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金井栏(2/2)
季归真大笑,说道:“看来丙一对丙四这一局,注定是场恶战!”
赵九渊淡淡一笑,并不表态。
这时候弈工送来沈辞夕的应招,左下角“六、四”位,飞攻黑星位一子。
烂柯先生袁韶川眉毛一挑,大声道:“果然走到这里,凌空飞攻,这是最猛烈的反击,这姑娘半点都不迂回呀!就该这样,揍他个混蛋!”
商律腾地站起来,仔细看了白棋落子的位置:“呦呵,真让本待诏说对了,他们两个都挑最狠的下,白刃搏杀,痛快!”
季归真笑道:“其余的六局还四平八稳地开局呢,这二位的棋局已经势如水火了。只是,最猛烈的,也是最凶险的呀。”
果然,棋局向着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沈辞夕飞攻,正中萧应章下怀。他以飞跨分断白棋,两人展开激烈扭杀,黑角里、白外面两块棋都处于包围与反包围之中,只有杀掉对方,才是唯一活路。
破釜沉舟,背水一战!
刚开局就杀成这个样子是极为少见的,唤春归里的各位完全抛却其余六盘棋,全都盯着沈辞夕和萧应章这一局。赵鄂、商律干脆亲自上手摆变化。
赵鄂道:“这个局部,已经牵连到了四分之一的棋盘,黑白双方谁在这个局部胜出,谁就能取得决定性的优势。”
“老赵你说得对!”商律道:“这二位每一步都不能算错,不然才是一溃千里呢。老赵,咱来赌赌谁能赢。”
赵鄂道:“谁跟你赌?你左手跟右手赌。”
商律哈哈笑了半天,看着自己左手跟右手,竟然很认真地在思考有没有双手互赌的可能。
烂柯先生袁韶川沉浸在棋局里,一边看一边赞叹:“这棋下得好看,爽快!沈辞夕两块白棋围困之下,萧应章还能巧妙做出一劫,这小子果然不是吃素的,现在老夫对他有些欣赏了。沈辞夕小姑娘也不错,旗鼓相当!”
接下来,众人等棋谱等了足足一刻钟的时间——面对萧应章的攻势,沈辞夕在反复思考:虽说棋诀有云,高者在腹,掌控势的变化才能笑到最后。可是眼前唾手可得的实地目数太过诱人,围棋这游戏,最后不就是凭占地多少决定胜负么?
啪!长考之后落子,沈辞夕开始与黑开劫。初棋无劫,黑除了本身两个劫材,再无可用的,沈辞夕自信有把握打赢这个劫。
萧应章显然也算清变化,只得借着找劫材,从外侧包围白棋,紧接着便是眼花缭乱的一番厮杀,最后沈辞夕白棋吃掉了黑十三子之多,彻底掌控角地。
唤春归中各位都松了一口气,连赵九渊的神色都明朗起来。能从如此繁复的变化中理出头绪,一举剿灭黑棋,沈辞夕不愧为能解珍珑局的人。
“能与岭南棋王弟子一争高下,还大占上风,这小姑娘有些本事。”商律赞叹而道。
赵鄂本来看好萧平章,此时也称赞沈辞夕:“棋风犀利,算路清晰,还算不错。”
袁韶川盯着棋盘,季归真也一言不发,俩人对视一眼,都不由得摇摇头。
赵九渊皱了皱眉,问:“莫非,这里不妥?”
袁韶川道:“不妥,大大的不妥!小姑娘中刀了!她现在一下吃掉黑棋十几子,看似大为占优,殊不知这是萧应章的诡计,舍了角部,却把白棋封死在角里,黑棋外围铸成铜墙铁壁,可策应四方啊。”
“的确,”季归真道:“白棋的实地已经限制,黑棋反而显得潜力无穷。”
商律赶忙仔细琢磨一番,笑了:“这混小子确实有些手段,挺坏啊。”
达观厅内,把白棋封锁在角中的萧应章一脸笑容,掩饰不住的得意,心道:敢跟我斗?这回让你知道知道棋王弟子的厉害。“金井栏”中蕴藏飞刀阴招至少十八种,这你都敢随便接招,真是不知死活。
其实黑棋弃子送吃,沈辞夕便察觉不妙,顿时清醒,可黑棋外势已成,再想变招已经晚了,只得硬着头皮走完变化。几步走下来,只觉得脊背生寒,冷汗涔涔,心中的懊恼简直无法形容!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看似抢占一角,其实局面已经失控,接下来该怎么办?
她咬咬嘴唇,心想:虽落后,但不能没了心气儿,就算是输,也不能输得畏缩不前。
想到这里,她心绪渐渐平复,冷静下来重新审视全局,半刻钟后挥臂落子,进兵中原,在棋枰上再燃战火。
唤春归里,棋待诏商律眼睛一亮:“这姑娘,不服输啊。”
袁韶川连连点头:“我就看好这小姑娘!目前处境极其艰难,可她已经一点点将局面扳回了。”
赵鄂笑了笑:“这让我想起一个人,也是这般坚忍不放弃的性子。”
赵九渊看着棋盘,若有所思。
这时候,翰林院派来几个人,陆陆续续摆上午膳,赵九渊摇头表示不吃。王爷沉迷观棋,别人也不敢动筷,唤春归里的诸位便继续研究七盘对局。
弈棋大厅里,萧应章自认为胜券在握,见沈辞夕犹在拼搏,忍不住小声讥讽:“不如投子认输,何必苦苦支撑?”
沈辞夕懒得理会,继续拼杀。
走了几步,萧应章又道:“困兽之斗,只会死得更难堪。”
沈辞夕落下一子:“你闭嘴。”
“哼,我让你两子你都未见得有机会,还和我争?”萧应章冷笑,“啪”地拍落一子。他太自负了,导致这一手有欠考虑,竟被沈辞夕断下,围困住黑棋一条龙,顿时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萧应章咬牙道:“真当我《玄机谱》是白练的么?”他发了狠劲儿,仔细盘算了一阵,将被困住的黑棋小心做出两眼活棋,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唤春归里,袁韶川道:“哈哈,那小子这会儿有些得意忘形,让小姑娘抢回来一块。”
赵鄂道:“白棋占了不少便宜,沈姑娘将差距大幅度减小,局面变细了。”
商律笑眯眯地看着棋盘:“好看!就算他赢,也得让他惊掉二两肉。”
赵鄂气道:“谁能吓掉二两肉?你掉一个我看看。”
商律哈哈大笑:“老赵你太过较真,一本正经地逗趣,赶明儿咱俩不在椤木堂香阁了,就去说相声去。”
唤春归里众位都笑起来,赵九渊也笑着摇摇头。
首席棋待诏季归真仔细算了算,说道:“开始官子了,可惜沈辞夕前面丢得多,萧应章毕竟身经百战,这里应该不会犯错,沈姑娘很难追上了。”
赵九渊抿了口茶,并不说话。
果然如季归真所说,棋局保持微小差距进行到了最后。按照规则,棋盘上单官不收,棋局终了,两人再无异议。弈工过来清点数目,沈辞夕执白负三路。(唐宋规则,类似于输三目。)
弈工确定胜负,萧应章长出了一口气,浑身发软,汗透衣襟。心道:不容易啊,差点儿丢了这一局。
沈辞夕此时心如止水,平静的很。
约定俗成,棋局结束后对弈双方要做复盘,以总结得失,提高棋艺。沈辞夕收拾了棋枰,便拈起白子落在开局的位置。
萧应章拂袖站起:“对不住,我从不与对手复盘,你想通过复盘偷学《玄机谱》?呵呵,那是痴心妄想,告诉你吧,我明日就将两胜晋升八俊,你想报仇都没机会了。”
“随你。”沈辞夕轻轻将白子放回棋筒。
萧应章昂首向外走去,边走边得意地说:“棋盘上见真章,萧应章,真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