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七十三、痛（1/2）

痛，无边无际的痛，一波一波的涌来，如永不停息的潮水。

崔沣开始还会尝试调节呼吸以缓解疼痛，后来不得不完全放弃。她的眼睛紧紧的闭着，汗水一层层冒出，衣服整个湿透，犹如砧板上的鱼，放任自己在疼痛的海洋里颠簸。

那些疼痛令她虚弱地承受不了任何一丝风吹草动，外面似乎也确实没有任何动静。崔沣觉得自己要死了，每一刻都有可能再也无法睁开眼睛。

裴珲，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你一次，崔沣最后的念头竟然是这个。

随即她为这个念头莫名产生一丝耻辱。家仇未报，身世不明，她不甘心就此死去，但当她觉得自己即将死去，不得不说她其实稍微松了口气，这口气同样令她感觉耻辱。

人生真是艰难，崔沣自嘲地想。即便到了最后一刻，生活平素加诸在人身上的一切还是枷锁一样，所思所想依然是戴着脚镣的舞蹈，沉闷而无可挣脱。如此丧气的想法同样令她感觉到耻辱。

她为自己感到耻辱而耻辱、委屈和气愤，却又无能为力。

裴珲的笑忽然闯入她的脑中。这厮平素嘴不饶人，却是最乐观的，鲜少见他因为什么感觉到束手束脚。他总是昂扬而恣意，自由而洒脱，说起来，在崔沣这段不堪回首的日子里，他是唯一的强力的光芒，有他在心里比大明的天还要亮堂。

大约一想起裴珲，崔沣的心里都是舒适和安定的，这些想法没有令崔沣感觉到耻辱。

疼痛始终伴随着崔沣的胡思乱想，这些胡思乱想便如躺在荆棘丛上。而身后源源不断为她灌输内力的方先英则如在荆棘丛中扔下一把火，更添焦灼。渐渐地，崔沣连胡思乱想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的脑中混沌一片，如一群强塞在一起的各色物体，一会儿是“亲生母亲”面容，一会儿是王嬷嬷，一会儿是姑母，一会儿是长姐，一会儿是三皇子，一会儿是冬日烤红薯，一会儿是幼时夏日躺在凉席上午睡，有热气透过纱窗浸透进来，与内室的冰气相撞，半睡半醒中感觉到一股凉凉又黏黏……

方先英已经停止了对崔沣的灌输，崔沣却并未因此好过。她本只是个未曾开蒙的凡间女子，乍然被人强行灌输了灵力，仿若用一根柴火棍子撑起一座将倾高墙。崔沣只觉体内真气乱涌，几乎要将她的血脉冲断，每一股气都在找地方安营扎寨，但没有哪一处是合适的，怕是举过叛乱也不过如此了。

方先英看着在地上因痛苦蜷缩成一团的裴珲，毫无怜悯之色，而是冷酷道：“大外甥女儿，你可要坚持住。”

他将自己的一半灵力传给了崔沣，面色变得苍白，于是也不再管顾崔沣，径直调息起来。

崔沣冰火两重天地煎熬着，她的后背简直如遭受炮烙之刑。疼到最深处，她自胸腔中发出哀鸣，声声如泣，却并无哀情，更像是由本能驱使着身体产生的来自魂灵的震颤。

方先英听到这种声音，眼睛立刻大睁，露出一股兴奋的邪光。他看着奄奄一息的崔沣，后背处隐隐露出金光，脸上笑意更浓：“果真是我的好外甥啊！”

崔沣这会儿已经听不到任何声音，那些随时可能撑破她的血脉的真气已经各自随意安札在她体内各脉，但尚未安歇一刻，随着她的哀鸣，犹如听到了什么号角似的，开始往一处奔去，就是她的后背。

她总疑心下一刻自己的后背要被这些灵脉冲破，整个人都会被贯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