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节 将计就计(1/2)
狄阿鸟这会儿还不知道。
王敦自幼豪放不羁,被视为异类,却终因门阀出身,爱好之一就是追溯族源。琅琊王氏本出自晋阳王氏而后南迁,一听闻王氏乃高显、东夏大族,也出自晋阳王氏,就登门历数琅琊王氏和晋阳王氏的关系,结果成了王本爷爷的子侄辈。要说王氏出自晋阳王氏,倒也靠谱。他们那一屯兵,追溯族氏,大多都出自登州龙城,也就是先前的晋阳。两支认宗,还烧了香案,祭拜了祖先,喝了血酒。
为什么认宗还要喝血酒,王本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他知道,族里号称湟东望族,其实很自卑,在高显自称晋城王姓重要的一枝,但却不被真正的望族王氏认可,曾经有一年,听说晋城王氏三年一期的祭祖日子要到了,王显受族里差遣去晋城,当时被人笑翻。但琅琊王氏不一样,而王敦,那可是地地道道袭了琅琊王的嫡室,所以他能登门认可,王本的爷爷辈的都心存感激,末了不免安排王本给王敦他们必要的帮助。
狄阿鸟从来也没想到两族姓都因为姓王就能沆瀣了一气。
但是接下来,他就感觉有点不对。
他和王本分析,使臣到了高显应该抛出什么样的诱饵,王敦就建议点什么。他这边和王敦商量改建水军,王本就会建议点什么……反正不对劲。明明这俩人八竿子打不着,难道心心相印上了?
这个不是重点,关键是王敦的看法有可取之处。
高显要交付讨论的问题可能是商路。
水旱两路被东夏封死,而高显又不是中原朝廷,在一些关键资源上并不能自给自足,肯定憋得难受。
眼下的首要问题应该是行商。
狄阿鸟手边就有个甜饵,当下讲给王本:“我们东夏把与中原交换,辐射漠北当成一项国策,为了避免贸易不平等,有意在中原搭建钱庄,贸易行,通货铺……但是高显虽然意识到重要性,却缺乏手段。所以,孤就是把商路给他们敞开,他们能够得到更大利益的地方也不会是中原,而是渔阳和北平原。阿本。这个事你是可以做主的,如果他们有这方面的意向,当场可以答应,不但答应,还可以免掉一定的杂税。”
王本觉得有点吃亏,小声地问:“合着税钱您看不上呀?”
狄阿鸟哈哈大笑说:“这个诱饵就是免税,但不是我们单方面免税,而是相互免税,你觉得怎么样?”
王敦拍手叫绝,说:“听起来好像是在给他们好处的,实际上对他们的贸易,肯定是我们居上风。”
狄阿鸟不多做解释,接着又说:“不但免税,还要倡导商人行商自由。高显和东夏本为一家嘛,高显人可以到东夏采状,做生意,东夏人呢,也应该可以去高显采状,做生意……只是不知道现在的高显,还有没有采状一说?在他们那儿也就流行一小阵,随着孤先父的离开,随风而去。”
王本想了一会儿说:“如果他们真想借道贸易,没有比这种方式更吸引他们。”
狄阿鸟却又补充说:“互派商官,协调本国商人。正好可以配合孤接下来的一个思路,就是孤看了,中原朝廷的官坊往往效率低下,看来这个经商,作坊,不利于朝廷去管,孤就有一个想法,叫朝廷挂帅,共同出钱,优选出职……就是说,比如孤汇集能工巧匠,做了一种军靴,但是呢,如果完全是朝廷来管,就不能保证它能够经营好,那就由朝廷把这种能工巧匠所出的成果提供出来,在民间募集一批钱财,一半官办,一半接受小东家的监督,而内中职务呢,就要有经过考察,合适内行的人来出任,到头来,朝廷通过自己出钱,出的地方,出的样式来分红。这样想起来问题不大,但要是在朝廷这种支持下,我们的商团就厉害了,动用的力量大呀。到时候,咱们要是把生意做到他高显去,他不让咱们去经商怎么办?现在趁他们还没想到,就和他们签订进协约,然后,我们把钱庄开进去,东西卖进去,换来他们高显的山货海味,原矿木材,一旦他们不听话,就让他们举国钱荒,举国无盐铁茶叶等必需品,岂不快哉?”
王本两眼睁得圆溜溜的。
王敦则开始抓头皮。
好半天,王本才结结巴巴地问:“这样也行?”
狄阿鸟笑道:“当然行。知道孤为什么还不敢开炉铸币吗?”
王敦说:“那不是缺铜吗?”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阿爸在湟西开过矿,不缺铜矿,之所以不敢开炉铸币,那是怕朝廷上的大商人一起来炒钱。涨涨跌跌,小朝廷受不了。孤都害怕那个局面,自然只会让别人那儿发生。”
他一抬手,吆喝说:“这个诱饵抛掉。接下来咱们讲另外一个诱饵。那就是石砖,原木,孤要盖城池,要盖宫殿,百姓要住房子,给他们说,咱们要从高显买入,白让他们赚上一大笔钱……”
王本说:“湟西不缺石头。原木其实……”
狄阿鸟打断说:“东夏百姓要干的事情多了,乍一建国,不知几处修城,几处建隘,这种低级事儿全包给他们了。你放心,划算得很,在高显,放山谁不会,放了山,木进水里,顺水就漂我们这儿来了,却能赚钱。别说我们要用木材,就那老林里好木多了,打家具,在靖康也能卖得你腿软。”
他又说:“琉姝自己都有上万奴隶,她让奴隶闲着呀?说不定只要孤愿意出钱,她都把奴隶们大冬天派过来给孤修宅子。”
接着,他总结说:“话你应该会说,你给她算账呀,能让她得到多少好处?”
王本连连点头:“嗯。没错。这么算下来,那可是一大笔的钱,光谈这笔钱,确实让人动心。”
狄阿鸟又说:“不仅如此,孤准你答应她,孤照给她称臣,每年要给她缴纳贡品……贡品呢,别提实数,不立条约,只要没有文字上的东西,就不会被抓住话柄。那也不就是从中原买点声色犬马的东西,做为礼物送给她?”
王敦一手按到大腿上,就开始大包大揽:“这点没问题。光是我从南方从海外带来的新鲜东西,就够声色犬马四个字的了。大王你要不要?昆仑女奴怎么样?你想要,我给你运来几百个。”
他一看,狄阿鸟的眼神是瞪过来的,连忙说:“我差点忘了。声色犬马是要给别人。大王不好这口。”
王本一直都在连连点头,趁机找了张宣纸,把头发里的簪笔拿出来记录。
三人谈完,又在一起吃了顿饭,还没吃完,也留桦就来了。
她心里挺着急,听说她阿爸受了伤,替部众,替阿爸担心的心理都有,坐不住。狄阿鸟也能体谅,这顿饭硬是只吃了一半,就起了身。他出去,见也留桦脸上现出几分憔悴,眉头紧锁,神色不安,也是为了表现,就说:“怎么急成这样,算了,饭孤也不吃了,现在就出发。”说完就喊:“钻冰豹子。钻冰豹子。你点些人,跟孤走。”
钻冰豹子一头金发格外引人注意。
当年瘦弱得像女孩一样的身体随着成长,已是高大威武,这一点是博小鹿万万想不到的。也许是荆人的遗传,他足足高了博小鹿半个脑袋,鼓起肌肉,像头威风凛凛的雄狮,年龄却才十七。
狄阿鸟也是很疼爱他的,对他的印象老留在他少年的时候,纤瘦,满脸麻点,却没想到再一看,这家伙不知不觉蹿起个头,比自己还高。按卓玛依搂着狄阿鸟时的悄悄话说,主人是没让他姐弟吃苦,肉食充足,锻炼得好,这种身量在荆人里头也不常见,将来再长下去,肯定是个搏熊士。
也许冰原上熊最常见,什么都要用熊来比喻。钻冰豹子倒也喜欢砸击兵器,打小就看上狄阿鸟造出来的虚张声势的空心大铁锤,缠着狄阿鸟要上一付,人前挥舞起来,都有点天神下凡的味道。
最近,狄阿鸟郁闷了,钻冰豹子学会把两个锤身相互撞击,然后咧着嘴看人反应。
不大工夫,钻冰豹子安排人套了辆雪车,自己带着几个人,拽着自己的大花马,屁股后面吊着俩胖锤接过来了。
狄阿鸟一见钻冰豹子这架势就郁闷,再怎么说这俩锤也几十斤,马屁股上拖着,厚雪地里怎么让马赶路?
他笑着说:“钻冰豹子。这马屁股后俩蛋蛋够大的,马还能跑么,你的弓呢?孤给你说了多少次了?弓练不好,光拖大锤吓人没用?拿你的弓,锤子解下来放橇车里,让你也留桦姐姐给你看着。”
也留桦也忍不住抿嘴一笑,说:“钻冰豹子,等到了姐姐家,姑娘们看你持两把这么大的铁锤,肯定爱死你。”
钻冰豹子大声说:“我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我带大铁锤是为姐姐,为也留桦姐姐保护好主人。”
狄阿鸟倒有点失神。
卓玛依是他的人了,说有了就有了,只是这奴隶的身份?
最要紧的是,不少人没怎么见过色目人的人都在偷偷说,她生了孩子,会是什么样儿的。
上路了。也留桦还在惊奇钻冰豹子,偷偷问狄阿鸟:“他们姐弟是在哪收留的色目人,似乎和所有的色目人都不太一样。你有没有发现,卓玛依的头发在变白?钻冰豹子的头发也有白的。”
狄阿鸟说:“他们都是荆人,卓玛依给孤说过,说血统纯正的荆人成年之后就会变白,雪白雪白的,眉毛也是。”
也留桦小声说:“我倒听族人说狗人中的首领有不少白头发的,被称为白头翁,但多数是金发或者栗色头发。他们还年轻,头发变白,是因为血统纯正?”
狄阿鸟苦笑:“是人又不是宝马,还能给比拼血统?”他想了一下说:“孤要打通去冰原的路,去冰原上看一看。孤还想在上面插上一面东夏的旗帜。”借着这个引子,他又说:“所以,孤想提前告诉你一声,孤想让克罗子部并入东夏。是的。这个不瞒你。所以,这一次,孤救助你阿爸他们,就要提出相应的条件,希望你不要意外。你也要清楚,克罗子部也是十数万人的大部,孤要救助,花费的代价会有多大,举全国之力都未必,已经不是个人的事,希望你能够谅解孤呀。再说了,孤是要北上的,趁此机会限制住阿爸,瓦解他们,将来就不会给他们打仗。而他们,也会因为在孤身边而驰骋到一个更大的舞台上。这个舞台北起冰原,南到海洋……”
也留桦叹息说:“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得到东夏,野心就变得更大,北起冰原,南到海洋,阿鸟,你不觉得?我只希望……算了。你们男人的事,我不管……只求长生天保佑阿爸,阿妈,让他们不要有事。”
狄阿鸟说:“北起冰原,南至海洋,只是一个痴人在说梦,没错,是在说梦,孤就是一个痴人。不得不痴,但也痴不到认为自己可以轻易地北起冰原,南至海洋,任意由我驰骋。但是,孤只能这么说,你明白吗?对于你阿爸,坐拥一部,哪怕是在刀尖上行走,他也会认为是他的功业,一旦想让他并附过来,除了厚待他之外,就是拿更大的舞台利诱他,是的,孤不知道他吃不吃这套,但是孤吃。也留桦,你知道吗?孤曾经沦落中原,当时用几百人攻破了土匪的山寨,就自己守上山头,做了土匪,吕宫的父亲出面招降孤,你不认识他,但真的是一个十分睿智的人,他就看出了孤的弱点,他招降孤时就利诱孤说,看起来你是成功的,有了一个山寨,但是你是要在这样一个小地方称王称霸呢,还是果断地放弃,举孝廉,去长月太学,然后走出来,出仕为官,走到更大的舞台上?看起来是你失去做大王的机会,却也得到,士大夫相信你,百姓们敬仰你……人世间传扬你的美名,而你,在一个更大的地方施展手脚,治国平天下。”
也留桦愣一下说:“那肯定不行呀,我听说靖康的官只是替皇帝管理地方,难道你傻乎乎地答应他了?”
狄阿鸟摇了摇头,说:“孤没有答应,不是孤不愿意,而是孤带了一些部众,而且做了相当过分的事,不敢相信朝廷。孤心里其实是特别受利诱的。”他轻轻地说:“看起来,你阿爸不再是十万人的首领,可是走出来,纵横天下,孤给他一个州治理,他管辖的何止百万呀?像纳兰山雄一样,孤给他个丞相呢?”
也留桦淡淡道:“我只是个女人,你是我男人,你说什么,我信什么,可阿爸不是我呀。”
狄阿鸟这又说:“克罗子部也不是你阿爸一个人的,是各个族伯共掌,只是他们推举了你阿爸而已,如此一来,还不如孤那个土匪大王。”
也留桦轻轻哼了一声说:“都是你在说。”
狄阿鸟讪讪地说:“孤是先说给你听呀,你得先不认为是坏事。”他清一下喉咙又说:“你觉得克罗子部的百姓都过得好吗?你阿爸能让他们吃饱穿暖吗?他不能。脑袋别在裤腰上,吃不好睡不好,也没给百姓谋来福利,投靠了东夏却不一样,他解决不了的事情,孤可以解决,只要他不自私自利,这是一个好选择。”
也留桦白了他一眼:“得了吧你。你不自私自利?想着吞并克罗子部?”
狄阿鸟叫冤说:“孤没这么想好吧,可是你看,眼下孤是一个国家的国王,从众人牙缝里抠吃的来救济克罗子部,抠完了,孤不也要给民众一个交代吗?难道给他们说,孤抠也白抠,孤就是爱做老好人,自己没衣裳,到处给人衣裳穿,自己没吃的,到处给人吃的,爱妻你想,他们不造孤的反吗?”
也留桦反驳说:“那你借嘛。”
狄阿鸟反问:“你阿爸能还得起?就算他还得起,他还吗?他借孤的东西还没还呢,孤看他还不还吧?也算给自己相信他是借了就还的人找依据。”
也留桦叹息说:“阿鸟。你在说什么呀。要是别的女人听你这么说,早与你闹翻了,那是她的阿爸,阿妈,兄弟姐妹。我只是不想和你争论,也知道你的难处,但你不要把你的野心不掩饰地告诉我好不好?你想让我不讲理地只一味地闹着让你随我吗?我多么希望,无论你能够为了我,放弃这些野心呀。”
狄阿鸟不再说话。
他知道,也留桦已经是相当有理智的了,只是情感上接受不了。
这是一个好女人。
只是,不爱江山爱美人的事儿,是混蛋干的呀。
牛六斤拦截克罗子部部众、扣押使者,克罗子部不知东夏居心,果然不敢轻举妄动,只是不停收容人众,聚集军队,并向他们的附庸们发号施令。处于非常时期,是谁也指望不住,别人还不趁火打劫,洗掠财物,并试图摆脱他们的控制?谁能大冬天无视齐膝的积雪,冻死的牛羊,聚集起来兵力支援他?几个附庸只出于试探克罗子部的虚实,每家派了区区几百人。
克罗子部实力还在,什么财物都丢了,部众一齐聚,就直接成了夹杂妇孺的军队。
眼看这支军队聚集。
牛六斤警惕了。
狄阿鸟前往柳城的路上,牛六斤也没闲着。他听说也速录也受了伤,干脆虚晃一枪,遣人带克罗部的使者前去渔阳,而自己往克罗子部派人告知这一点,并邀请也速录到柳城养伤。
这个人去的正是时候。
克罗子部已经在讨论要不要对将之拒之门外的柳城下手。在汇集大量军队之后,人会有所依凭,有所依凭之后,就心壮胆肥,而为什么他们不去想夺回湟水上游,而是交付讨论要不要占领柳城,这个道理也速录最懂。湟水上游还残留着什么?夺回来靠它来过冬?太不现实了。所以,回头朝高显打回去,那是有仇报仇了,可眼下怎么生存?生存更紧迫,打下柳城,想要的那是坐地而来,虽然是有风险,面临道义的谴责,面临东夏的反扑,但是讨论它比讨论夺回湟水上游更有意义。
道义谴责的约束力为零。
真正要讨论的是能不能夺下柳城,以及夺下柳城,能不都战胜东夏。
要知道,狄阿鸟可是从一无所有中战胜一个又一个强敌的,如果说之前他在吹牛,现如今却是确确实实的带甲十万,而且最要紧的是一起出兵高显,主战一方可是他狄阿鸟,他把高显打赢了。现在,高显却又把自己一方打赢了,要是这么推断,克罗子部是打不赢东夏的。
不过,东夏将数万部众拒之门外,不顾之前的交情,那是最容易聚集起义愤的,激怒起来的军队总不是那么好战胜吧?
他的肩膀被龙血射伤,大冬天的为了止血,捂的全是冰雪,而如今一养,虽然火热火热的,但整个肩膀臂肌都乌青胖肿,像鬼魅的孩脸。对于这一箭,他有点幸庆,要不是本能用肩肉接住,上错几分会给射到肩胛脖子里去,下错几分就射到肋骨中,如今只是皮肉之伤,亦不能不说是上天保佑。
也演丁把能够找到的马粪陆陆续续全用到他帐篷里,但他还觉得冷,这说明身体起热了。
外伤起热对于克罗子部人来说,那是半条命都在悬着,好在起热起得并不是很厉害。
很多人都来打搅,连日商议,再加上这伤势,他格外烦躁,但是牛六斤派人来到,他却是迫不及待地接见。
也演丁也盘腿坐在帐篷里。
也埚却在也庆阿那儿,谁也没想到之前病得不行的也庆阿竟给活了回来,竟能悄无声息地活回来,他移帐别居,在气候极差的环境下悄无声息,部众常常被别人抢走,也无甚消息,甚至也不给他母亲消息,等突然发生这样的战事,众人突然发现他好了。也速录却知道他会好,他不会无缘无故搬出去,搬到荒凉之地,那是有意为之。尽管族伯们觉得这是他的一大助力,甚至认为这时候挑衅也速录的权力,会要为此多考虑,但是,也速录没有表现出太多热情,甚至见都没见。
也埚为此忿忿。
在也埚看来,正是也庆阿和自己一起阻止了高显人的追击。
而且他往也庆阿身边凑,不仅仅再是幼弟对长兄的依赖,而且也是想问计也庆阿,一心想让这个当年叱咤的大哥站在部族的角度上说出一个打算。
这个时候,也埚并不知道东夏来人了。
也速录也不愿意掀起多大的波澜,他要先弄清楚是喜鹊是乌鸦再说。
牛六斤派来的是个文人。
他虽然被皮裘包着,胆色俱全,却还是个文人,极是客气,进来备礼周道,忙于去问也速录的伤势。
也速录却有另一番理解,问我死了没有,会不会死,没死,东夏会是一种打算,死了会是另外一种打算。
为了应对,他五十来岁的人了,硬是脱光膀子,在帐篷里蜷起臂肌,扎着威武的架势给来人看,哪怕伤口抽得他肺疼。
来人看了却说:“汗爷这伤怕是起热了,才肿得厉害。将军派我来,就是怕你这条件不好,不利于养伤。想着让我们把你接进城去疗伤。”
也速录猜不透,只是客气说:“这点小伤?!”
来人却像是得悉了他的内心,轻声说:“汗爷是不放心吧?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东夏不说怎么救援克罗子部,只接您一个去养伤?还要拦截你们的部众,不许他们靠近柳城?其实你误会我们将军了。我们将军这么做,完全是为了您,为了克罗子部考虑呀。首先,克罗子部十数万人生死的大事,他难以施加援手,只能先报至渔阳,您算算时间,往渔阳那边才不过一个来回;其次,他接您去养伤,那是刚刚知道您受了伤,您是我们大王的养父,也是我们大王的岳父,将军担心您的伤势,也有借口接您进城;为什么说有借口接您进城呢,这和阻拦你们部众靠近是一个道理,汗爷见过雪地上跑散的羊吗?一头扎到别人的羊圈里,您还能牵得回来吗?我们将军之所以拦截他们,不许他们自发乱闯,那是在为汗爷在看羊呀。只能说渔阳方面给了救援的方案,汗爷也汇集了部众,我们将军他才好安排,给你们规划安置的地方,避免违背大王的本意,本是救援,却有藏匿您部众之嫌。”
也速录大吃一惊,连忙请来人上座。
而之前,他根本没想过过问来人姓名,对方报了他也没听清,现在不管东夏是不是真像他说的那样,牛六斤是不是出于这些考虑,这种纵横之能,他根本没见过,这会儿印象极深,连忙问:“巴特尔何名?在东夏身居何职?快快上坐。”
来人这就说:“区区一参事,无阻挂齿,这都是我们将军的意思,让我传达到。我可万万不敢上座,您可是一国之汗,更是我们大王的长辈。”
来人走了。
也速录才发现也演丁正在发愣。
他坐下来,叹了一口气问:“也演丁。我要假进城夺取柳城,你说会有多大把握?”
也演丁摇了摇头。
他抬头看了也速录一眼,黯然道:“阿爸。如果没有这个人来,说这么一番话,我也一定考虑攻进柳城。但有了这一番话……”
也速录似笑非笑,抢过来问:“你是不是相信他们真的在替咱们父子看羊?”也演丁否认说:“怎么可能?谁不愿意羊进自己的羊圈?不管怎么样?这个牛六斤,不愧是跟狄阿鸟一起起兵的人,滴水不漏,这样的将领,就是我们完好筹备,亦无十足把握,怎么能靠假进城,他不防备夺柳城呢?柳城虽小,但是攻城,只怕在走巴依乌孙的老路。”
也速录冷下笑意,这才焦躁地跺了跺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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