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心如初见今生见 石刻随缘前世缘(2/2)
柳姮娥目中含泪,紧咬嘴唇,身子不住颤抖,却又不知所措。陈玉龙虽重伤未愈,却已忍耐不住,但见黄大丰自顾自的低头沉思,并不说话,他也不好出头。宁天鹰看了看黄大丰与梅晴,又看看柳姮娥,狞笑道:“你这小妮儿长得可不怎么样,远不如那两个水灵。”话虽如此说,右手却向柳姮娥脸蛋掐去。
宁天鹰心里美极了,那伙人不是女子便是少年,看来今日自己能大占便宜。正在洋洋自得间,却突感手腕被人拿住,随即剧痛无比,瞪眼瞧去,手掌不断摇晃,手腕竟已被人折断,他忍住剧痛,左手抽刀在手,呼喝一声,众镖师纷纷抢上。黄大丰在人群中往来穿梭,众镖师还未及反应,每人面上已挨了两巴掌,均捂脸倒地呻吟,痛苦不已。
黄大丰一步一步走到宁天鹰面前,笑道:“我长得美么?”
宁天鹰感到一股寒意袭来,哪还敢猖狂,却只能尴尬的苦笑道:“美,美得很,我从未见过您这样的美人!”
黄大丰嫣然笑道:“倒多谢这位总镖头了,这许多年,人人只夸黄大丰武艺卓绝,我听的倒也腻了,却从未有人敢像你这般对黄师姐说话。”言语盈盈,竟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风雨愣住了。
“黄师姐,你......你真好看!”她突然想起了他曾对她说过的话,那却已是二十二年前了。
上次这般夸我的人,如今,你却在何方?
宁天鹰不知黄大丰在想什么,却冷汗直流,一步一步向后倒退,他怎也不能将眼前这美丽女子与传说中凶横野蛮的韩门黄大丰联系在一起,但闻手下呻吟声不绝,他又不由得不信,想说两句场面话,却又不敢开口,心中暗骂自己懦弱无能。
黄大丰却已收起了微笑,一张冰冷的脸看不出任何表情,淡淡的道:“烦请阁下这就走吧,我已经倦了。”
宁天鹰如获大赦,与众镖师相互搀扶,跌跌撞撞的夺门而去,也不管外面暴雨如注,狂风似虎。
黄大丰回转过身,抚了抚柳姮娥额头,轻声道:“今天,你令师父骄傲的很,快去看看那孩子怎么样了。”说着,看了看仍旧倒地不起的乞丐,黄大丰早已瞧出他虽乱发长髯,年纪却不大。
柳姮娥忙快步上前,也不顾乞丐浑身肮脏不堪,用力将他扶起,见他仍旧两眼空洞无神,呆呆的不言不语,她更增怜悯,看着他面上淤泥点点,问道:“怎样,还疼么?”眼中充满了关切与焦急。
那乞丐仍旧只低头瞅着自己的脚尖,过了一会,才慢慢摇摇头,却并不说话,突然外面打了一声响雷,雨声轰隆不绝。乞丐如受了惊吓一般,突然表情痛苦异常,紧紧捂着自己心口倒在地上,不住抽动,一块巴掌大的石头从他怀中滚落,掉在地上。
柳姮娥大惊失色,不知他怎么了,只不住的问:“你怎样?疼得厉害么?”黄大丰也觉奇怪,却也束手无策。
半晌,那乞丐才缓过劲,勉力支撑着坐了起来。柳姮娥松了一口气,嗔道:“吓死我啦!你这人,真是根木头,呆木头!”
见他掉出的石头仍旧落在一旁,柳姮娥探身将其捡起,说道:“也只有你这呆木头拿一块破石头当宝贝!”正要还给他,瞥眼间却见石面光滑如镜,竟刻着两个雄劲有力的篆书小字“随缘”,柳姮娥也不见怪,将石头塞入乞丐的破衣之中。
这时,雨势渐歇,不一会便停了下来。古星翼喜道:“看来咱明日便能继续赶路,误不了英雄会期了!”
黄大丰微微一笑,自顾自运功打坐。众人也都倦了,横七竖八地睡了。
夜,静谧的夜。
若每夜都如此安静,多好。
只是--
似有什么东西烧焦的味道不住随着烟雾飘来。陈玉龙起身查看,见后堂不知何时被人堆满了干草,已经点着,浓烟滚滚,转眼间便要烧到众人所在之屋。他急忙跑回,惊叫道:“不好,失火了!快逃!”
众人睡眼惺忪,还未怎样,那乞丐却一反之前没精打采的模样,快步跑到一处角落,翻出了一个包裹,紧紧地抱在怀中。黄大丰已率众人奔出破庙,柳姮娥见乞丐仍旧在庙中不知逃生,强将他拽了出来。惊魂甫定,回头望去,但见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若慢了一时,后果不堪设想。
陈玉龙擦了擦脸口处的灰尘,怒道:“定是那飞狮镖局宁天鹰捣的鬼!”
黄大丰却淡淡地道:“他不敢。”
众人均已狼狈不堪,正在整点衣物时,突听头顶一阵尖声轻笑,声音如锥刺骨,充满了嘲弄与不屑,在这黑漆漆的子夜之时,显得格外诡异。
黄大丰抬头瞧去,见西南方三丈远的一株树枝上竟站着一人,一袭黑衣黑袍,身披黑色斗蓬,头戴黑色面罩。一只金丝线绣的金色蝴蝶在他的胸口闪闪发光,面罩后的目光充满了孤傲。只听他用那尖尖的声音说道:“‘一剑龙灵’黄大丰果然名不虚传,倒是黑蝴蝶小觑你了。只是看好了你的龙灵剑,切记,切记!”又牢牢盯着柳姮娥嘴角的黑痣,看了看自己左手那道柳叶般的疤痕,笑道:“这位姑娘倒俊的很呢,日后有缘再相见!哈哈!”笑声渐行渐远,他竟已转身踏枝而去。
黄大丰怒不可遏,二十年来,从未有人敢对她这样说话,她猛然间拔出龙灵剑,欲待追击黑蝴蝶,却突然愣住了。
蝴蝶!
龙灵剑黑色的剑柄上,不知何时被人印上了一只蝴蝶!
而且,是在黄大丰的眼皮底下。
宁收阎王信,莫见蝴蝶印!
“他说的定不是我吧,我长得这么丑!”
天色已亮,雨后的空气总是格外清新,轻风吹拂着柳姮娥鬓角的一缕青丝,也吹拂着她微微散乱的心。
她仍旧在想着昨晚黑蝴蝶说过的话,她长相平平,从小到大,从未有人夸她漂亮,突然有一陌生男子赞她美丽,她竟不敢相信,但心中仍是甜甜的。
黄大丰受了黑蝴蝶的挫折之后,精神为之一震。从未有人能令黄大丰心灰意冷,敌人越强,她斗志越胜,此刻踌躇满志,对这个难缠的对手充满了期待,
“你可千万别令我失望!”
黄大丰整了整衣衫,轻抚了一下胸口的粉红玫瑰,竟然笑了出来。
若是寻常女子,受了委屈,不是应该泪满衣衫么?但,她不是寻常女子,她是韩云的徒弟,她是黄大丰。
黄大丰流血不流泪!
她回过头来,见那乞丐依旧将包裹抱得紧紧的,好像这包裹比他的生命更重要一般。她叹了口气,自己累的这乞丐“无家可归”,心中十分过意不去,轻步走到乞丐身旁,蹲下身,对他柔声说道:“孩子,你跟我们一起走好不好,到前方市镇我给你寻一份营生。”
这话说出口,众人无不大吃一惊。
面对江湖豪客,她戏谑嘲讽。
面对权贵公子,她冷若冰霜。
面对这一文不名的乞丐,她却柔声细语,关怀备至!
当然,众人中不包括柳姮娥,她从十年前就跟随师父闯荡江湖,深知黄大丰脾气秉性。在她心中,师父极为冷酷刚强,她从未见过师父流泪,哪怕负痛重伤;师父又极为多愁善感,她经常看见师父拿着一朵玉雕芙蓉,握着半枚白玉簪怔怔出神。
难道这半只玉簪竟有如此魅力?
荷塘中的芙蓉不是比玉雕的更美么?
柳姮娥听师父竟要带这乞丐一道前行,倒是很开心,跑到乞丐面前,欢声道:“木头,就与我们一起走吧,城里面可好玩了!”不知怎么,她竟觉得这“木头”特别亲切,虽然木头从未跟她说过一句话,准确地说,是从未说过一句话。
木头一直紧抱着包裹,自顾自呆呆地出神,听了黄大丰与柳姮娥的柔声细语,灰暗的双眼中竟闪过了一丝久违的光亮,就像天空中一闪而过的流星,转瞬即逝,也许多年已未有人对他如此尊重。
他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半晌,他似乎用了极大力气才从口中挤出了一个字:“好”。
好!
他用生涩怪异的语调说了一个“好!”
他是有多年未曾说话了么?他从哪里来?为何变得如此猥琐不堪?他那比生命更重要的包裹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黄大丰却不想探究别人的隐私。有些事情,别人若想说,你就算拦也拦不住;别人若闭嘴,你就算撬也撬不开。
“姮娥,带着这木头去洗一洗。”黄大丰已经习惯了,有什么脏活累活她第一个想到柳姮娥,因为柳姮娥从不抱怨,因为她们情若母女。
果然,柳姮娥毫无怨言,带着那乞丐“木头”来到小溪旁,为他洗头洗脸,擦去污泥。她本就不是大家闺秀,也就没有那么多世俗礼仪。一番梳洗完毕,又去向陈玉龙要了一套衣服,叫木头自己换上。待得她领着木头回来,众人均眼前一亮。
这木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般!他个头本就不小,头发被柳姮娥梳好系紧,满脸的胡子也刮了个干净,虽然仍旧面无表情,两眼空洞无神,但却也仪表堂堂,穿上陈玉龙的衣服更增光彩。原本像是个中年猥琐汉子,这回众人才发现他不过二十四五岁年纪。
黄大丰笑了,却无丝毫冰冷。
若能帮助到别人,她总是很开心。
但是她自己,
她过的开心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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