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心魇(2/2)
自幼时起,雪幽被家族和同龄的人嫌弃,是姐姐耐心地留在身边陪着自己。
那天傍晚,雪幽将亲手编织的绒花冕环戴在了姐姐的头上,她那温柔的笑意和亲切的嬉闹还依稀浮现在眼前。
但是雪幽不知道,那天姐姐冒着严寒的风雪,才终于寻回了那个被自己狠心丢弃的雪娃娃。将它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单薄的怀中之后,姐姐美丽的瞳孔之下,一瞬间落满了大片的尘埃。
“不可以……”感受到雪柔身上的温度正在退去,雪幽突然变得无比惊慌,“不可以!”
雪柔努力地想张开嘴,但却再也没有力气发出声音。
“不!我不接受你的道别!”决堤的泪水冲刷下来,唯留雪幽的哭嚎声在天地间久久不散,“你不可以离开我!你怎么忍心离开我?!”
灰白色的世界里,忽而吹起了一阵阵恍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阴冷的风。雪幽不由觉得呼吸困难,巨大的悲伤和绝望填满了她的胸腔。
雪幽抬起头,头顶上方的天空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颜色。惨淡的云层后面,好像浮现出一张一张亡魂的脸庞。他们看着雪幽,露出怜悯的微笑。
“啊——!”撕心裂肺的疼痛,在风雪中拉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痕。
在天空的最深处,那些冰冷的清辉仿佛也为之凝固,而后落在雪幽的瞳孔中变成了黯淡的魂。寒彻无情的冬风,疯狂飞舞的雪花,包裹着整个世界的孤寂。
雪幽的眼中,只剩下雪地里的一片凝红,只剩下得不到解脱的无边悲痛。
雪幽终于明白,原来自己眼中所看到的世界,只是它浩大而琐碎的表象。而一些人的内心,一些事情的真相,却深深地埋藏在世界的另一端。直到自己真正地抵达了这些人的内心,直到自己真正地接近了这些事情的真相以后,才会发现自己对于它们的了解竟是那样的肤浅与简单。就像在姐姐的心底,那些深埋着的苦衷、深藏着的善良、深掩着的守护、深蓄着的坚强,自己竟然毫无知晓。只有等这一切在喧嚣中沉寂下来,在翻涌中平静下来,一切水落石出以后,才能够真正地感受到这个世界赋予人们的真实。
只是现在,一切为时已晚。那个最疼惜自己的姐姐,那个会给自己带回外界的鲜花的姐姐,那个顶着风雪寻回被自己狠心丢弃的雪娃娃的姐姐,终于消散在雪幽的眼前。
在魂契的催动下,雪幽将体内的魂术倾注到身边的每一片雪花之中,复又似是抚琴一般地将它们拨向四面围来的侍卫。片片雪花如同自尽一般撞进冰冷的盔甲,景象是一副难以言说的惨烈。
最终,一众侍卫横七竖八地倒在了雪地之中。灰暗的天地间,唯一鲜亮灼目的颜色就是从死伤者身上流淌下来的血液。鲜红,明明是那样温热而富有张力的色泽,却昭示着一个个生命不断消逝,而后化作徘徊于云端之上的亡魂。
“姐姐,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雪幽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眼前人的沉眠。
疏忽之间,一股巨力从后脊处猛然袭来,并在半空中划出一长串鲜红的弧线。
变得陌生的暮夜逐渐将负伤的雪幽逼到了冰裂谷的边缘,碎裂的滚石与雪块拖着沉闷的响声一同陷落入无尽深邃的裂谷底部,又迅速地消失了所有的踪迹。嘴角挂着一丝惨笑,雪幽一步步地向后退去。直到无路可退,由于踏空而失去了身体的重心,无尽的冷风之中恍若裹着最后的残破笑声。
从此以后,雪幽像风一样消失在魂界的历史之中。只是魂契并没有回归,魂祭惊诧于雪幽坠谷还能活着,于是便派遣侍卫四处搜寻,但是却没有任何的结果。雪幽就仿佛那天的风雪一样,永远地消失了。而那一次惨烈的抗斗,也成为了魂界史上的绝响。
温暖的血液也曾经在她的静脉之中流淌而过,但是自她狞笑着纵身跃进黑暗的渊底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已经悄然发生改变。
目之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无有穷尽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腐朽而又堕落的气息。嘈杂满布的环境之中,每一个声音都响在耳畔,但却又听不真切。踏足在这片土地上面,阴冷之气逐渐在周身蔓延。黯蓝色的晶体钻破坚硬的地表,勾叠着生长在少女的脚踝旁边,似是欢迎,似是挽留。少女瞳孔之中的光亮,是这片渊底之中除却漆黑以外唯一的颜色。可是旦夕过后,一切又都重归于黑暗,就好似这片黑暗在亘古时便已经存在,从来没有明亮起来过。
也许在黑暗的尽头,雪幽会再次看到姐姐雪柔的微笑,而后随着过往的岁月一道风光入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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