虑的借口除掉自己。
一群养子心胆俱裂,相互环顾。
终于有人顶不住:“阿爸。你进城吧。”十来个养子个个附和:“阿爸。你还是进城吧。有也留桦在,他们不敢拿咱们怎么样?”
也速录真想拔刀出来,连人带城墙砍个稀烂,但他还是有着理智的,只好狠狠地论起马鞭,往城内闯去。
牛六斤松了一口气,暗道:“克罗子部无忧矣。”
牛六斤先令郎中给也速录诊治,然后将之带入饭局。
饭局巨大,几乎请遍了周围编领以上的将领。几百文武一分为二,皆让席地而坐,不让给娱乐,不让给酒食,一开始就有人询问,大将军怎么不给治乐,他人呢。他们问了,牛六斤安排的人就会故意回答:将军请克罗子部的汗爷入城养伤,要亲自迎接,他说了,害怕你们在外人面前失礼,被克罗子部看不起,一旦人家轻视,就会打过来;众人无不色变,吵吵一团:“大将军怎么能这么想?克罗子部也不是三头六臂,打赢他们的高显也不过是某家们的手下败将。”
几个重要将领大声制止吵闹,咆哮说:“你们要喊找大将军喊去,既然在这儿,就不许给我喊叫。”
将士无不腹诽。
眼看饭点慢慢过去,仍无人上饭上菜,他们再去问,大将军害怕众人先用食,在外人面前显得无礼。
紧接着,安排的肉戏又来。
先是有人跑来透露小道消息:“大将军出城接到了也速录大汗,行的却是子侄辈礼,一口一个小将。”
过一会儿,又有人来透露:“也速录大汗举止傲慢,大将军求着他入城养伤。”
再过一会儿,第三个人又来:“大将军问也速录大汗他麾下将士如何,也速录大汗说不过尔尔。”
愤恨顿时一浪盖过一浪。
就有人怒了:“克罗子部首领何德何能?大将军要围着他转?他难道想背叛大王,要去给克罗子部做奴隶?”
当场就有上司打了这人一个耳光,训道:“少胡说八道。大将军随大王打天下,披荆斩棘,倾注心血,就是怕你们不争气,才轻身向克罗子部低眉。以他的身份,乐于去做这种低三下四的事情?你们要是不忿,就做给克罗子部看……而不是在这里侮辱大将军,喷着白沫而无敢作为。”
文文武武不再作声,但心里憋到炸。
牛六斤带着也速录进来,那正是时候,也速录是被迫进城的,情绪还在脸上,牛六斤是有预谋的,越发恭谦、在众人眼里,可不是?
将军满脸堆笑围着这生番,这生番都不给个好脸色。值戈的将士都忍不住一脸挑衅,牛六斤在带着也速录,他们无奈,但是对于后面也速录那些养子们,却是给他们一个刀斧门。他们训练有素,嘴角挂着狞笑,杀气腾腾,虽这些养子们身经百战,却终归没有见过这样的阵势,也不免战战兢兢。
这一进去,也速录也吓了一跳。
数百文武各分两侧,一致端坐,鸦雀无声,双目全盯过来……那是一波一波的怒。
摆的是中军宴饮的布局,最上首只有主将的席位。牛六斤这就推却也速录去做。也速录自然也看得懂,这是恭请自己上座,想自己也当得,也不推迟,便移步过去,不料刚走了两步,猛然间有人站起来,大声喝道:“大将军。他有何德何能,是何地位,竟能当仁不让地上座?”
也速录大吃一惊,侧过来看是谁,不料满厅都是声讨:“让他下来。让他下来。”
牛六斤连摆双手,告诉说:“也速录汗爷是克罗子部的大汗,大王……都要让他三分,呼之阿父,让他坐这个位置有何不可?”
众人一阵耻辱呀。
有人为狄阿鸟粉饰,大声说:“大王是念旧情,客气呼之,他也当得起么?难道他当真要以我们大王阿父的身份自居?克罗子部胆敢这般傲慢,那是在自取灭亡,干脆灭了它算了。”
……
也速录和诸养子一时失色。
不过,他们也把这当成牛六斤性子柔弱,约束不住悍将,只是阴沉地盯住牛六斤。牛六斤宣布:“都给我住嘴。谁再胡言乱语,军法从事。”
这就有人说:“这上座位置不定对,我们自是不答应。”
牛六斤“大怒”,当场下令,让人把此人拖出去打了十军棍,坚持让也速录上座,而后又说:“不要再惹笑话。”他又给也速录赔礼说:“汗爷切不要放在心上。儿郎们不知天高地厚,没有见识,以为上座位高可入,又不知汗爷身份贵重。”这又让人持刀而立,带着暗示宣布:“彼两部交宴,拼拼酒,听听歌舞,比试比试武艺无妨,再敢无理取闹,定斩之。”
好吧。
众人就琢磨上了拼拼酒,比试、比试武艺这个途径。
酒席上来,那个被拖出去抡了十军棍的将领光着臂膀回来,背后一片红肿,他一回来,就拎了一大坛酒去找也速录喝酒赔罪,自然,在牛六斤的厉声之中,只是让也速录象征性地喝一点,真正拼酒,让他去找了也速录的养子……两条彪形大汉,一人抱着一个坛子,扬起来咕嘟、咕嘟喝个精光。
也速录松了一口气,心说:“闹到头了。”
没想到这将领定要把这十军棍找回来,拉着那个喝酒的也速录的养子起来,就要到外面检验酒力,走马穿刃帐。
两人到外边玩了一场,也速录那养子就脸上带条疤瘌回来。
这算比酒了。接着就比射箭,摔跤,击剑,连外出马战都在讨论中……也速录都吃惊于东夏人的好斗,超出最野蛮部族的好斗,尽管他的养子都是勇冠三军,对方还是十回九赢,更胜一筹。
他那些养子更是如此,生怕有人来邀请自己,让自己脱层皮。
牛六斤心里却不以为然,军队毕竟是军队,有最好的伙食,有最好的训练,有最标准的弓箭,更有最好的陪练,最好的总结,上来的又都是对自己某一项武艺有着绝对自信的将领,按照东夏即将启用的武士考核制度,都有可能达到黑鹰级,中规中矩的比较中斗不赢几个野路子的生番,那他就带兵的心就都没有了。
也速录的心却沉了下去。
这难道就是东夏展现出来的实力吗?
五百人夺柳城,自己确实是痴人说梦了,也好吧,东夏越强,越会支持自己对付高显,那就接受他们招待,等着看他们给出多少援助。
虽然这些援助肯定会有条件,但是有总比没有好。
宴会结束,也速录倒是学会与牛六斤客气了,再没有先前的倨傲。
牛六斤送他住下,又安慰了一番,这才回去,聚集一个小圈子开了一个会。会开完,眼看就要天黑了。
心腹过来禀报:“克罗子部内部有人通过我们的暗衙求见将军,地点定在柳城大云关外。”
牛六斤迟疑了一下:“暗衙?!”
他顿时有了一个推测:克罗子部也速录来养伤了,内部矛盾重重,有人想跳过也速录来见自己,想通过利益交换,获取东夏的支持。
心腹说:“暗衙的人就在外面。”
牛六斤点了点头,沉声说:“叫进来吧。”
来的是名三十多岁的男子,呈上来的是暗衙青狼令……持这种令牌身份不算低,而且表示挑选自军中,又接受到训练。在牛六斤的询问下,他开始交代事情的经过:“大王去克罗子部的时候,暗中给大宝特也庆阿留了些人保护他。就是这些人突然联络我,说要求见将军大人。”
牛六斤沉吟:“也庆阿。”
心腹说:“也庆阿宝特与大王关系极好。他是也速录大汗的大儿子,前年生了病,是大王让李国师设法给他治好了的。后来他出面支持大王,还把女儿许配给嗒嗒儿虎宝特。他说想见到你,派人不行,必须是见到你本人。”
有了这一层关系,看来值得一见。牛六斤想了片刻,说:“那好。相见时间、地点我决定,毕竟我是一军主帅,不可轻身冒险,我也会照顾到他的便利,就定在今夜,定在大云关,我会让人提前在关下接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