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春风几度大名府 梦里难寻横塘路（1/2）

明，嘉靖二十一年，大名府。

时当阳春三月，万物复苏。京师大名府地处三省交界要道，历来为繁华之处，衣食富足，商铺林立，远近闻名。

这天正午，大名府东门体仁门下人声鼎沸，不仅大名本地人，就是邻近的东昌、彰德，也有不少好事者闻讯前来，城墙下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放眼望去，处处可见携带刀剑的武师。每个人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城墙上，似有好戏即将上演。

遥望体仁门城楼，上首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胖子，着三品文官服饰，细眼厚唇，大腹便便，生得一张笑脸，平常时也似微笑一般。

此刻，他正翘着二郎腿哼着一曲“红绣鞋”，悠哉的很。他身旁一名官员，却不住皱眉，这人正是大名府知府宋广微，他侧目看了一眼城下的围观人群，不自禁地摇了摇头。听到锣声已敲响了午时一刻，便垂首问道：“赵大人，时辰已到，不若叫他们比试吧？”

只见那赵大人微微眯起了双眼，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走到城楼正中，斜斜地看了一眼城下人群，面向城墙一侧提声说道：“本朝自洪武以来，向重以武强国，武林人士咱们朝廷是敬重得很的，正德年间南昌贼王叛乱，逍遥生与牟将军也都为朝廷立下了那个，些许功劳，”

说到这，转头对宋广微瞪了瞪眼睛，咽了一口唾沫，将嘴撇成了石拱桥一般，宋广微忙上前递上一碗清茶，赵大人满意的点了点头，咂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近年来，北方鞑靼、瓦剌，东南倭寇都存虎狼之心，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如今圣上清明，万古未有，更有群咸辅佐，严太傅德厚流光、高情远致、高山景行、怀瑾握瑜。”

这赵大人说话口音阴阳怪气，却又抑扬顿挫，有声有调。他一口气说了这许多谀词，倒似这“严太傅”比嘉靖皇帝更加“万古未有”，只见他又咂了口茶，继续道：“文华不才，但求为朝廷尽心尽力，听从严太傅教诲。今日正当武林盛事，有这许多英雄齐集，诚愿诸公以武会友，为国尽力，哈，哈。”说罢，赵文华赵大人扬了扬手，笑了笑，转头看看宋广微，他对自己显然满意极了。

宋广微忙赔上满脸堆笑，走上前对着城墙一侧说道：“请诸公莫辜负了赵大人一片美意，以武会友，为国尽忠”。

顺着宋广微的目光，只见城墙上却又另有二十来人，这些人分五阵排列，穿着黑、白、青、赤、黄五种颜色的不同衣衫，每个方阵各有五六人，穿白衣的却只有一老一少两人。每阵扛一柄大旗，旗上均为猛虎图案，只颜色不同，城墙之上，大风吹的五柄虎旗呼呼作响，而这二十余人个个劲装，威风凛凛。

这时从东首黑衣方阵中走出一个瘦削汉子，四十岁左右年纪，不苟言笑，颔下微须，上身穿交领窄袖短衫，下身着黑布衫裤，面色凝重，脚步沉稳。

只见他对赵文华与宋广微躬身行礼，又对城下旁观诸人拱了拱手，朗声道：“众所周知，五年一度的天下英雄会将于四月十五在白岳山白云山庄盛临，而如今蝶祸武林，大同府双刀江老英雄，汉中府飞鹰帮明帮主，常德府潇湘派钱掌门等武林中成名英雄豪杰都在收到黑蝴蝶蝴蝶印十日内失踪，至今生死不明。嘿嘿，江湖传言，‘宁收阎王信，莫见蝴蝶印’。哈……哈！”说罢又干笑两声。

城下众人大都是江湖人士，听到这儿也都议论纷纷，均知双刀江震，孤鹰明翔空，潇湘圣手钱大海的威名，这三人二十余年前便名垂江湖，任一人都是一派宗主，足以震慑宵小。近两个月来，三人却相继失踪，失踪前身上都被印了一只黑蝴蝶，自己却茫然不知，而三个门派帮会的门人却连所谓“黑蝴蝶”的影儿都没看着，掌门便不见踪影，成为武林中几件谜案，轰动一时。

瘦削汉子见城下喧哗渐静，继续说道：“承白云庄金行鸥金庄主与诸位英雄看得起，我五虎门也收到了英雄帖，但自从家师十年前辞世以来，五虎散居各处，今邀请青虎坛赵师兄，赤虎坛杨师弟，黄虎坛张师弟，白虎坛古师兄共赴大名府，为的是五虎归心，嘿嘿，推举掌门人赴白云庄英雄会，与天下英雄共议除蝶大计，生擒黑蝴蝶，叫天下英雄好汉看看，莫道我五虎门无人！”说罢向城下作了个揖。

围观众人都喝得一声彩。天下英雄会盛会在即，五虎门威名犹在，但五坛散居各处，都想去英雄会露露脸，皆因那是莫大荣耀。但英雄帖只有一张，五坛却都虎视眈眈，因此今日要决出掌门人赴英雄盛会。

城下已你一言我一语的鼓噪起来，有的道：“有谁及的上威震大名常星晨！”另一人道：“我看不用比了，常大哥武艺高超，自然必胜。”这大名府便是黑衣瘦削汉子常星晨的老巢，城下有不少他的至交好友，因此纷纷助威。

五虎门本在江湖上威望卓著，但自十年前掌门人华南虎郑墨清辞世以来，五虎门纷争不断，五坛坛主互不钦服，本来以郑墨清大弟子白虎坛河星堂武功最高，五年前的应天府曲家庄英雄会便由他领衔五虎门出席，但三年前河星堂与人争斗受伤，因此今日白虎坛只有古星翼带着何星堂的幼徒安若泰来参会，古星翼武功平平，安若泰年纪尚轻，只十五六岁年纪，两人今日前来想着只要不出丑，保存白虎坛名誉便是万幸，并无心掌门令。而常星晨被河星堂压制多年，一直耿耿于怀，是以古星翼虽入门比他早，常星晨却最后才报他的名字，以示缈视之意。古星翼又怎能不知，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只默不作声。

常星晨打好了算盘，今日以他武功最高，当属稳操胜劵，日后到英雄会扬名立万，那可是美妙至极，至于所谓“蝶祸”为不为患武林，他却半点也不关心。

赵文华赵大人这当儿却老大的没趣，他身为通政史，官居正三品，又拜了近年来极受嘉靖帝宠信的严嵩为义父，时年严嵩官拜太子太傅，权势熏天，便首辅夏言也颇有不及。这次他与严嵩之子严世藩相约而来，寻访各处武林人士欲收为羽翼，只严世藩有事耽搁还未到，是以刚才对武林人士说话也颇为客气。哪知这常星晨半点礼数都不懂，说了半天，一句严太傅也没提到，更别说他赵大人了。想到这，不禁将嘴又撇成了石拱桥，摇了摇头，不耐烦的道：“我说常..常.....，咱们这就开始吧!”

常星晨朝赵文华拱了拱手，面向五虎门众弟子，道：“今日我为东道，若有礼数不周之处，还请众师兄弟担待。咱们推举掌门人，嘿嘿，不是秀才考状元，当然是以武决胜。五坛便分为两组，每坛推举一人出战。两组胜者进行最后决战，决出掌门人，各位意下如何？”

西首青衣队一位白净面皮，富绅模样的人摇扇说道：“青虎坛自听东道安排。”此时方当初春，大名府又地处北方，天气尚凉，这富绅却用带着金扳指的纤纤肥手不停地摇扇，实在是风流倜傥的紧。

其他三坛见年龄最长的青虎坛坛主赵星雨并无异议，也都纷纷赞成。常星晨点头道：“既然大家无人反对，那咱们就以武决胜，同门切磋，点到为止。”说罢环视四周，冷笑一声，捻须道：“请掌门令！”

不多时，只见四个黑衣弟子缓缓走上城墙，这四个弟子前二后二，前面两名弟子体格健壮，神态威武。共同抬着一个雕花铜箱，箱上四面并箱顶各雕一只吊额猛虎，箱子正前方由一只大铁锁牢牢扣住，后面两弟子低头紧随其后，却看不清面容。

赵文华在一旁见比武迟迟不开始，天空中又有几朵乌云飘来，眼见着就要下雨，本来已哈欠连天，这时却来了兴致，瞪大眼睛欠身道：“快让本官瞧瞧这掌门令是什么模样！”常星晨挥手道：“打开吧，也让诸位朋友们见识一下我五虎门玉虎令。”

抬箱壮汉中有一人取出一柄钥匙，看那钥匙犬牙交错，十分复杂，赵文华哈哈笑道：“你这掌门令倒金贵得很呢，这般保管，恐怕天下无人偷的走了。”

常星晨面带得意，微笑道：“赵大人见笑了，就算是名满天下的衡山盗王来了，也叫他灰溜溜的回去。”

待取出掌门令，众人瞧去，只见这掌门令竟是白玉雕成一个虎头，虎虎生威。赵文华大赞一声：“好！”，回头对宋广微说道：“想不到大名府竟有这等宝物，只怕北京顺天府也找不到吧。”宋广微听的冷汗涔涔而落，忙躬身道：“赵大人说笑了。”

常星晨感到一丝寒意，打了个冷颤，望望天边的乌云，摆摆手，说道：“掌门令先收起来了。”四个弟子忙收起掌门令，突然前面一个抬箱壮汉脚下一软，竟险些将箱子摔落，后面一个一直垂头的瘦弱弟子忙抢上扶了一把，箱子才未落地。

那壮汉自言自语道：“真是奇怪，凭空的小腿怎么一阵酸痛！”

常星晨皱了皱眉头，道：“话不多说，第一场便由我代表黑虎坛与杨师弟切磋切磋。”他知速战速决，先上场便能多获得些休息时间，便又多了几分把握。也不待众人反应，就走到城墙上众人围得的空地中央，抱拳向赤虎坛杨星庭道：“杨师弟，请了。”

这大名府城墙素有“大名好城墙”之称，周长九里，呈正方形，高三丈半，宽二丈半。赵文华素问大名城墙其名，到大名府听说有热闹可瞧，便提出定在城墙上比武。大名府知府宋广微心想在城墙上让这帮劲装汉子斗殴成何体统，但又得罪不得通政史赵大人，只得同意。这时城墙上有五虎门各坛精英弟子二十余人，围出了一片大约有两丈宽的空地。

赤虎坛坛主杨星庭只有二十八九岁，却也是劲装束裹，一身红衣。这时走上场来，他不善言辞，对着常星晨抱拳到：“师兄，请！”，说罢，右腿直立，左腿提膝，右手高举，左手成爪至于左前方，那是虎拳起手式“虎仔伸腰”，这起手式也是为了表示对师兄尊敬。

常星晨身体左转，两腿微曲，左右手上下交替，却是一招“猛虎洗爪”，杨星庭气运丹田，五指分张，使出最擅长的虎爪功，虎吼连连向常星晨攻来。常星晨却凝立不动，待得杨星庭攻近，飞起双腿攻其肋间，杨星庭不得不回身自救，只这一耽搁，常星晨已落地右腿直蹬，身子微转，右手从下而上迅捷无伦，使一招“黑虎掏心”，杨星庭猝不及防，胸口被击中，仰头摔倒在地。常星晨长身而立，微笑道：“承让！”

城上城下人众见常星晨只两招便制敌取胜，纷纷叫好，杨星庭只悄悄的退回本坐。

第二场由青虎坛赵星雨对阵黄虎坛张星石，两人斗到第三合，赵星雨使一招“虎剪腿”，张星石双腿被踢中，倒地不起。

常星晨哈哈大笑，走上前抱拳道：“赵师兄果然技艺高超，小弟佩服的紧，这便讨教两招，还望赵师兄手下留情。”赵星雨轻摇折扇，回头笑道：“又怎及常师弟你的虎拳威猛。”

原来五虎掌门郑墨清乃武学大家，“虎拳”使的虎虎生风、“虎腿”用的威风凛凛，但却不善教徒，几个徒弟各有所长。常星晨擅长“虎拳”，一十二路伏虎拳威震大名府，而赵星雨主攻“虎腿”，绰号唤作“赵三脚”，号称三脚之内必叫敌人屁滚尿流，腿功极为精深。当下常星晨也不啰嗦，使一招“猛虎下山”，势道极为刚猛，赵星雨避其锋芒弯腰屈膝，一招“猛虎摆尾”，扫敌下盘。如此二人你来我往，直斗到三十余合，仍不分胜败，两坛弟子在旁不停呐喊。

常星晨心下焦躁，他万料不到赵星雨武功竟精进如此，怪不得此人有恃无恐，如果在大名府让赵星雨抢了玉虎令，自己以后可真无颜行走江湖了。突感鼻尖一凉，抬头一望，原来是黄豆大的雨点淅淅沥沥落了下来。常星晨心念一动，侧目回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