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如初见今生见 石刻随缘前世缘(1/2)
黄大丰闭目不语。
她已听陈玉龙讲了一路的遭遇,令她气恼的是,自己居然被黑蝴蝶在面前将玉虎令夺去却浑然不觉,这实是数十年所未遇的耻辱!
黑蝴蝶?她在脑海中仔细搜寻这个名字。
突然,她心中闪过了一个白衣少年。
“天下英雄会!”她猛然张开双眼,眼中精光四射。那是五年前的天下英雄会,她留意过一个面容憔悴的白衣少年,当时这少年跟着师侄张玉珂一起,似乎听张玉珂介绍他是什么蝴蝶。再仔细回想,却也想不出更多了。
她定了定心神,对古星翼言道:“古师兄请放心,黄大丰绝不容那小贼猖狂,贵派掌门令我一定替你夺回。”
古星翼拉着安若泰就地拜倒,泣道:“有黄师姐这句话,我又如何不放心!黄师姐仁义齐天,请受我师徒一拜!”
黄大丰慌忙扶起二人,道:“大丰路遇不平,如何能袖手旁观,古师兄却见外了!”
“黑蝴蝶却又怎能跟玉珂在一起?”
她又忍不住想起黑蝴蝶,“莫非是我记错了?”
算了,还是日后见到玉珂再问他吧。
在安庆稍作休整,黄大丰雇了一辆马车,用以载着陈玉龙等伤员,自己与柳姮娥、林月瑶两徒却仍旧骑马,一路向东南行,奔白岳山而去。
这一日,刚过正午,众人行到一片树林,却突听林中一片嘈杂呼喝之声。黄大丰微觉奇怪,便即驻马不前。
不一会,林中跑出一个红衣女子,气喘吁吁,疲惫不堪,见了黄大丰等人,如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向前跑了几步,终于摔倒在黄大丰寒阳马前,爬不起来了。
柳姮娥忙抢上扶起,喂她喝了几口水,她才悠悠醒转。见她明眸善睐,竟是个极标致的女子。柳姮娥姿色平平,与之一比,当真天上地下。不及细问,一阵怒骂之声,林中却又追出几人。
一个精瘦矮小的汉子见那红衣女为人所救,竟丝毫未将黄大丰等人放在眼里,口中咒骂不断,便走近欲拽她出来。
柳姮娥怒竖娥眉,用手轻轻一扯,已将那瘦子扯了个跟头。
瘦子大怒道:“哪来的贼娘们儿,连你六爷也敢惹!”说罢,伸掌向柳姮娥打去。
柳姮娥左手将来掌轻轻隔开,右手却打了他一巴掌,道:“我管你六爷七爷,却不该如此欺侮一个女子!”
瘦子还待反唇相讥,却听身后一人喝到:“严六儿,快退回来了!”那瘦子严六儿确如老鼠见了猫一般乖乖地走了回去,临走还不忘狠狠瞪了柳姮娥一眼。
柳姮娥向身后那人瞧去,却险些笑出了声。只见那人二百余斤硕大的身躯上安着一个肥肥的头颅,竟看不见脖子。头上一双小豆眼儿,一只朝天鼻下是两片厚嘴唇,正由两名轿夫抬着一步一步挪来。
那人拱了拱手,本就很紧凑的脸上勉强挤出一丝微笑,道:“不知几位为何却袒护这小贼?”
黄大丰只瞥了他一眼,并不说话。柳姮娥吐了吐舌头,瞪大眼睛道:“这姑娘生的这般好看,哪里像小贼了?你们这许多人满嘴胡说!”
那胖子摇了摇头,道:“东楼从不跟姑娘家说谎,这贼女子偷了我五百两银子也就罢了,又拿走了我许多奇珍异宝,却不能甘休。”
陈玉龙听到“东楼”二字,觉得耳熟,忙从马车中探头向外观望,见那自称“东楼”的胖子自己并不认识。而这“东楼”旁边除了轿夫却另有三人,一人便是那瘦子严六儿;第二人身穿一身青衣,凝立不动,似乎是个练家子;第三人也是心宽体胖,此刻一张嘴撇成了石拱桥一般,陈玉龙精神一震,此人正是那日大名府上的赵大人赵文华。当下心里恍然,原来这自称“东楼”的胖子正是严嵩之子严世藩!
原来严世藩与赵文华在安庆会和后一路南行,却不见管家严年的身影。他哪里知道严年被黄大丰吓破了胆,不敢再走安庆方向,一行人正绕道宁国府前往白岳山。
那红衣女子喝了几口水后渐渐缓了过来,她并不畏惧,走上前去,昂首斥道:“你们这群恶贼胡说八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想强抢民女,当真无法无天!”
严六儿忍耐不住,骂道:“你才胡说,我们少爷女人无数,还用得着强抢民女!”
严世藩微微变色,叱道:“闭嘴!”
红衣女子见状,接着话茬道:“好一个花红柳绿的少爷!却不是淫贼又是什么!”
严世藩不耐烦道:“你这女子言语太过厉害,东楼不与你作口舌之争,银子我便不要了,你只需将那金如意还给我,也就罢了!”
红衣女子却不依不饶,叉腰争辩道:“什么金子、银子?当真胡说八道!你这人还嫌不够富么!”
严世藩身旁一直不言不语的青衣人此时突的骤然窜出,直取红衣女子,柳姮娥毫无防备,眼见红衣女子就要被这青衣人抓住。青衣人冷笑一声,十指如钢铁般已扣住其手腕,突觉触手处滚烫异常,抬头瞧去,这一下惊得非同小可。原来他抓住的不是红衣女,而是一直在寒阳马上似乎对眼前事毫不在意的黄大丰!
青衣人大骇之下忙欲松手变招,却哪知自己的手就像被吸在对方的手腕上,无论如何不能甩脱。
黄大丰冷笑道:“真是奇怪!青河派弟子就是喜欢握住别人手腕不放么?”
这青衣人正是青河派好手齐青城,他见对方眨眼间便瞧出了自己来历,更是惊慌。运上全身力气集于手腕之上,却毫无着力之处,一个跟头,摔到了黄大丰脚下。
严世藩见自己重金请来的高手在这美貌中年女子面前竟如此不堪一击,大为惊讶,一双小豆眼儿瞪成了大豆,慌忙问道:“敢问姐姐尊姓大名?借一步说话如何?”
黄大丰却已骑上寒阳马,转身离去,只留下一句话:
“凭你,也配!”
四月初的天气,就像女人的心,你永远也不知她欲怎样,到底在想些什么,刚刚还晴空万里,转眼间却飘下几滴雨来。
柳姮娥将红衣女扶入马车中,自己便陪着她说说话。陈玉龙断骨已被黄大丰接上,此刻骑上柳姮娥的黑马,出去透透风,和林月瑶说说笑笑,也好过在车内烦闷。这红衣女自称姓梅名晴,凤阳府人氏。因邻村的李员外欲纳她为小妾,她宁死不从,逃了出来,哪知刚脱狼群,又如虎口,遇到了严世藩等人,幸亏被黄大丰所救。梅晴不住口地称赞起黄大丰的武艺,说道若有这样的武艺,也不怕被别人欺负了。
柳姮娥却为她的故事不断地伤心流泪,她就是这样一个心肠极软的人,看不得别人受委屈。这本是一个极平常的故事,她却听的心乱如麻,她不懂,那李员外既已娶妻,为何又要纳她为妾。真的不懂--
难道爱一个人,心里还会容得下别人么?
星星点点的雨珠终于连成了一片,天空一片昏暗,似乎转眼间便要变成暴雨。黄大丰摸了摸身上的几点湿润,皱了皱眉,回头吩咐道:“玉龙、月瑶,你们去寻寻前方可有人家。”
陈玉龙、林月瑶领命前寻,过不多时两人便即回转。陈玉龙言道:“前方数里并无人家,只有一处破庙可供避雨。”
黄大丰提声道:“聊胜于无,玉龙在前领路!”
又是一番跋涉,虽然道路泥泞难行,但所幸在暴雨来临之前找到了避雨之所。七人走进破庙,四周到处都是尘灰蛛网,旧窗破门,一片黑漆漆的甚是可怖。陈玉龙掏出火绒火石点亮蜡烛,四处瞧去,但见残垣断壁,枯草方砖,几条已经发霉的帷幔斜斜的搭在地上,一股陈旧的腐馊味儿扑鼻而来。梅晴皱了皱眉,不禁用手掩住了口鼻。
突听林月瑶惊叫一声,陈玉龙忙抢上前去护住其周身,众人也都向这边望来。林月瑶不住颤抖,指着墙角一团阴影道:“人!死人!”
黄大丰缓步上前举烛查看,却见墙角果然有一人面壁而卧,一身破衣破袄,胸口微微起伏,细听还有阵阵鼾声。黄大丰呼了口气,道:“不是死人,只是一个乞丐,姮娥,给他点儿吃的。”
柳姮娥毫无怨言,她见这人头发长长的披散着,似有好几年未洗过一般,布满尘土与油腻。虽然已是春末夏初,却穿着一身捉襟见肘的破棉袄,都不见得剩下几寸布了,更别说棉花。残破的衣裤下露出的胳膊与小腿皮包着骨头,乌黑发亮,脸朝内躺着,却看不清面容。柳姮娥心下怜悯,忙掏出自己的干粮,她不忍心惊醒这乞丐的好梦,只是将干粮轻轻放在乞丐身侧,便悄声离去。
黄大丰吩咐陈玉龙寻了些干草,点燃了一簇篝火,众人围着篝火团团坐下,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时明时暗。黄大丰解下龙灵剑,放在身旁,对众人说道:“这雨不知何时能停,天色已晚,只有在这庙中过夜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梅晴凑了过来,拿起龙灵剑看了半晌,突然泪光闪烁,对黄大丰哽咽道:“我若有您这样的功夫,也不怕被那些纨绔子弟欺侮了,只不知明日我又将奔向何方!”说罢,深深的叹了口气。
黄大丰面无表情,冷冷地道:“黄大丰的弟子谁敢欺侮!”
梅晴一时不明其意,柳姮娥却已高兴的叫道:“梅子,师父肯收你为徒了,还不快谢谢师父!”
梅晴大喜之下盈盈拜倒,古星翼等人也纷纷道喜。黄大丰依旧面不改色,柳姮娥却深知师父外冷内热,只怕世间再没有谁比她的心更炙热,也没有谁比她的脸更冰冷!
韩门拜师没有复杂规矩,只叩几个响头,也就是了,正欣喜间,一阵车马喧哗之声,却又闯进来几个壮汉。几个人劲装素裹,作镖师打扮,为首一个脸有刀疤的大汉刚走进破庙便大声骂道:“这鬼天气说下雨便下雨,害得爷们儿险些成了落汤鸡!”几人见了庙中黄大丰等也不理会,冲进庙中,喧哗不已,点了柴火,大声聊起天来。
刀疤脸显然是这伙人的头目,只见他他吐沫横飞,撇嘴道:“咱爷们儿此次前往白岳山,那可是大大的有面儿!金行鸥掌门所邀镖局只三家而已,想那金掌门是何等人物,定是盼着擒获黑蝴蝶,想咱们飞狮镖局能助其一臂之力!”
众镖手纷纷附和道:“那黑蝴蝶本领再强,宁总镖头定能手到擒来!”
刀疤脸宁天鹰也不谦虚,吹嘘道:“这话却也不假,那年我保镖路过二虎山,武寨主一点儿面子都不给,结果怎样,我虽被他在面上砍了一刀,他却从此,嘿嘿.....”
镖手们显然听这个故事已不下几百遍,但每个人都举起大拇指,只恨未身临其境,一睹当年宁总镖头的风采。
乌云密布,细雨转眼间便变成了暴雨倾盆。只听滴滴嗒嗒几声响,棚顶已有几处漏下雨来,不偏不倚,滴在了宁天鹰头顶,宁天鹰咒骂一声,站起身来向墙角挪去,突然脚下被绊了一下,举烛查看,却是那酣睡的乞丐。他大怒之下“威风凛凛”地飞起一脚向乞丐的屁股踹去,乞丐负痛惊醒,痴痴的望向众人,也不言语,便蹲下缩在墙角,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众人见这乞丐满脸浓髯,胡子就如头发一样杂乱不堪,面容枯槁,皮包着骨头,脸色焦黄,显然多日未吃过一顿饱饭,双眼深陷,眼仁竟是灰色的,没有一丝神采,对眼前众人视而不见,就算有人打他、骂他、辱他,他也毫不在意。
柳姮娥却已义愤填膺,她大声对宁天鹰呵斥道:“你怎地随便打人!”
宁天鹰见眼前这弱小女子竟多管闲事,笑道:“他是人么,我便打他能怎地?”说罢,又狠狠地踢了乞丐一脚。那乞丐如何禁得住这么猛烈的一脚,当即摔倒在地,俯伏着不再动弹。宁天鹰与众镖师哈哈大笑,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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