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阿兰(2/2)
阿京与阿竹都不敢注目再看这个被长年讨海生活磨折得枯焦了的汉子,各自扭开了头。
一只灰背海鸥疾掠而过。海面烟波万顷,茫瀚无涯。
纵然人间翻覆了千遍万遍,饿殍塞道或是盛世华年,环着这一片大陆的,总是那样无动于衷的浩瀚大海。因其广袤,而生漠漠,久远恒长,胜于任何王朝或国家。
小舟有如沧海之一粟,浮沉着三名褴褛的珠民与他们的愁苦。虽终有一日沧海会干涸成为桑田,但是,他们这般微尘芥子的存在,是看不见那样一天的。他们的愁苦也就如同世间一切氓民的愁苦,湮没于海水永不动容的潮汐之间,无声无痕。
“海人鱼,东海有之,水居如鱼,大者长五六尺,状如人,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俊男美女样,无不具足。皮肉白如玉,无鳞,有细毛,五色轻软,长一二寸。发如马尾,长五六尺。阴形与丈夫女子同,交合之际,与人无异,不伤人。平时以鲛鲨为护卫,其性慈柔,闻血气则发狂,可噬小舟。静帝爱珠,地方官吏逢迎上意,索珠苛酷。珠民所采不敷上贡,辄以绳系小儿腰缒海,引人鱼浮上,即扼杀小儿,令人鱼见之。人鱼不忍见,取明珠以投之,盖为小儿乞命也。因防小儿血气引致鲛鲨噬人,故采扼杀一法。其珠名为‘东珠’,夜可发光,以其得之难,为罕世之珍也。”(出自《异闻录》)
千条万条碧与蓝的滟光交织暗涌,仰头看去,稀薄的阳光透过水纹,变幻迷离。阿兰摸到胸前皮囊,凑着嘴边吸了口气,一面慢慢吐出气泡。那些气泡晶莹地往海面浮去,最后化为闪耀的微光。她向更深郁的黑暗中潜了下去。
人溺死的时候,往往是抱着水底的石头。阿兰知道,那是因为水底有光,那些可怜的人便拼命地往那里去,抓住一样东西不肯放手。渐渐黑暗消散,前路明亮起来。她对自己说,就快到了。迎着光亮游去,她的脚尖触到了温软的白沙。
阿兰仿佛从天而降,踏上了另一个世界的土地。深海隔绝了一切声响,惟有水波流动,神光离合。群鱼游弋,珊瑚枝条纷拂如柳。在那些皎白玛瑙红的柔软枝条中,阿兰分辨出了几道异样的颜色,心下纳闷:哪有湛青的珊瑚?
顺着水流小心绕过珊瑚丛,阿兰猛然张开了嘴,险些呛着。
那柔曼飘舞的,并不是珊瑚,而是女子湛青的长发。那女子卧在珊瑚中,懒懒抬手,以指尖自海水中搅出丝缕缠绕的澄碧冷蓝。女子将澄碧经线一线一线横展于面前,以冷蓝为纬,纤指穿梭,把那些颜色纺作一幅几近无形的轻绡,姿态宛妙,犹如采撷无数梦幻空花。
那不就是父亲说的,能给他们珍珠的美丽姊姊么?阿兰双腿一并,纵身直蹿过去。
女子一惊。但阿兰已经扑上了她的膝,欣喜咧开的嘴角里逸出气泡,像只无邪黝黑的小海兽。女子似也迷惑于这可爱的生物,探出妖娆手指抚过阿兰的短发,那指间荡漾着晶蓝明透的蹼膜。
阿兰胸前皮囊里的气已经不多,不敢耽搁,即刻牵起女子的手,脚底一蹬向上浮去。女子身形轻盈无骨,在水中挽折自如。阿兰看得羡慕,绕着她转了数圈,女子似是觉得有趣,亦绕着阿兰转起来,一大一小玩得起兴,一路浮向海面,一路交相缠绕不休。有时阿兰腰上系的绳子几乎要将女子缠住,却只见女子轻巧摆腰,扶摇直上,轻轻便闪避过了。渐渐她们离开了水底,沉沉的黑如丝绒一般围裹过来。黑暗中时有流火,漂游不定。有一星火光直冲她们而来,阿兰将脸凑过去端详,那头顶悬着灯笼的怪鱼被她骇了一跳,旋即掉头游开。阿兰想探手去捉那鱼,女子侧身拦住了她。似是为了安抚不死心的阿兰,女子展开双臂,周身竟缓缓燃亮珠白的晕光。无数怪鱼如萤火一般趋光围拢了她们,盘旋不去,流丽惑人。阿兰毕竟是孩子,立刻忘了捉鱼,睁大了眼惊喜地看着。
四围的海水由黑而黛,自水波里漏下阳光来,染作溶溶的碧蓝。阿兰一手牵着女子,一手攀着腰间绳索向上浮,觉得身上愈发轻松,终于泼喇一声,她们一同露出水面。
“阿爹,阿爹!”阿兰挥手喊道。
父亲朝她伸出双手,一把将她捞到船上。阿兰腋下怕痒,在父亲怀里缩成一团格格地笑,却觉得三两滴滚热的沉重的东西打在她头上脸上。不待她回头探看,父亲竟忽然伸手从背后攥住了阿兰细弱的脖颈。阿兰吃痛,只会连声唤:“阿爹!”父亲不答话,手上的气力反而更大了,几乎把她的小身体提离地面,她还想喊,嗓子却只挤出粗哑的声音。阿兰踢腾着,两手去掰父亲枯瘦的手,掰不动,耳朵里起了渺茫的呜鸣声,仿如飓风来临前从螺壳里听见的回音,又隐约杂着父亲的声音:“阿兰啊,阿兰,你乖……不要回村里来作祟啊……父亲年年给你供清明、初一、十五,不会叫你在下面饿着……”
是要死了么?
平日最疼她的父亲,这时候是要她死么?既是要她死,为什么又哽咽?
阿兰拼尽了气力,扭头一口狠咬在父亲手上,腥热的血淌进她嘴里,一股铁锈味的咸。父亲的手骤然没了劲,阿兰一下跌坐到船板上,咳嗽起来。透过满眼的泪,她看见竹叔和京叔不知何时从船上站起身来,张开双手,似乎要接着什么。
那女子半身在水面载浮载沉,焦急地看着阿兰,猛地扬起手,阿兰看到一道白光从她的手中闪过,接着竹叔“啊”的一声,头部象是被什么狠狠的击中了,一下子摔倒在了船里。
竹叔顾不上额头上已然流血,直向阿兰身边扑来。
一颗光华璀璨的珠子,正落在阿兰的身边,宝光流转。阿兰是珠民家的女儿,可是也从没见过这么上品的珍珠。
女子看到父亲的手仍然扼着阿兰,没有松开的意思,美丽的面孔因为愤怒而变得狰狞起来,这时更多的女子从海中探出身子,将一颗颗明珠抛向小船,她们投掷得很是用力,珠子落在船上,发出笃笃的清脆声响。不多时,京叔也被珠子击中了,打破了头脸,但竹叔和京叔却顾不上伤痛,狂喜地捞着那些女子抛来的珍珠,放入口袋。
他们谁也不曾注意到,父亲神色呆滞地站在船头,盯着海中的某一点。他粗糙硬瘦的手上,被阿兰咬出的血淌出了数道赭黑痕迹。
造孽,造孽……
父亲看着海中那滴早已融散无痕的血。淡薄的腥气蔓向未知的深海。平静的碧波底下,起了看不见的暗涌。
一点细小的喧声引动了阿京注意,他抬头,忽然脸色急变。远处晴好无风的天空下平白掀起巨浪。目之所及,方圆数里的整片海洋四下滚沸了。翻腾的白沫自四面向他们迅疾包围过来,浪尖里,十数硕大无朋的铁灰背鳍踊跃隐现。
</br>
</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