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 孤注一掷——爱丽丝的起源（1/2）

他们叫她爱丽丝，在所有的地球生命中，她将是最长寿的一个，很可能是最晚灭绝的一个。谨小慎微的乌龟或许可以活三百年，遒劲挺拔的芒松大概能活六千年，可是爱丽丝的生命跨度却能超越万年。虽然她的大脑主要成分是铁和褚，其中还加入了砷，而她的心脏则是一小团氢等离子体，可是她自从问世的那天起就是地球生命的一员。她有自己的感觉，能够提出疑问，而且在葬身火海之前那一段暗无天日的漫长岁月中，她发现她还会遗忘。

爱丽丝最初的记忆只是零星的片段，总共不到十五秒。或许是什么人无意中使她产生了意识，那时她正端坐在自己的s-5n推进器顶端。时间已是深夜，发射迫在眉睫，在十数盏探明灯的映照下，高高耸立的推进器散发出银白色的光芒。爱丽丝敏锐的眼光迅速扫过地平线，身下耀眼的强光并没有对她形成任何干扰。三十个发射台排成一线，从她身边向北延伸而去。其中有几个发射台上放置着推进器，但都没有点火。

向西三千米处的光线更为密集，而且不时还能看见自动步枪强身发射的光亮。向东望去，起伏的波浪闪烁着粼光，拍打着梅里特岛的海岸。

短暂的记忆片段就此终结，发射过程中，爱丽丝再次失去意识。但刚才那一幕却始终留在了她记忆的最深处，清晰可见却又神秘莫测。

当爱丽丝再次醒来的时候，她已经抵达低地球轨道。她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那台一百五十厘米焦距发射式望远镜，因此她能够分辨出相距不到十分之一秒的星星，如果向下俯瞰，她也能数清两百公里以外那群大雁总共有几只。起初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她一直在低地球轨道运转。

她并非无所事事，她的设计者将这段时间定为测试期。一个载人航天器伴随在她左右，不断的通过无线电信号向她发送操作指令和练习题。

大多数的问题都属于弹道学领域：双曲线接近轨道，椭圆形转移轨道，诸如此类。爱丽丝通常需要利用自身配备的望远镜和分光计来测定中相关问题的参数。比较典型的例子是：测定金星和水星的轨道，算出经过这两颗星星所需的最小消耗量。再比如，测定火星的轨道，对其大气层进行分析，制定出最佳进入的轨道控制法案。许多观测问题都与地球有关：测定大气压力及成分；对植被进行多普分析。

通常她被设定在三十秒内解决所有分析问题，而到了测试的最后阶段，即便在解题的过程中，规则也会经常发生变化，测试者往往使得她的定向喷射流发生错误，就连她的思维和感觉中枢都反映不过来。

爱丽丝最早知道的一件事是，除了记忆体以外，她还有一个程序内存，一个记录操作过程及实施的记忆库，就像是一个图书馆。与其它大多数图书馆一样，这个程序内存使用起来不像爱丽丝的记忆库一样方便，但其中包含的信息却要全面和精确的多，只要将解决方案从图书馆中提取出来，并在几秒钟内或几小时内让其作为爱丽丝的思维进行运转，在后将其还原到图书馆里，几乎任何一个弹道学、化学问题在几秒钟都能迎刃而解。

对爱丽丝来说，真正的挑战是，根据并不完整的信息，挑选出适合的程序，对程序进行修改，使这种程序能应对能源短缺或设备故障等突发情况。虽然爱丽丝刚开始表现显得极其糟糕，但最后她终于突破了设计上的局限性。完成这一质变之后，训练过程也到此为止，自此爱丽丝开始完全依靠自身的设备运行，这是她诞生以来第一次独自面对一切，但并非最后一次。

虽然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但她仍然渴望尽可能多的了解母星。在飞跃地球的大多数时间里，她都一直朝下张望，绞尽脑汁的希望从一团的蓝绿白之间找出某种规律。运载火箭从梅里特岛以及白努尔爬升到空中，来到她的身边。最终，总共有上百枚火箭漂浮在她身边。只不过用了几周时间，那些又短又粗的白色圆柱体就汇聚成庞大的框架。

她那十米长的躯体被湮没在身后由圆柱体构成的绵延两百米的网状框架中。她从程控式记忆体那得知，这些东西的总重量为22563.901吨，比绝大多数远洋轮船都重。她利用自己的姿态控制进行了测试，确认了数字的准确无误。

不久，设计者将爱丽丝的意识与她身后庞大的专职的控制系统联系起来。她像被赋予了新的身躯，因为从此她不但能够感觉与观察，还可以任意使用那数百个推进以及十五个核变反应推中任意一个，而这些正是那庞大网络的组成部分。她发现自己拥有足够的能量，可以将训练时的某些构想付诸实践。

至关重要的时刻终于来临，在人为地将指令通过微波机射器发送过来后，爱丽丝随即根据这些指令推算出可能的运行轨道。她得出的结论准确无误，对她来说，这只是牛刀小试。

沿着位于两百公里高空的轨道，爱丽丝平稳地向太平洋上空缓缓移动，此时已是正午时分。她直视着前方，在远处蔚蓝色的大洋若隐若现。虽然载人卫星传来点火的指令，但爱丽丝却遵循着自己的时间表，并决定一旦出错就将发射计划接管到自己的手中。爱丽丝察觉到自己身后两百米处，在推进剂储箱和身后框架形成的诺大迷宫中，磁场正在形成，氢等离子体正孕育而生，核聚变正悄悄进行。太空站再次发出信号，在十座反应堆的共同合作用下，强劲无比的喷射流瞬间形成。

爱丽斯带着重达两万吨的推进器正式启程。

她平稳的提升到一个重力加速度。在爱丽丝背后，位于推进器顶端的广岛摄像管中，地球的影像在慢慢的缩小。点火的过程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这期间，爱丽丝进行了全程监控。此时，载人太空站已经被远远地抛在身后，只留下爱丽丝和她的推进器以每秒二十公里以上的速度，远离创造她的人类。

爱丽丝开始向太阳坠落，坠落过程持续了十一周之久。在这段时间里，可做的事情确实不多；对推进器进行监控，保证推进器上方的遮阳棚处于合适的位置，将相关数据传回地球。相对于以后的漫长岁月，这一段确实算得上忙碌。

朝太阳这样巨大的天体坠落，这十一周的时间里你所能体验的就只有一点，那就是速度。在最后阶段，爱丽丝甚至超过了每秒两百五十公里飞速飞行，每半小时就完成了一趟从地球到月球的单程旅行。距离抵达近日点还剩四十五分钟时，爱丽丝将燃尽的首级推进器丢弃，只剩下两千吨的第二级推进器，其表面覆盖着一层白色的绝缘漆。

爱丽丝的反射式望远镜正对着与太阳，光导摄像管将可畏的太阳呈现在她眼前。她移动的速度如此惊人，以至于她观察日耳的角度都在不断的变化。

距离抵达近日点还有十七分钟。从火焰外的某处，爱丽丝接到微波机射器传来的信息。她稍稍倾斜自己和推进器，以便看清楚前方的行进路线。

这时她的身体已经完全被太阳炫目的强光笼罩，借助望远镜就能看到日冕中纷繁交错的明亮光线。推进器的燃料箱已经接近爆炸的边缘，而爱丽丝也很难将自己的体温控制在正常范围内。

距离抵达近日点还有十五分钟。地球方面传来点火的指令，但爱丽丝根据自己运行轨道的相关数据，推算出这一指令其实早下达了十三秒。但是，与地球方面进行沟通至少需要花费十六分钟，而她必须在四秒内作出决定。以往任何一种不如她成熟的人造物体都会盲目地遵从错误的指令，使整个任务毁于一旦；而爱丽丝并非如此，独立自主是她的天性；她把地球的命令跑在一旁，将点火的时间推迟到自己认为正确的时间。

太阳的北半球旋转着从爱丽丝下方掠过，她与爱丽丝的距离不到太阳井的三倍。

点火，爱丽丝被提升到两个重力加速度。正当她与先前轨道的近日点移动时，推进器将她推出椭圆轨道。半小时之后，她已经从太阳旁边冲出，以每秒三百二十公里的速度进入黄岛以南的宇宙空寂，每小时运行的里程数相当于太阳的直径。推进器和推进器储箱漂浮在她与太阳之间，她的身体开始慢慢冷却下来。

停止喷射后不久，地球方面马上承认了出现导航错误。爱丽丝的设计者并非对自己的失误毫无悔意，他们也并非不赞赏爱丽丝。事实上，几个相关责任人的财务已经悉数充公，因为他们威胁了这项计划，这个人类最后的希望。只是爱丽丝的设计者们认为。无论是道歉还是表扬，她都根本无法理解。

此时的她已经完全从太阳的引力场中摆脱出来。从地球到太阳坠落花去的时间是十一周，而重新恢复目前的地平纬度用了不到两周，她仍然以每秒超过一百公里的速度朝相反的方向猛冲，此时的速度来自于太阳的馈赠。如果没有重力井作用，她的推进器必须扩大五百倍，或者说她的航程将延长两倍。要知道人类已经时日无多，设计者们对于爱丽丝确实已经竭尽全力。

就这样，长达万年的漫长旅程拉开了帷幕。爱丽丝与油尽灯枯的推进器挥手告别，孤零零的飘荡在浩瀚的宇宙，这是一个粗短的圆柱体，宽十二米，长五米，尾端装有一架硕大的反射望远镜。在黑暗的深渊里，在她下方四光年的位置，爱丽丝看到了南门二，那就是她要去的地方。如果用肉眼观察，它不过是一颗亮星，但通过望远镜，爱丽丝可以清晰地看到两颗星，其中一颗略显暗淡且颜色偏红。她对它们及她自己的位置进行了细致的测量，得出的结论是，自己的轨道确实理想至极，上千年内都不用在中途调整。

此后的几个月，地球方面一直通过微波与爱丽斯保持联系，提出需要解答的问题，并询问她的健康状况。如果现在或接下来的几百年里她出现任何问题，地球所能提供的帮助微乎其微，这确实让人不禁为爱丽斯捏一把汗。不过，那些问题本身相当有趣。爱丽丝接到指令，为太阳系内不能发光的天体绘制位置图。随着时间的推移，她逐渐成为个中老手，最终将八大行星一一找全，并发现了它们的大多数卫星以及数颗小行星和彗星。

过了不到两年时间，爱丽丝与太阳间的距离已经超过任何一颗已知的行星，到了人类以往发射的所有太空探测器都难以企及的地方。太阳这时只不过是颗很亮的星球而已，已经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爱丽丝的所有内部组件都已经完全冷却，可以轻而易举的保持合适的体温。唯一麻烦的是，现在与地球方面一问一答需要整整十六个小时。

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在超过三周的时间里，太阳的亮度持续增加，最终达到之前的十倍。这种变化其实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一种被地球天文学家称作新星的天文现象。尽管如此，爱丽丝仍对这一现象感到困惑，并以自己的思维方式对其进行分析，时间长达数月，因为打那以后，它与地球的微波通信就中断了，而且再也没有恢复。

现在，爱丽丝必须改变自己，以便迎接漫长而又空寂的未来。根据设计者早先制定的方案，她将自己的头脑分为三个实体，从理论上讲，各个部分都足以独当一面的完成整个任务，但每当需要做出重大决定时，爱丽丝总要首先争得两个以上实体的同意。在这种思维分体的情况下，无论是爱丽丝的智慧还是反应，都远逊于离开地球时的状态。不过，星际空间绝少有什么重大事件发生，最大的威胁就是自身能量的不断衰减，三个分离的思维实体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监督复杂的附属系统，同时还要互相进行审查。

对程控式记忆体的检查却只是偶尔为之，这都源于设计者们做出的错误判断，他们认为漫长的时间固然会磨损记忆体，但过多的测试则会使记忆体蒙受更大的伤害。

虽然要应对复杂的监控任务，虽然自己的智力大不如前，但爱丽丝任然抽出时间，静静地注视这广阔无垠的宇宙空间。她发现了众多的双星系统，注意到随着时光的推移，系统中的两颗星体互相环绕运动，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在她的眼中，宇宙似乎动了起来，甚至已经拥有了生命，毗邻的星球每隔十几年会偏离一度，二仙女座的巨大群星上千年才会移动小小的一秒。

时不时的，她也会回首眺望太阳系，尽管已经是千年之后，她仍然认出木星和土星，这两颗太阳系里排名靠前的两颗行星。

途中调整的时间终于来到，在此前的一百年里，她协调好各部件的功能，并对航行中观测的结果做了校正。点火所产生的速度仅仅是每秒一百米，这种精确程度相当于在近日点所做的调整。无论如何，如果不进行这次调整，她将会完全错过半人马座。途中调整的时刻来临了，爱丽丝也已经准备就绪，她点燃了小型助推火箭，才发现最多只能达到标准动力的四分之三。不得已她只好进行二次点火，这才满意的踏上航程。

之后的五十年，爱丽丝始终在寻找故障的根源。她对助推火箭的电力系统进行了几百次的测试，甚至尝试以为秒脉冲的方式点燃火箭。她丝毫没有察觉到数百年的时光给自己造成的伤害，但通过观察后的推算，爱丽丝意思到在进入半人马座星系前，助推火箭仅能提供每秒一千米的速度，还不到她设计功率的二分之一。但即便如此，只要问题不再进一步复杂化，她就有可能完成对南门双星系中所有的行星的考察。

可还没等她完成对推进力问题的研究，另一个重大的故障又摆在面前，这可能是最糟糕的一个故障；她记不起此行的任务是什么。经过数百年的时间，程控式记忆体内的磁场已经渐渐消失，最不常用的程序首先不见。爱丽丝重新回想那些程序，不清楚这次遗忘对项任务究竟产生了什么影响，再次前行的过程中，她突然发现自己找不到关于此行最终目的的任何记忆。残缺不全的程序只提醒她要进行生化勘测，并进入某颗行星，爱丽丝猜测，当自己在合适的行星成功着陆之后，肯定有更重要的任务要去完成。

爱丽丝绝对沉得住气，特别是在巡航模式下，她并不担心自己的最终目的，毕竟这个问题现在想还有点遥不可及。但与此同时她尽可能的希望能将残存的程序保存下来，把这些程序导入自己的记忆体，每隔七十年重复操作一次，就可以保证它们不再缺失。但与此同时，这样不断重复的过程会产生多少误差，爱丽丝无从知晓。因此，她让三个思维实体分别操作这一过程，而自己则负责为它们排查错漏，并检查与弹道曲线和天文学相关的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