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愿我如星君如月(2/2)
见赵九渊点头,她举箸大快朵颐。赵九渊惊呆了,自己见过的女子,吃东西皆是慢悠悠一小口一小口的,没见过吃得这么香、这么不做作的。
看她吃饭,感觉还可以跟着吃两碗。
林樾站在一边,不由得咽了口唾沫。
对于沈辞夕来说,这是属于临安的记忆,这是小时候的味道。她吃着吃着,突然鼻子一酸,啪嗒啪嗒落下泪来,她不敢抬头,悄悄地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赵九渊皱眉,又是这样!他问:“怎么吃哭了?吃几道菜也能触景生情?”
沈辞夕吸了吸鼻子:“是太好吃了,好吃得……想流泪。”
正好这时小二端了酒来,呈上景德镇青白釉莲花注碗两套,注碗里放着的是同质地的刻花注壶,又拿了银制盘盅两副。赵九渊又吩咐小二哥拿来鲜果蜜饯各四碟,并上了几道精致菜肴。
沈辞夕看傻了,小小声地说:“这……么多。”
赵九渊笑出声来:“都是临安美食,你再尝尝。”
沈辞夕赶忙称谢,林樾执了酒壶给二人斟满,一时间酒香扑鼻。沈辞夕哪里喝过酒,她犹犹豫豫的举起杯盏,说道:“敬王爷。”
赵九渊微微一笑:“饮了这一杯,接下来的两局棋一路顺畅。”
沈辞夕小心翼翼尝了一口,只觉得那琼浆酒入喉绵软,并无想象中的辛辣之感,甚至有些许甜味儿。沈辞夕放下心来,原本害怕饮酒会醉,现在看来这酒还好,应该是喝不醉人的。见赵九渊已经一杯饮尽,她便也一仰头尽数饮了。
“怎样?”赵九渊问。
“好喝得很!不愧是琼浆酒。”
林樾便又斟满了酒,赵九渊跟沈辞夕对饮了几杯,又叫了人来唱曲。只见一清丽姑娘抱了琵琶来,十指纤纤拨弄琴弦,阁子内乐声起,宛如大珠小珠落玉盘,那姑娘歌喉婉转,唱道:
“车遥遥,马幢幢。
君游东山东复东,安得奋飞逐西风。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月暂晦,星常明。
留明待月复,三五共盈盈。”
沈辞夕赞叹:“好诗!这是谁的句子,写得如此之好?”
赵九渊笑了笑,说道:“是秘书院编修官范成大的《车遥遥篇》。”
一听是范成大的诗,沈辞夕开心起来:“原来是大家诗作,果真不同凡响!听了这词这曲,不枉来和乐楼一趟!”
赵九渊见她如此高兴,仿佛心境也受了感染,变得明朗起来。
沈辞夕又道:“听闻范大人写得一手好书法,他与陆放翁饮酒赋诗,墨迹未干,已万人传诵,真令人仰慕。”
赵九渊道:“范大人快四十了。”
“那也要仰慕!”
赵九渊笑了笑,赏了银子让歌姬下去,说道:“今天上午的棋,棋谱都在我这里,陈天龙和吕沛然的对局你可想看?”
“自然是想看的。”沈辞夕说道:“这几年我一直闭门练棋,都没有与世间高手对决磨砺,萧应章今天的飞刀点醒了我,刚才还想怎么应对陈天龙呢,可巧王爷就拿了棋谱来。”
赵九渊笑笑,端起了杯盏,沈辞夕会意,一仰头又喝了。
赵九渊回头示意,林樾便拿了棋谱出来,找到陈天龙和吕沛然的那局棋,递给了沈辞夕。沈辞夕将棋谱放在桌上细细参详,说道:“陈公子攻势凌厉,想速战速决,结果失误走了漏勺。吕公子的棋很有大家风范,沉着冷静不慌不忙,遇到对方失误,他抓住机会毫不手软,这样的吕公子,明天和萧应章必有一场恶战。”
林樾把酒杯又满上,沈辞夕想也不想仰头喝了,赵九渊问:“看了棋谱,明日的棋有想法么?”
沈辞夕小脸透着嫣红,使劲儿点了点头,慢悠悠地说:“陈公子看着倜傥风流,原来下棋手段如此锐利。我就如以前在郡中下棋一般,不急不躁就好。”
赵九渊眸光一闪,追问道:“郡中?什么郡?”
沈辞夕傻乎乎地摇摇头:“什么郡?想不起来了呀。”她一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举起杯:“多谢王爷,喝了琼浆酒,我痛快多了,现在满目流光,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就如诗仙一般狂放不羁!明天这一局,必……赢!”
赵九渊皱了皱眉,有些后悔让沈辞夕喝酒:这才几杯就醉成这样,可别误了明天的棋。无论她是谁,是什么身份,来临安目的为何,该下好的棋,总不该毁了。
沈辞夕双手托腮,醉态嫣然,嘴里不停嘀咕:“陈公子这种棋路,应该是计算力强……重攻杀,对阵吕公子时就想速胜,肯定很讨厌功夫棋磨官子。我就……以水磨工夫将棋局拖入官子阶段,是不是很机智?”
她小脸红扑扑的,看着赵九渊直笑,赵九渊伸手去夺她的杯子:“不能再喝了。”
“要喝要喝。”沈辞夕把杯子抢了回来,自己斟满,一仰头又喝光了。
赵九渊让林樾收了沈辞夕的杯子,问道:“现在脑中可还有胜负?可有输赢?”
“没了,全没了!没胜负没输赢,没包袱!”
“来临安的路上,怎么遇的山贼?”
沈辞夕想了半天,终于想了起来:“我跟着一家商队前往临安,商队的姑娘嫌我碍眼,故意把我的匣子扔下山坡,我慌忙跑下去捡,谁想到一队人马打着呼哨就来了,把商队抢了个精光。我在山坡下大气也不敢出,抱着我那可怜的盘缠,等山贼走了才敢出来。跟着商队本来是有车可坐的,这回可好,只能徒步走到临安,晚了好多天,便误了初选。”她喋喋不休的,把商队里有什么人,都长什么样,有多少匹马,被抢了以后谁哭了,统统都说了一遍。
赵九渊倒了杯茶递给她,问道:“那是什么匣子?竟然救了你。”
沈辞夕又愣愣的想了好久:“装着……我的盘缠和宝贝的匣子呀,”她忽然吃吃地笑,“装着棋圣的珍珑谱也说不准呢。”
赵九渊静静的望着她:“那匣子放哪儿了?”
“忘记了呀。”沈辞夕很认真地想啊想,说道:“山坡下有块大石头……想不起来了……”她咬了咬嘴唇,像是要哭:“不问了好不好,想不出在哪里。”
赵九渊眼中闪动着不明情绪,问道:“青吟巷那宅子的主人姓姜,你的亲戚是这姓姜的人家?”
沈辞夕摇头:“不是的。”
“姜家买下宅子之前,青吟巷里是罪臣故居。”
“哦。”
赵九渊靠近她,一字一字说道:“那罪臣姓沈。”
沈辞夕啪地一拍桌子:“对!是沈家!我都说了啊,祖上同宗,我姓沈,人家也姓沈,对的上啊。”
赵九渊声音透着寒意:“沈家可是手谈世家。”
“既然同宗,都喜欢下棋有什么奇怪?”
“本王始终觉得,一句念兹在兹,罪不致流放。”
沈辞夕抬起头,茫然的望着赵九渊,然后皱着眉头:“王爷,你怎么又套我的话?您别问我了,头都疼了。我不要再吃了,也不喝了,明天的棋生死攸关,我得回去睡觉。”
她的眸子极其无辜,好像他有多欺负她似的,委委屈屈的,似乎下一刻就要哭出来。赵九渊无奈摇摇头,站起身来,沈辞夕也摇摇晃晃站起来,扶着墙走了两步,还算稳当,她扬起小脸问道:“王爷觉着,我的棋下得究竟怎样?”
赵九渊轻声道:“你的棋,有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