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二节 和平不易(2/2)
但他哪敢说这逻辑悖乱?他只好翘起脚,往榻上的龙琉姝看一眼,只见她躺在那里,长长的睫毛一动一动的,似乎并不是混混欲睡,而是若有所思,便试探着问:“那。什么是高显非和不可的呢?和谈那可是两好的事……”
龙琉姝打断说:“什么是高显非和不可的?这你都不知道?还来充当使臣,高显非和不可的,那就是我想要的。”
王本再次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什么是殿下想要的呢?”
龙琉姝想了一下说:“我心绞痛又要犯了,据说只能食七巧孩童的心才能好起来,这七巧的孩童,我见过一个。”
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一天,她在景教教堂里躺着,一个可爱的,总觉得在哪见过的小孩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问:“漂亮的阿姑。你为什么躺在这里呀。”
她说:“我心里进了东西,有点疼。”
小孩说:“你让我藏到偶的里面吧,我给你捉出来,我的手小。”
他还说:“你现在保护我一下,我将来保护你。”
……
那个小孩,他真好看呀,像和他第一次见面时见到的。
对了,自己还取笑他是奶娃子。
她眼睛慢慢润湿了,轻轻地说:“你回去告诉狄阿鸟,我要那个七巧心肝的孩童,他肯给我……我就与他和谈。”
王本手一抖,和谈的文案落在了地上。
他知道龙琉姝要的是谁了,到底是她要吃嗒嗒儿虎的心,还是捉来作人质呀。他嘴唇一下有点发抖,声音发干,再看龙琉姝,就像看到了妖魔。
龙琉姝咯咯笑笑,轻声说:“你只管去告诉狄阿鸟,让他把那孩子头上梳满小辫,穿着我们雪山族的衣裳送过来,如果十天之内没有消息,那就开战吧。只有那个孩子,才能治好我的病。”
王本趔趄地往外走,差点被门槛绊倒,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阿鸟知道我游说出这么一个结果,还不杀了我。”
龙琉姝却陷入半睡的状态,她还在想那个孩子。一直以来,她都没有避孕过,却不曾怀上孩子,而且她喜欢那个孩子,她想了,要是这个孩子在自己身边成长,培养他,打败他的阿爸多好呀。而且,她也不相信龙摆尾能打赢狄阿鸟,是的,这一点,她从来也不相信,如果龙摆尾可以打败狄阿鸟,他早就打败了,如果狄阿鸟那么容易被打败,他也就不是狄阿鸟了。她在心里说:“高显要安定,什么和谈都是假的,只有拿着他狄阿鸟最心爱的东西在手里,才会有真正的和平。他不给,这一切就都是假的,在骗我,在休养生息。”
我要让他叫我阿妈,要他高高盘旋在雪山的巅峰,要他身心上永远刻下雪山族的印记。
王本带回去一封龙琉姝的手书。
他知道,换任何一个高显人威胁要对东夏用兵都只会让人觉得可笑,但有一个人例外,因为说不定她真的能做得出来。
这个世界,正常人永远没法和疯子去秀下限。王本都替狄阿鸟头疼,因为对面的龙琉姝显然就是这样的一个疯子。这正像一个人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换你伤条胳膊腿,你敢说你是胜利者?
狄阿鸟与他见完一面,读完龙琉姝的手书,就把自己关在牛六斤的书房,整整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
牛六斤已经传令下去,让全军摆出一付不惜一战的态势。但他却也知道这是一道难以解答的难题,率众将与王本一起等在小厅里,内心深处已对和谈不抱什么期望了,而且这是有根据的。
当年在中原,狄阿鸟就果断拒绝质子于长月。
当年是什么一种情况?
那时对朝廷依赖多大,狄阿鸟果断地表示宁愿不去就藩,也要拒绝秦纲的要求。现在狄阿鸟坐拥东夏,有足够的实力护卫妻子儿女,相比较过去,是否会质子于高显还不呼之欲出?
同时,牛六斤也清楚,要是单纯从两者的状况出发,东夏军力不弱高显多少,综合天时地利人和,从高显大规模入侵东夏的军事角度判断,东夏胜出的机会反而大一些,甚至可以说不只大那么一点儿。但是高显的国力仍然强于东夏,开战的风险巨大,而且只考虑到两者,没有考虑周边势力的反应。
虽然表面上看不到,但是还有不利的事实却暗藏着,目前的东夏刚刚建立国家,没有积蓄,政权没有巩固,持续作战,力量未必比得过以前。放在头脑发昏的枭雄身上,他肯定正在骄傲而且目空一切。但狄阿鸟显然没有。这也是他为什么急切地需要和平,需要休养生息的原因。
牛六斤因而去想:“我是不是要劝一劝阿鸟呢,要是把目光放得长远一些?只要有时间休养,只要东夏有一个喘息的机会,就会强大过高显,不再惧怕战争。可要质押的是他的儿子呀,年仅4岁,自己怎么开得了口劝他?”
他听着动静不对,部下们都嗷嗷乱吼,一扭头,就见王本唯恐天下不乱,张皇地给将领们讲:“高显的女公心老疼,不知听哪个乌龟王八蛋说,七巧孩童的心可以根治,就张口索要嗒嗒儿虎……怕是为了治她的心病。”他一咬牙站了起来,手里拿着茶盏,差点摔王本脑袋上,心中大骂:“明明是要人质。怎么变成了吃人心?天下这么多的小孩,她龙琉姝谁的心不能吃,要嗒嗒儿虎是要剖心?”
王本是去高显的,也只有他有发言权。
牛六斤硬生生地忍住,一屁股坐下,但心里已经不抱希望,这么一来,送子为质又多了一层阻碍。
他闭了一闭眼,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却恍恍惚惚竟然睡了过去。
再一醒来,狄阿鸟终于从书房出来,钻冰豹子亦步亦趋地跟着,见到了狄阿鸟,脸色也不那么难看,反倒是众将丛恿连吼,心里安定许多,觉得狄阿鸟经过这么长的时间,一定是想清楚了,即便是用战争迎接战争,也一定筹划了很多,这是这么多年来建立起来的信任,他深信。
听着众人吼着要回绝龙琉姝的要求,作出开战的呼声,狄阿鸟按了按额头,以示疲倦,却终因众人争相表现怒火,乱乱吵吵而发火:“都给孤住嘴。”
众人的声音一喑,狄阿鸟问:“你们是什么意思?找个舌头不打弯的说。”
其中一名资格较老的将领站起来说:“大王。当年咱们回来,只有几百个兵,一路打仗,攻无不克,战无不胜,三战巴伊乌孙,征高显,破陈朝十万兵,越打越强,当年的敌人一个比一个强大,我们就都不怕。如今,咱们已是带甲十万,将士们都有誓死保卫大王和王子的决心,以王子为质的事,您考虑都不用考虑。”
又一个将领站起来说:“是呀。她高显女公要王子殿下,是要杀了治她自己的心病,这是提出来的和谈条件吗,这种人神共愤的要求,只能用战火来焚烧,战争再艰难咱们都要打,而且我们能打赢。”
紧接着又站起来了第三个将领,双目烧得红通通的……狄阿鸟摆了摆手,轻声说:“好啦。是谁说她要食嗒嗒儿虎的心?不是这样的,是对咱们不放心,要求质子而已。至于你们有心誓死保卫孤的儿子,孤这里就谢谢你们啦。”他又说:“是的。自依凭数百部曲起兵到现在,孤带领你们打了一个又一个胜仗,但是你们也要清醒地看到,要是国库里没有粮食,国家没有钱,民众们也不认同这个国家,那么这个国家拥有的军队人数越众,战胜越多,反倒越危险。”
他肯定地说:“高显要求孤质押自己的儿子,孤断然不会答应。和平是双方均有诚意的事情,孤质押了爱子,他们能质押什么?”
众将松了一口气,一时笑闹,气氛大好。
牛六斤也点了点头。
狄阿鸟说的没错,这种和平协定是对双方进行约束的,狄阿鸟质押自己的儿子,高显质押什么?
狄阿鸟说:“但是。孤一心和平,可以退一步,如果高显能有一座像样的学堂,孤可以答应他们,让爱子入学。”
他压制住惊愕的众人,轻声说:“幼年时,孤也是远离父母,这样去求学的,既然有先例可循,孤也可以依照这个先例。只是他们的学堂废了。即便孤这样去想,那也不行呀。”他看着惊愕的众人,微笑着说:“虽说孤一手缔造东夏,却也是烈士们抛头颅洒热血,毫不惜身换来的,在国家面前,在你们这些誓死保卫孤和爱子的勇士面前,孤又怎么能深藏爱子,不让他为国家和平出力呢。只要高显的和谈是真心的,这些没有问题。既然高显、东夏源出一家,将来也没有问题。自古匈人有二王,分为南院和北院,如果和平能够让双方走到一起,两个国家合成一个国家,也不是不可探讨一国二王的政体。好啦。这里也有孤的手书,你们向高显人通报吧。”
再一看,将领们一声不吭。他把封好的书信交给身边的人,叫上牛六斤和王本,转身就走。
牛六斤和王本跟着他来到书房,发现书房桌子上都是团成一团的信纸,想是他矛盾的见证,一时也是不知从何说起。狄阿鸟示意他们坐下,想了一下说:“你们一定想知道琉姝给孤的信的内容,孤还真不能给你们看。孤只想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东夏和高显源出一家,没有不是这样的分分合合……何况琉姝百年之后,又会是谁来继承她的国家呢?她利诱孤,在信中讲到将来。孤不为之所动,只是想到许多少年的时光,心有恻隐。龙青云阿舅对孤殷殷期盼,孤不能只报以战争,少年时的伙伴如今被一水相隔,兵戈相向,孤无意征服而王之……如果两国不再发生战争,渐渐融合,附和双方的利益,谁为王谁为寇反倒意义不大。而且嗒嗒儿虎是孤的嫡长子,身在东夏,人人都知道,人人会让着他,他日日都能享用锦衣玉食,怎么能明白他阿爸苦难的过去,将来很难成为一个巴特尔。所以孤再三考虑,决定让嗒嗒儿虎隐姓埋名,到高显求学,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回来团聚,如是三、五年,再回来,以一个生面孔入学黄埔。”
牛六斤松了一口气,慢吞吞地说:“阿鸟。我还以为你会拒绝。只是永远的和平,大概不容易吧。”
狄阿鸟笑道:“也没有什么难的,那就是永远都比高显强大,和平不都是这么来的么?嗒嗒儿虎的安全不是这样的保证吗?其实,钻冰豹子问到一个有意思的问题,说孤弱小时,为什么不畏中原朝廷,质押儿子,现在怎么就同意了……孤只回答了他一句,当孤弱小时,孤怕别人伤害孤的孩子,现在呢,孤有带甲十万,就是嗒嗒儿虎安全的保证,而高显,咱们是迟早要比他强大的。”
王本点了点头,说:“大王这么一说,我明白了。”
狄阿鸟叹息:“质押爱子也是在鞭策孤,孤只有忍受和爱子的分离,才能一直卧薪尝胆。”
王本突然冒出一个念头:“阿鸟。问题是,高显的学堂废了……”
牛六斤这时也醒悟过来,连忙看向狄阿鸟。狄阿鸟哈哈大笑:“高显学堂已废,在倒退呀,现在都成什么了,孤刺激、刺激他们,免得他们过回部落。”他征询说:“当年孤去学堂,阿爸可是用零花钱,小马各种东西利诱,你们来替孤想想,孤怎么能够让嗒嗒儿虎心甘情愿去学堂?”(本卷除尾声以外已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