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仙娥一曲清幽夜 书生三笑奈何天(2/2)
柳姮娥认得此人正是那日欺侮梅晴众人中的赵文华,同桌、旁桌人却也有许多熟面孔,有那个没有脖子的“东楼少爷”严世藩,耀武扬威的严六儿,还有很多江湖中人和一些官员,她却不认识。
严世藩眯起了小豆眼儿,笑道:“这位大人是谁呀?”
同桌一位官员模样的人早已经吓得汗流满面,他颤颤巍巍地道:“回严大人,这是本府府仓大使,唤作颜一,官居从九品。”
严世藩哈哈大笑,道:“哟!我当是多大的官儿呢,这么大的官威!李大人,您看怎么办呀?”
那李大人却已噗通一声跪在严世藩脚旁,头如捣蒜一般的不住扣下,口中不断谢罪。而那从九品小官儿颜一却冷笑连连,昂然不惧。
严世藩冲着身后的管家严年摆了摆手,道:“今日若不教训教训竖子刁民,人家只道我东楼少爷好欺负!”
严年一声呼喝,只见身旁的“飞刀镇三山”王平雪、“千手病大虫”朱羽衣、清河派好手齐青城纷纷挺身而出,唯恐落于人后,眨眼间,一顿拳打脚踢,已将颜一打翻在地。颜一不会丝毫武艺,如何是这帮人的对手,眼见就要毙命当场。
严世藩笑了,他得意极了,还从没有人敢得罪“东楼少爷”,这个呆子真是活该。一片嘈杂声中,突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传入耳中:“你们,闹够了么?”这充满了不屑与嘲讽的声调,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严世藩不禁微感诧异。
他周身突然一片寂静,王平雪、朱羽衣、齐青城众人都停住了双手,低头退在一旁,就连办事一向利落的管家严年也浑身颤抖,不敢抬头。
他回过头来,却触到了一个冰冷入骨的目光,原来是那天那骑白马的美貌中年女子,管家严年曾说他是武林中极具威望的人物,似叫做王大丰,这人可惹不得。他笑了笑,道:“原来是王师姐,您最近可好?”
这话一出口,众人目瞪口呆,只道他故意说错了黄大丰姓氏,以示挑衅,严年吓得腿脚酸软,不知所措,众人知黄大丰将暴怒如雷,均心下不安。
哪知黄大丰只淡淡的一笑,道:“姓王也好得很呢,你倒会说话。王大丰,王大丰......”转过身来,吩咐店小二道:“这些人的房间全归我了!”又向严世藩道:“你们走吧!”
所有识得黄大丰的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竟如此轻易就放过了严世藩。严年怕她变卦,忙去向严世藩使了个眼色,严世藩略略思揣,终于不敢再做停留,率领众人仓皇离去。
那边厢柳姮娥已经扶起了被殴打在地的颜一,问他道:“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颜一盯着远方,道:“我的家离这很远。”
柳姮娥又问:“那你又有什么朋友么?”
颜一苦笑道:“颜某自来没有朋友,一个都没有!”
柳姮娥没了主意,不知如何是好。颜一却已挣扎着站了起来,咳了两声,笑道:“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又岂在一言一语,一朝一夕!颜一告辞!”说罢,转身拂袖而去。
黄大丰品着颜一的话,自言自语道:“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宁愿相信一言一语,一朝一夕,却不愿相信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到最后自寻烦恼,却又怨天尤人。唉......”
柳姮娥将侯在码头客船中的陈玉龙等人叫到客栈,众人听说有空房,均欣喜不已,古星翼更是不住口地称赞黄师姐有本事,只有木头依然紧闭双唇,自顾自地呆呆出神。
第二天一早,陈玉龙早早起床,舟车劳顿久了,好不容易美美地睡了一觉,觉得精神饱满,神清气爽。而黄大丰等人早已在一楼窗边明亮处坐定,等待用餐,陈玉龙忙凑了过去。
店小二已将早餐端了过来,梅晴见他忙不过来,帮忙接过大大小小的餐盘,忙活半天,一桌子都摆满了。早餐没有过于油腻的东西,无非是几碗清粥,几碟开胃小菜,另有一大碗清汤。
柳姮娥笑道:“看我们梅子多能干!”
梅晴言笑晏晏:“这都是托师父的福,否则我们就要露宿街头了!”众人闻言大笑不已。
陈玉龙正要盛一口清汤尝尝,却见一人头也不抬、冒冒失失地闯了进来,不偏不倚,正巧撞在盛有清汤的大碗上,那碗清汤顿时跌在墙角,洒了一地。
那人也不道歉,自顾自地寻了旁边一张桌子坐了下来。陈玉龙见那人四十岁左右年纪,青衫方巾、书生打扮,原来是一个书呆子,也不计较。梅晴却已经老大不乐意,她对着那书生斥道:“你这人怎地这般冒失,撞翻了我们的碗也不道歉,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那书生头也不抬,大笑三声道:“可笑可笑,当真可笑!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我岂能跟你们一般见识!”
梅晴却不知他在说什么,怒道:“你这人原是书呆子,怪不得这般迂腐又无礼!”
那书生又是大笑三声,道:“可笑可笑,当真可笑!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也;后进于礼乐,君子也。’野人居然笑君子无礼,当真可笑至极!”
柳姮娥听他一直“可笑”个不停,突然想到一人,脱口道:“逍遥三笑白头翁,名动江湖四书生!前辈一定是四书生里的‘三笑生’吧!”
那书生捋须大笑道:“想不到一大把年纪了还有人认识我!”
陈玉龙听得他居然就是大名鼎鼎的“三笑生”任三笑,不禁来了精神,问柳姮娥道:“那四书生之首‘逍遥生’就是咱们的五师叔咯?”
柳姮娥闻言偷偷望了望黄大丰,见她脸色微变,心知不好,向陈玉龙吐了吐舌头,嗫声道:“多嘴!”
黄大丰喝了一口粥,目视前方,缓缓说道:“我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书生秀才。百无一用是书生,成天里吟诗作对,花前月下,没半点男子气概。若再有几个狐朋狗友,狼狈为奸,那可讨厌的紧了。”
任三笑闻言大笑道:“可笑可笑,当真可笑!看来我就是黄师姐口中的狐朋狗友了?”
黄大丰却不看他,吹了吹清粥冒出的热气,道:“任三笑,你觉得自己不是么?”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众人才知他们早就相识。此前一直不说话的林月瑶突然“咦”了一声,指着墙角道:“快看!”众人顺着他的目光瞧去,见那碗洒掉的清汤上布满了虫蚁,却都翻肚而死。原来任三笑看出那碗清汤有异,怕黄大丰逞强嗔怪,却若无其事的撞翻了汤碗。
梅晴大怒,抓住店小二不放,喝问他汤里为何有古怪,店小二满脸冤枉,绝不承认。
黄大丰盯着任三笑冷笑道:“我难道看不出么?就算看不出,我难道解不了么?用你来多管闲事!”
任三笑笑道:“可笑可笑,当真可笑!衡山盗王的‘醉游仙’岂是人人能解的?”
众人听到“衡山盗王”的名头,均自心惊。这衡山盗王来无影去无踪,从没有人能说请他的长相,本是个极难缠的人物,却不知黄大丰如何惹了他。
黄大丰却毫不在意,讥笑道:“有趣的很,看来衡山盗王也投奔了黑蝴蝶了,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盗我的龙灵剑!”
任三笑摇头道:“偏偏有一种麻烦女人总爱惹事,黑蝴蝶......想想都头疼。”
离开徽州府,一行八人奔休宁县白岳山而去。
梅晴不住回头张望,终于忍不住凑到黄大丰身旁,说道:“师父,那个书呆子怎地一直跟着我们?”
黄大丰早就瞥见任三笑在身后数丈处若即若离的一直跟随,她冷笑一声,道:“不要管他,读书人最是婆婆妈妈,讨厌的紧!”
行到午时,众人都有些乏了,幸好周遭山青水秀,云淡风轻,一路观赏下来,倒也养眼的很。山上道上,到处可见挑担采茶的乡农,柳姮娥上前打听,知此去白岳山只五十余里,大家精神一阵,加速前行,预计天黑前当可到达。
正说笑间,见前方不远处一个中年汉子挑着两个大桶迎面走来,他晃晃悠悠,似乎担中之物份量极重。待得走近,一股恶臭迎面扑来,众人均皱眉掩鼻,他挑的竟是两桶臭粪。众人停马不前,避在道旁,给他让路。
待他走到距黄大丰身前两丈处,突然被脚下石子绊了一下,这一绊不要紧,他顿时失了平衡,四仰八叉的向前便倒,两桶臭粪竟全部向黄大丰与陈玉龙泼来。
黄大丰惊得不知所措。她武艺虽强,但,她毕竟是一个女人。这两桶粪原也不难躲避,但避不得粘到一星半点,弄得浑身恶臭,却怎么见人?
她顿时没了主意,正惊慌间。身后突然飞来一人,脱下身上青布长衫,舞了个花儿,将溅出粪水全部笼住,掷在一旁。只见他哈哈大笑道:“可笑可笑,当真可笑!我还以为黄师姐天不怕地不怕,原来却怕臭!我这个臭书生却不怕!”
陈玉龙凝神望去,原来是任三笑,他抱拳谢道:“多谢前辈!”
任三笑摇手道:“能够让黄师姐香不可耐,我即使臭不可闻,又能怎样!”
柳姮娥闻言“噗哧”一声笑了出来,见师父面色尴尬,悄悄地吐了吐舌头。陈玉龙正待再说两句场面话,却不经意看到那挑粪大汉的左手上竟有一道疤!柳叶疤!
他大惊叫道:“黑蝴蝶!这人是黑蝴蝶!”
任三笑正色道:“黄师姐请先行吧,这等臭事,还是交给臭书生吧!”
黄大丰知他能耐,也不愿意在此恶臭之地多做耽搁,哼了一声,率领众人策马便走。
黑蝴蝶见好事被任三笑打断,心头有气。轻展脚步,向任三笑攻来,任三笑却拔出腰间一支破旧毛趣÷阁应战。黑蝴蝶绕着任三笑身侧不断变换脚步,拳掌纷飞。“三笑生”在四书生中,仅排在逍遥生之后,本领着实不低,只见他用一根破毛趣÷阁上下舞动,轻点黑蝴蝶周身各处穴道,黑蝴蝶也不能置之不理。
这两人一个攻得凌厉,一个守的严密,斗了小半个时辰,黑蝴蝶大喝一声:“住手!”随即跃在一旁。
任三笑收趣÷阁入腰,擦了擦汗,气喘吁吁道:“你这蝴蝶,当真有两下子!”
黑蝴蝶道:“赔本买卖我是不做的,我跟你无冤无仇,如何在这苦苦纠缠?不过若再斗一个时辰,你却要败下阵来。”
任三笑道:“你说的不错,你的本领,确实强过我。”
黑蝴蝶哼了一声,怒道:“若今日不是你这臭书生,我已取了龙灵剑了!看来你跟黄大丰关系好得很呀!”
任三笑摇了摇头,道:“可笑可笑,当真可笑!我任三笑是个聪明人,怎会跟这种又臭又横的女人交朋友!”
黑蝴蝶奇道:“那你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
任三笑叹了口气,道:“可惜我有个朋友,却不如我这般聪明,他视这个女人比他的命更重要!”转过头看看黑蝴蝶,“朋友的事,你能不管么?”
黑蝴蝶哈哈大笑,道:“不能!不能!只是你这聪明人又怎会交如此蠢笨的朋友?”
任三笑眨了眨眼,道:“聪明人也难免做一两件蠢事的!”他话虽如此说,但目光却流露出坚定与骄傲,显然他深以这位朋友为荣!
黑蝴蝶还欲说些什么,见任三笑却已转身而行,他不禁问道:“你去哪里?”
任三笑回头道:“去找我那位朋友,告诉他,他的黄师姐被你缠上了。我那位朋友本领大得很,这回,你有麻烦了!”说罢,哈哈大笑,转身消失在正午的阳光之中。
黑蝴蝶也笑了。
这人,倒是很够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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