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人间烟火惆怅客(1/2)
那军队一般秩序井然的人墙跟随直升机如同潮水般撤离后,另一架从不同方向过来的直升机在宁默笙等人面前降落,雨花被旋翼带动刮向四面八方,一队全副武装的黑衣人迅速将四人环绕,姬家的管家苏意达走到姬恒身边,一脸歉意。
姬恒回头看了看飞机坠落的那个方向的海面,隔得太远,只隐约看得见似乎有光亮,他目光冰寂,有若有若无的热量从他身体上不断溢出,宁默笙从他的侧脸看出那种在失控边缘的情绪,似乎还有越来越强烈的,茫然?
姬恒回过头来,深吸了一口气,他露出苦笑,接着嘶哑着嗓音低声自言自语说道,输得一败涂地啊。
苏意达一咬牙说道:“我这去纠集所有能动用的特工,只要七分钟!”
姬恒摇摇头,沙哑的说:“已经赢不了了,除非那个人愿意帮我,可他自己现在也分身不暇,没机会的,算了吧,我会想办法的。”
“可...”苏意达满脸忧虑正想继续说什么,姬恒却已经打断了他。
“我们先走吧。”姬恒对身后的唐冰鉴和楚心说,语罢便扛着宁默笙的肩膀一起上了直升机。
“那飞机上是不是运着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东西。”飞机上,引擎的嗡鸣和夜风的吹拂令宁默笙的眼神越发清明,他脑海中闪过从飞机坠落前到四人最终上岸的每一个细节,他看着姬恒那越发疲惫地眼神中暗藏的复杂情绪,似乎明白了什么。
姬恒听到宁默笙的话愣了愣,看向他。
宁默笙以为是风太大,他没听清,便身体往前凑了凑说道:“我说,你是不是飞机上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那些人抢走了?”
姬恒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苦笑着说道:“如果我不那么自大,或许也不会被抢走,说到底还是我自己把东西弄丢的,从控制住了我这一脉的姬家开始,我跟刚刚那个拦我们的人争来争去那么久,好像从来都没正眼瞧过他,最后才发现,我到底还是个井底之蛙啊,这个局,输了就是输了。”
宁默笙凝视着姬恒越发晦暗的眼神,听着他用沙哑的嗓音说着这些话,身体渐渐靠回了座椅上,他转头望向机舱外的上海夜景,陷入沉默。
这安静的间隙,宁默笙斜眼瞅了瞅那神色漠然的姬恒,他撇了撇嘴,忽然又坐直了身体,只见他一巴掌猛然拍姬恒的肩膀上,可好像忽然间又忘了该说的话,便挠了挠头,心里酝酿酝酿了措辞,叹口气,这才开口说道:“你说这人吧,走在多是苦难的世道上,兜兜转转,要弄丢多少东西,什么钱、女人、事业、爱情,再说重点,还有命,这些身外的东西,有多少能一直陪着你的,像你这样天天在钢丝上走路的人,更是一不小心连自己的命都留不住,命运这东西,给他们标注的价码都太贵了,那些弄丢的玩意儿,哪怕最后走走停停,他们突然又回来了,或者你找来找去,又给找回来了,那还是你的吗?那不是了,弄丢的东西再回来,早就变了模样,要怪就怪你一开始就没抓好,所以啊姬恒,你看你现在手里还有点什么,用这么点东西,你该怎么和那些抢你东西的人斗,你得想这个啊,人还好好的活着呢,怎么动不动就认输了,你别像我宁默笙一样啊,这辈子什么玩意儿都留不住,到现在为止也就留了这么一条贱命,那些曾经夺走老子东西的人,我哪怕想要他还,想要他十倍百倍的给老子还啊姬恒,可我是宁默笙,不是你姬恒,我是真的一无所有,你不一样,你再怎么输,还有一个姬家,可你现在这个眼神,绝不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那个眼神,现在的你看起来,简直是个弟弟。”
姬恒听着这个五指死死抓着自己肩膀的男人在飞机嗡鸣声中,盯着他的双眼喊着一些不那么像是安慰人的话,也不那么像是鼓励他的话,但他忽然有了那么一点点的小感动,大概确实是命运完全不同的两个人吧,此刻竟有了那么些惺惺相惜的意味。
“说的虽然乱七八糟的,但好像有那么些道理。”姬恒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笑:“可是你不知道啊,你不知道我最在乎的是什么,至少不是姬家。”
“我当然知道,”宁默笙忽然打断道,顿了顿,接着说:“我当然知道你的妹妹,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可正是因为这样,我才对你说这些话,我只是想告诉你,无论情况坏到什么程度,你姬恒至少还不是一无所有,还有你拼了命想要保护的人。”
姬恒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轻松了几分,他心里有了决定,如果说在他意识到自己输了的那一刻,他想到那个结果时是满心的冰凉,那么现在他至少感受到一丝暖意,就像一个走在冰天雪地的荒原上的人,忽然间风雪渐小,哪怕前路依旧一片漆黑,至少那行者的心不至于半道疲死。
而给他这点暖意的,是来自于一个早就断了过去和未来的人。
姬恒忽然看向一旁的唐冰鉴,大声对他说道:“我已经好多年没和谁一起吃过年夜饭了,我和宁默笙可以去你家做客吗?”
唐冰鉴看着姬恒也是愣了愣,但没有任何犹豫的,他点头大声说:“刚刚我妈了消息,说做了一桌子菜等着呢,你们来正好。”
这一晚一架冬鸟民用直升机降落在上海嘉定区的一座废弃篮球场,历经艰险最终还是回到家乡的四人坐上了回家的出租车,姬恒没有让苏意达跟过来,上车前宁默笙注意到唐冰鉴背的那柄剑消失了,姬恒也没了那杆银色短枪,楚心的脸上渐渐有了宁默笙从未见过的浅浅笑容。
他们大概,在这一刻都有了真正回家的感觉。
一路上宁默笙、唐冰鉴、姬恒三人坐在后座,楚心安静的坐在副驾驶,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同这个一口浓重上海腔,在大年三十的夜里还在上海跑车的中年司机聊着生活的辛苦,司机也是心大的人,直言自己孑然一身,并无亲人,妻子早逝,膝下也无儿女,多年跑车就喜欢同乘客拉些家常,他说这样活着,虽然永远看不到个头儿,但比起老婆死的那会儿的颓丧,其实还挺有人味儿,司机说到这里的时候,宁默笙看了看窗外,市郊的雨下得极小,却也足够湿润了街道,雨滴打落在车窗上,玻璃上渐渐沾满了零碎的雨花,雨花里映射着街道两旁斑驳的人间灯火。
宁默笙说师傅你一定跑了很久的车了吧,一直在这一片跑不会厌倦吗?
师傅说也就跑了十几年吧,你们年轻人当然会觉得这十几年太长,一个你并不热爱的事业,一个你并不怎么喜欢的城市,而你要在这里生活十几年甚至是一辈子,我最初的那些年也是觉得难熬,觉得自己像是个木偶一样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可是后来吧,经历了那么一些事,一个人躲在屋子里混吃等死,突然有一天就走了出来,那时候我发现,其实生活就是这么个样子,你们看这路边的垃圾桶,那些街道上的红绿灯,来来往往的人,日复一日没什么变化,多枯燥啊,可这些平平淡淡的东西,对我这样的普通人来说才是最真实的生活,我挺享受的,也活出了人味儿啊。
四个人下车的时候,宁默笙站在路边对司机说,能在上海这样的大都市几千万人里坐上大叔的车,再同你聊两句人生,真的该请你喝几杯的。
中年司机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揉了揉下巴上的胡茬哈哈笑起来,脸上洋溢着真挚的善意,他说早就戒酒咯,毕竟干这行吃饭能不碰酒就不碰,真要再见着了,还能坐我的车,到时候给我递根烟就行。
说完在四人的目送中发车远去,渐渐消失在马路尽头的霓虹里。
宁默笙拍了拍唐冰鉴的肩,笑着说:“愣着干啥,带路呗,你可是东家。”
四人皆面带笑意朝灯光昏黄的巷弄里走去,宁默笙脑海里闪过那个大叔的笑容,忽然觉得羡慕,但有些心境,强求不来,人各有自己的活法,头上的月,脚下的月光,晦暗和皎洁,都是生活,有人苦苦煎熬,有人甘之如饴,总之岁月漫长,然而值得等待。
至于自己的等待,宁默笙默然看向前面巷子里的灯光,或许也该在这漫长的平凡生活里吧。
快到唐冰鉴家门的时候,走在前面的唐冰鉴不自觉放慢了脚步,宁默笙和姬恒故意也放慢脚步,落在两人身后,这是一个藏在巷弄里的小院,贴着新对联的铁栅栏门外种着两棵万年青,叶子在路灯下是深青色,院墙上爬满了虬结的藤蔓,在冬日里已经落尽了叶子,门内的院落里还亮着灯光,远远就可以闻到从里面飘出的饭菜香。
四人仍沉默着向院门走去的时候,宁默笙从唐冰鉴的背影看不出任何激动或喜悦,仿佛这就是一次平常的回家,只不过晚了点。
“小冰,小心?”在宁默笙还看着唐冰鉴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时候,前面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那个女人一手抄着一柄锅铲,身上还系着围裙,就那么露出半个身子站在铁栅栏门后呆呆望着他们,忽然快步朝他们走了过来。
唐冰鉴看着女人,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看着走近到自己面前的这个女人鬓角斑白的头发,还有那凹陷的脸颊。
唐冰鉴喉咙滚动,深吸了一口气说:“妈我回来了。”
楚心再也憋不住眼泪,上前抱住了她。
女人空着的左手在背后擦了擦,轻轻拍了拍楚心的背,温柔说道:“好啦好啦,回来就好,我这在厨房忙活了一天,身上都是味儿,外边冷,小冰你带着他们赶紧进屋去暖和暖和。”
说完女人转过身向院子走去,院子里透出的灯光映着她的背影低着头,左手似乎捂着脸,走到一半又招呼还停在原地的四人,宁默笙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看见了她那满是泪水的脸,在逆光的回望中憔悴得让人难过。
唐冰鉴擦了擦脸,笑着招呼宁默笙和姬恒进屋,一个人走在了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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