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仙娥一曲清幽夜 书生三笑奈何天(1/2)
长夜漫漫,星光闪闪。
距四月十五的天下英雄会只剩三天,想着一路以来的离奇遭遇,柳姮娥如何都睡不着觉。她自幼就跟随黄大丰闯荡江湖,形形色色的人物见得多了,光怪陆离的事情也经历不少,却从未见师父今天这般神态--目光坚定而充满欲望,战斗的欲望。
黑蝴蝶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他生的哪般模样?他的武艺到底有多强,莫不成比师父还强?不会,决计不会!武艺比师父强的人寥寥可数。但他......他那晚,真的是跟我说话么?
想到这,柳姮娥的脸色微微一红,不禁放慢了脚步.她抬头环顾四周,已独自漫步到了一条小河旁。
“师父她们,应该睡了吧?”她望了望头顶似圆未圆的明月喃喃道,“为什么月亮,总是不能圆满?”
泪光盈盈,她的眼中竟储满了泪水。有谁能够猜透少女的心?知道她们为什么欢笑,却又为什么哭泣?
她赶忙轻轻的擦了擦眼中的泪,好让它们不至顺流而下,轻轻地抽了一下鼻子,又笑了起来,她笑自己怎地无端流泪,却像一个长不大的丫头。
顺着小河走走停停,哭哭笑笑,任凭夏夜的清风吹动着自己的衣带轻轻摇曳,她觉得自己幸福极了。幸福本就不是一种状态,而是一种心态,只有纯净的心才能感知。
瞥眼间,前方河岸不远处静静地坐着一个人,月光照映下,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她微觉奇怪,难道有人和她一样无心睡眠么?
她慢慢地向他走近,她笑了,这人竟是那块呆木头,他正盯着他那块刻有“随缘”的宝贝石头痴痴地看着。她轻轻地坐在他的身旁,他似毫未察觉。
她静静的看着他,他已不似初见时那样肮脏不堪,波光粼粼的映衬下,倒还有几分英俊潇洒,只是仍旧瘦如枯柴,面如青菜,但他的眼睛,盯着石头的眼睛,竟有几分光亮,不似往日的灰暗无神。她分不清那几点光亮是月光,是波光,还是他的心。
她笑了笑,如春风般温暖。她轻轻地说:“木头,你知道么?师父看上去虽然凶巴巴的,但却是世上最好的人。”
他慢慢收起了宝贝石头,眼睛又陷入了一片灰暗。他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这个他不愿回到的世界。他的心竟似千丈寒冰,纵然有春风习习,也决不能融化。
她却并未察觉到这细微变化,继续说道:“师父从小就跟随师祖学武,练得一身本领,师祖可真是个了不起的人呢!他收了五个徒弟,个个天下闻名。大师伯是个特别和蔼可亲的人,那年师父带我参加他的寿宴,他还特意询问我爱吃什么。”
她对他说着这些毫不相干的话,好像他并不是那个只认识两三天的乞丐,而是从小就嬉笑玩闹的密友。
“二师伯就严肃的多了,他原是个威武的将军,名噪一时。后来离了军营,踪迹飘泊不定,但我想他虽冷言冷语,人一定是很好的,因为师父就是这样的人。”她笑了笑,似是想到了什么,又道:“还是三师伯最好,成天笑呵呵的,五年前天下英雄会就在他府上......咦?你怎么了?”
柳姮娥见木头突然手捂心口,表情痛苦异常,就如那夜破庙中一般。她急的都快哭了出来,却也无计可施,半晌,才见木头重新缓缓坐起,却依旧不言不语。
柳姮娥松了一口气,道:“你的害了心病么?到了前方市镇,我带你去寻郎中瞧瞧。”见他对自己不理不睬,也不着恼,吐了吐舌头,笑道:“刚才说到哪了?好,不提三师伯了。可是五师叔我却从未见过,也从未听师父提起过。江湖上似乎人人都极敬重五师叔‘逍遥生’,可我连他本名叫什么都不知道,过几天可要问问玉龙了。”
她撅了撅嘴,侧过脸向木头笑道:“你说,师父是不是不喜欢五师叔呀?”不等木头回答--其实木头也不会回答--又轻轻敲了敲自己的头,道:“不对,定是五师叔繁忙的很,以至无暇分身。”她又笑了,在她眼里,世界总是那样美好。
但在木头眼中,世界显然没有这么美好,他不待她说完,已长身而起,竟自转身离去。
望着他的背影,她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心里有些失落。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这木头极为亲切,虽然他从未正眼看过自己。有些话,她甚至从未和师妹林月瑶讲过,却一股脑的和木头说了出来,倒不知他听进了几个字。
几缕月亮的光华照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她收起思绪,回转过身子,仰头望着月亮,轻轻唱道:“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在这静谧的夜里,她的歌声宛转悠扬,如几点萤火一般轻轻飞舞,但,有谁能够知道她的心事?
正在惆怅间,却突然听到不远处一个嘹亮的声音回唱道:“山有桥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柳姮娥顿时羞的满脸通红,这歌讲得本是少女与情人之间的玩笑之语。她见月夜无人,便自顾自的消遣,哪知不仅被人偷听,那人竟然还对唱出来,这又如何是好?
她慌忙地整了整云鬓,向歌声来处望去,却见皎洁的月光下,一个瘦削的黑色侧影正在凝望着远方。微风吹过,他背后的斗篷随风飘荡,似要随着他的思绪飘到远方。
他是谁?
他从哪来,要到哪去?
他的心中,有什么秘密?
柳姮娥微微握紧双拳,低下头轻斥道:“你这人好没礼貌,却偷听旁人歌唱!”
那个瘦削的侧影转过身来,背对着月光,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他身穿一袭黑衣,头戴黑色面具,胸口一只金色的蝴蝶闪闪发光,这人,竟是黑蝴蝶!
柳姮娥惊慌失措,想要抽出腰间长剑,却发现落在客栈,并未携带。她倒退了两步,颤声喝道:“你......你要干嘛!”
黑蝴蝶并不回答,他紧紧地盯着柳姮娥嘴角的黑痣,似乎想起了什么往事。半晌,他将目光移向柳姮娥的眼睛,肆无忌惮的看着她。
柳姮娥慌忙的低下了头,却提声道:“你这恶贼,想要怎样!”
黑蝴蝶的声音嘹亮而又有几分清幽:“蝴蝶舞千寻,专偷女儿心。”他将头凑到柳姮娥面前,似笑非笑的摇了摇头。
柳姮娥闻言羞红满脸,惊慌中又倒退五六步,已被逼到河边,她颤声道:“我师父就要来了!你休要无礼!”
黑蝴蝶傲然一笑,道:“你师父来了便能怎样?我还怕了她不成!”他轻轻的一步步走近,柳姮娥心中焦躁异常,又怕又怒,她手无寸铁,今日只能以性命相拼了。
他却停住了脚步,笑道:“如此清幽之夜,姑娘只身一人自怨自艾,岂不可惜?”
她犹自惊疑不定,并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望着他,像一头受惊的小鹿。
他又笑道:“你不必如此,我又不能吃了你。不过,你真可怜可爱,也许黑蝴蝶真的会为你心动。”说罢,竟呆呆地凝望着星空,不再言语。
星空中,骄傲的北极星高悬天宫。他叹了口气,突然间竟伸手向柳姮娥的脸庞摸去。
柳姮娥花容失色,哪知他的手到了她的嘴角边却停了下来。只见他急速转身,动作迅捷至极,全身肌肉绷紧,大喝一声:“谁!”
不眠之夜,不圆之月,除了他俩,还能有什么人么?
有!
五丈之外,一人正在冷冷地看着黑蝴蝶,他身穿一袭白衣,光滑整洁,但胸襟处有数点红黄色的斑痕,竟似点点血迹,在这如雪的白衣上显得甚为诡异。他的面上带着一个白色面具,看不清面容,但目光如刀子般射向黑蝴蝶。
他并不回答黑蝴蝶的话,只是冷冷地问道:“你是谁?”
这人何时出现,黑蝴蝶竟茫然不知。但黑蝴蝶见了这人后,身子竟微微颤抖,他定了定神,又恢复了刚才的潇洒,笑道:“原来是你,我还以为你死了,你还活着,好的很呢!”
白衣人的声音枯燥而又干涩:“我却并不认识你。”
黑蝴蝶幽幽地道:“您贵人多忘事,又怎会记得我!”突然间,一点金光闪过,黑蝴蝶手指抖动,一件暗器迅捷无伦的袭向白衣人。白衣人并不在意,待得暗器距身前二尺处,轻轻巧巧的接住了,却是一枚金色蝴蝶镖。
他盯着蝴蝶镖,喃喃道:“黑蝴蝶......黑蝴蝶......”似在记忆深处最隐秘的角落搜寻着。
黑蝴蝶叹道:“想不到多年不见,你的功夫非但没退步,反而更强了,你真是天才!”说话间,气运丹田,脚步灵动,向白衣人袭去。白衣人微转腰身,避过了这猛烈一击。两人衣袂翩翩,斗在一起,甚为好看。只是黑蝴蝶动作大开大合,白衣人却低沉宛转,两人瞬时间已斗了五十余合。
柳姮娥瞧得已痴了,她见二人武功飘逸灵动,如蝴蝶飞舞、凤凰涅槃,美的令人心醉,自己已忘了身在何方,只盼能多瞧一会儿。
黑蝴蝶却运力猛地在地上一蹬,已飘出两丈外,笑声不绝道:“柳姑娘,有缘再见......”声音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白衣人并不追赶,他也不看柳姮娥一眼,只慢慢回过头,缓缓地走了。
柳姮娥忙走上两步,叫道:“且慢!”
白衣人停住了脚步,却并不回头。
她笑了,依旧如春风般温暖:“谢谢你!”
他愣了半晌,终于走进了一片黑暗。
四月十三,徽州府。
漫步在渔梁街上,柳姮娥无心去观赏周遭的青山碧水,她忍不住想着昨夜的事。那白衣人是谁,他的武功可真不错,亏得他昨晚救了我,否则,否则......
她脸色一红,想不下去了。
“姮娥,姮娥!”
“哦?哦,师父!”她脸色又是一红,道:“什么事?”
黄大丰微觉奇怪:“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心不在焉的?”
“没怎么。”她把头低了下去,紧咬嘴唇,不再说话。
黄大丰轻轻摇了摇头,两人并肩走在鱼鳞般的鹅卵石上,不再说话。
师徒二人信步地走在这江南繁华之地,但见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周身人声鼎沸,喧喧嚷嚷。黄大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将它们埋到耳后,她不想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忙乱不堪的模样,虽然年过四十仍未婚配,但她仍旧是一个优雅而美丽的女人,就像胸口绣着的那朵粉红玫瑰,不是每个人都懂得。
徽州府本是商业繁荣之地,“无徽不成商”的口号天下闻名,这日徽州府的街道上,出现最多的却不是富贾巨绅,而是携带刀枪剑戟的武客,城中客栈也均已爆满,只因两日后便是白岳山英雄会期,而白岳山就在徽州境内。
黄大丰与柳姮娥寻了好几家客栈均被告知没有空房,两人内心焦急,却也无可奈何。过了太平桥,已行到大北街,两人见街口一座客栈背靠披云峰,面临练江水,楼高四层,环境清幽,雕梁画栋,富丽堂皇,似是徽州府最大的客栈,门口高悬一块蓝底金边牌匾,上书三个鎏金大字“太白楼”。
黄大丰带着柳姮娥举步正要踏入太白楼,门口的店小二却将二人拦住。小二一双滴溜溜的眼睛将两人上下打量一番,见黄大丰一身冰蓝衣裙虽然整洁却已有些陈旧,柳姮娥更是穿的似村姑一般,他不禁皱皱眉不耐烦地道:“两位是住店还是吃饭?”
黄大丰微笑道:“我们住店,烦请小二哥领路。”
店小二哼了一声,道:“请回吧,两位!莫说早已客满,就是尚有空房,本店下等房都需十两银子一间,两位住的起么?咱们这是太白楼!都是达官贵人住的,两位乡下来的,也倒不能见怪!”
黄大丰找不到客栈,本来心中就有气,这店小二可真触了霉头了。她理也不理店小二,径自走入酒楼大堂,店小二又如何拦得住她。抬头望去,见店内装饰更是奢华至极,楼梯横栏纹龙画凤,墙上壁上金碧辉煌,她冷笑一声,道:“便是王府皇宫,黄大丰也是住过!”一时间呆呆不语,似乎又想起了什么往事。
一阵喧哗吵闹声打断了她的遐想,凝目望去,见大厅一个雅座上有一人愤然站起,朗声道:“那严嵩又是什么好人了!他专横无礼、祸国殃民,天下皆知!你们巴结这严世藩,我可不稀罕!”
黄大丰见这人大眼浓眉,面容清矍,身材高挑,说话间神采飞扬、一身正气,不禁暗暗赞叹。
话音未落,同桌一个胖子将嘴撇成石拱桥一般,拍着桌子怒斥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如此放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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