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孤注一掷——爱丽丝的起源(2/2)
爱丽丝所要做的工作不仅限于此,为了寻找线索,搞清此行的最终目的,她对自身的构造也进行了细致的研究。结果发现,自己身体有相当一部分填充着某种物质,除了需要温度探测仪对其时刻进行温度探测外,她对这部分毫无感觉。在设计规格允许的范围内,她将这部分温度提升了几千分之一度,但已足够供她进行调查。利用化学分析程序将自己的观察结果跟这部分的质量进行比较,爱丽丝得知,该神秘区域内含有均匀分布的冷冻液体,其中还混入了各种杂质。这一结论引起了爱丽丝的兴趣,但无论怎么将结论与自己的记忆体相对照,她都看不出其重要意义究竟何在。
爱丽丝继续向前行进。从途中调整结束到下一次重大事件发生,期间度过的岁月甚至比人类的农耕时期还要漫长。
转眼又是几个世纪过去了,她的目的地,紧紧相依的南门双星显得比以往更亮了许多。此时距离抵达南门二还有上千年的时间,爱丽丝决定开始搜索双星系统中的星星。她把望远镜对准两颗星中比较亮的那颗,就给她起名为阿贝尔吧,她与阿贝尔之间的距离相当与地球与太阳间距离的三万五千倍,而那颗小一些的,就叫做贝尔吧。即便是在目光敏锐的爱丽丝眼中,阿贝尔也不是清晰可见的圆盘,更像衍射图上朦胧的图案;圆形的光晕,体积是真正形体的数倍,外层还环绕着一道光圈。在这样的衍射图上,任何星星发出的微弱光芒都会被掩盖。爱丽丝花了五年的时间观察这种衍射现象,是用自己最精密的程序对其进行分析。她有时会在望远镜中滑入遮光镜片,以研究由此产生的奇异效果。
五年后,她发现这种衍射图像中存在极其可疑的异常物体,但却没有找到任何星星存在的确凿迹象。
没有关系。耐心的爱丽丝将自己的望远镜的角度略作调整,其后的五年多的时间观察贝尔,接着再专研阿贝尔。这种循环观察她重复了十五次之多。她发现在此期间,贝尔绕阿贝尔旋转了两周,而且两颗星球的最大间距增加了将近十分之一度。最终,爱丽丝确定,自己找到了一颗围绕贝尔旋转的行星,或许还有一颗围绕阿贝尔旋转的行星,两者极有可能都是体积庞大的气体星球。但这没什么,她知道在阿贝尔和贝克光芒的掩盖下,必定还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小行星。
不到数百年之后,她将畅游半人马。
爱丽丝任然孜孜不倦地继续观察。最后,她终于看到庞大的气体行星那微弱的光点了,这次不再使用细心收集的衍射数据进行推算才得知的。还剩四百年,她认定阿贝尔衍射图中的异常无疑是另一颗行星,它与阿贝尔的距离和地日间距相差无几。十五年之后,在贝克身上,她又有了类似的发现。
若想对这两颗星星进行调查,爱丽丝需要做出周密的计划。根据她的设计规格,她仅存的机动能力很难完成对整个星系的勘测。但是,爱丽丝的导航系统却出乎意料的经受了时间的考验,因此她估计考察两颗行星或许还挺得住。
还剩下三百五十年。爱丽丝进行了一次较大幅度的修正,点火产生的速度刚刚超过每秒两百米。这次的变化实际上是放慢脚步,将会使她到达的时间推后四个月,这样她会更加接近想要考察的行星,如果不在那些星星上着陆的话,她的航向将立即背离阿贝尔的重力场,进入贝尔的行星系统。
现在她的推进火箭所能给与她的速度仅为每秒八百米,不足她相对于阿贝尔和贝克运动速度的百分之一。如果能在正确的时间出现在正确的地点,就不会出现任何闪失,可是万一……
通过一次比一次更精准的勘测,爱丽丝绘制出目标天体的运动轨道。最终,她又发现了数颗行星:阿贝尔共有三颗,贝尔则有四颗。她紧紧锁定两个候选目标,并把它们称作阿贝尔二号和贝克二号,它们均处于与恒星距离适中的位置上。
还剩下八个月。爱丽丝看到了阿贝尔二号的卫星。这委实是个好消息。现在她可以精确地计算出星星的质量,并进一步确定自己的航向。爱丽丝距离阿贝尔和贝克分别只有不到五十和八十个天文单位,她可以毫不费力地为星星作光谱分析。两个主要目标的大气中均含有充足的氧气,不过稍远的那颗,就是贝克二号的水蒸气含量似乎不达标。另外,阿贝尔二号的大气中拥有各种各样的含碳化合物,而且颜色为充满希望的青绿色。
航程开始以天来计算。爱丽丝此时抵达阿贝尔气体行星的轨道。前方一千万公里处,她的目标行星正沿着近圆轨道绕着贝尔旋转,而在距离阿贝尔二十七个天文单位的地方,贝尔正发射着光芒。
但爱丽丝更加关注自己的目标行星,阿贝尔二号。如今,她已经可以辨认出其基本的大陆框架。她初步选定的着陆地点,又实施了一次每秒两百米的点火。如果最终选择着陆,那么她会落在一处绿草茵茵,树木环抱的所在。
距离目标还有十二个小时。爱丽丝最后一次对三个分离的思维实体进行检测,将所有出故障的回路统统删除,把剩余的集成为完整的记忆体。经历数十个世纪,电子元件有三成已经停止运转,所以即便程控式记忆体并未受损,她的智力水平也无法跟发射时同日而语。尽管如此,将分离的思维实体的力量集合起来,她还是要比巡航时聪明不少。此时,更为敏捷的思维对她而言至关重要,因为在抵达阿贝尔二号前的分分秒秒,她需要进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的分析,做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多的关键决定。
距离目标还有一小时。爱丽斯来到阿贝尔二号外层卫星的轨道。暂定的目标近在眼前,那是一弯青白色的新月,在视野当中横跨了两度。着陆点位于行星的地平线附近。在仅剩的时间里,最关键的任务是对其进行生化测定,至少残存的程序告诉她要这么做。她细细的查看这个新月形的天体,透过云层寻找绿色植被的踪迹,在近太平洋的无垠海洋中,她发现了一座面积颇大的岛屿,于是开始对其进行彻底的分析,以判断其氨基酸环境。每隔十五秒,她就要抽出一秒重新测定其大气密度。现在,所需要处理的问题似乎比在地球轨道受训时要复杂许多。
距离目标还有五分钟,间距也已不足四万公里,阿贝尔二号行星模糊的轮廓充斥着她的视线。十秒钟之内,她必须决定着陆与否,经历万年的任务成败在此一举。她很清楚,一旦选择着陆,就永远不可能再次飞向天空。失去推进器提供的强大动力,她将无法重新开始航行,只剩下思维中枢,着陆防护盾,以及一团冰块。如果她决定绕过阿贝尔二号,就必需立刻用掉剩余的大部分推进剂,好尽快提升速度,以正确的角度转变轨道,这样她就会掠过眼前这颗行星的大气层,冲出阿贝尔的行星体系,十三个月之后将会抵达贝尔星球附近,那时的助推火箭或许还能够提供足够的动力,助她进入贝尔二号行星的大气层。但若是那颗星星的环境不尽如人意,她将永远无法回头,只能选择着陆,否则就只能借助惯性,在暗无天日的星际空间里飘荡。
爱丽丝在三秒内迅速权衡了利弊,最终的结论是:阿贝尔二号与她所能回忆起的标准更加相符;而贝尔二号色泽偏黄,且过于干燥。
爱丽丝将身体旋转九十度,把曾经给她带来诸多麻烦的小型助推火箭丢掉,同时也抛弃了曾对自己助益良多的反射式望远镜,此时她已孑然一身:一个凸起的白色圆盘,直径十二米,质量是十五吨。
她再次旋转九十度,为的是能够顺着自己的运行轨道做最后的回望。失去望远镜的她可以看到的东西变得非常有限,但她还是辨认出视线中那个模糊的光点就是太阳,心里不禁希望能够将已被忘记的程序再次记起。
仅剩五秒钟。爱丽丝闭上双眼,静静等待。
她开始感觉到速度加快,不到两秒钟就达到二百五十个重力加速度。这在之前是从未经历过的,但它独特的构造就是应付眼前的状况:体内没有任何空洞。对她而言,真正的困难是保持身体的倾侧,并且不被灼伤。虽然爱丽丝并不知道,但她却正在重复着人类长久以来所使用的着陆技术,而且这次着陆的规模惊人。此时她所要面对的强劲冲击力,高出以前任何一艘阿波罗太空返回舱所要面对的八百倍之多,因此,她所做的着陆动作自然也会面临更大的危险,但由于设计者无法为它配备强力的减速火箭,这样着陆就成了唯一的选择。
此时的爱丽丝绞尽脑汁,充分利用小型电力推进器所能够提供的每达因力量,以保证自己处于合适的高度,并保持标准的姿势。她稳步提升到五百个重力加速度,或者说,速度正在以一秒五公里的基准增加着。爱丽丝觉得自己即将失去意识。在距离身体几厘米的地方,燃烧着的大气温度高达五万度。围绕在她身边的巨大火球将她下方七万米的海洋照的亮如白昼。
四百五十个重力加速度。她感觉到恒温器正在爆裂成碎片,思维中枢部分短路。但爱丽丝仍在耐心的工作着,竭尽全力地保持身体的姿势。如果计算正确,五秒钟之内一切都将会过去。
她来到距离行星表面六万米的地方,然后平稳的向上攀爬,此时的她仅为每秒七公里。她已降至十五个重力加速度,然后慢慢归零。她沿着细长的椭圆轨道缓缓爬升,之后轻松地纵身跃入阿贝尔二号那深不可测的大气层中。
在两万米的高空,她睁开眼睛审视下方的世界。透镜都已碎裂,几个智能程序也遭到破坏,但她仍然望见了生机盎然的绿色,这次航行的终点总算不太糟糕。
要是能够记起着陆后所应该做的事情,那才称得上是真正的胜利时刻。
还剩一万米。爱丽丝将位于眼镜后面的翼伞开启。那坚韧的高分子材料在她的上方展开,使得下落变成轻柔的滑行。爱丽丝发现自己正飞行在辽阔无际的平原之上,期间点缀着片片林地。此时已近日落时分,树木和山峦投下长长的倒影,这让她可以轻松地进行地形勘测。
还剩下两千米。此时每滑行一米就会下降四米,她最多只能飞出八千米了。爱丽丝直视前方,发现一片树林,一条灵动的小溪在其间闪闪发光。
接着她又看到树林深处有块空地,不知从何而来的记忆告诉她这就是合适的地点。她扯住伞翼前端的控制锁,急速向下俯冲而去。当距离大树还有三四米的时候,爱丽丝扯住翼伞末端的控制锁,终止了此次滑行,落入长草丛中。翼伞折叠起来,覆盖着她烧焦的身体,乍看上去她会被误认为是附有植被的黑色巨石。
历经万年,横跨近万年的漫长旅行终于宣告结束。
周围的暮色慢慢变浓,爱丽丝一动不动地聆听着。对她而言,声音是那么的不可思议:小动物悉悉索索地刨着地洞,近处小溪汨汨地流淌歌唱,远处还有隐约可闻的叽叽渣渣。爱丽丝清楚的知道自己的航行已经彻底的结束,再也无法继续。这没有关系,当初的计划肯定就是这样。她也知道自己的运算设备,自己的思维,在着陆过程中已经毁去大半。在未来的一两个世纪之后,她就将不再拥有有思维的实体了。但这也没关系。
真正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的任务还没有完成,最后的目的仍是个谜。如果无法将谜底揭开,设计者们的万年豪赌将会一无所有。这种可能性是唯一让爱丽丝感到担心的,因为那毕竟是创造它的目的。
她再次对经历漫长时光和危险着陆后所残留的程控机器进行考察,但是并没有新的发现。接着,她又对自己的身体进行了研究,她采取一种透彻,甚至具有破坏性的方式来测试,而在距离目的地尚有数百年之前,她绝对不敢采用这种方式。但测试后,也没有意料之外的结果出现。最后,问题的焦点又集中在与她始终相伴的那个冻结的冰块上。由于一个低温恒温器的损坏,数年过后,爱丽丝将无法让它保持在合适的温度范围内。她又再次想起哪有几根不知作何用处的导线连接部分。只剩下一件事可以做了。
爱丽丝将所有的低温恒温器悉数关掉,等待体内的温度慢慢爬上来。小型聚变发生装置旁边的冰首先融化,在哪块冻结物体的某处有一块小型金属物质伸展开来,接通电极。爱丽丝发现,她的设计者为了保证这次任务的完成还留了一手。在冻结物体的底部,靠近聚变发生装置的地方安装着附加记忆单元,现在爱丽丝已经可以使用它了。它的设计者意识到,无论怎样预测她可能遇到的危险,总还会有意料之外的情况,所以就决定将这一备份冰冻起来,直到最后时刻再激活。爱丽丝朦朦胧胧地感觉到新的记忆单元与以往的完全不同,它采用的是光储存而非磁储存。
爱丽丝现在明白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圆柱形的船舱里充斥着冰冻的羊膜水,她将温度提升到三十七摄氏度,并从旁边的储藏库中提取了一个微小的细胞,把它注入圆柱形船舱,几分钟以后又向船舱注入血液。
此时清晨已近,天色依然昏暗,空气清冷而潮湿。爱丽丝尝试进一步对新的记忆体进行探究,但却遭到拒绝。显然这指令是根据某种既定计划发出的,以避免滥用这记忆体。爱丽丝梳理了一下刚刚对周围环境所做的了解,明白自己在接下来的九个月时间里将会懂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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