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锦瑟年华(2/2)
小时候,她缠着母亲撒欢,而她母亲通常只是应付差事的逗弄她一会儿,之后便是长长的一声叹息: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下你这么个小东西,就是长大了也是泼出去的水,嫁出去的赔钱货,我能有什么指望不成!去、去,自己到一边玩去吧!
这话让陈康妃伤心透顶,并且一直都淡忘不了!现在陈康妃为了人妻,当上了娘娘,再来回想母亲当年所说的话,她忽而就理解了母亲当年的那些哀怨。一个侍妾,没身份,没地位,又不能生个老来有所倚靠的儿子,自身还不太受宠,这辈子的确是说不上有什么大指望。
陈康妃当初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被选入到宫廷里的,一开始她并不以为自己是交了好运,陈家那么多嫡妻生的小姐,何以不送进宫去?反而把她这个庶出的丫头给坑害进去!她觉得这里面肯定是有阴谋诡计。只是她和她母亲都人微言轻,根本抗拒不了这样的安排。
进宫的那天,陈家的几乎所有的人都喜气洋洋的,无不感激皇恩浩荡,陈家这回应该出贵人了,几百年难得的恩典啊!只有陈康妃跟她母亲相抱痛哭,好象生离死别似的。她母亲呼天抢地的哭着嚷着:“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这回却是给送进了宫,儿呀,你就这么撇下我了呀?你们陈家就这么狠心,连我这唯一的女儿也要抢走!我、我还有什么指靠了,我!”
陈康妃现在想起她母亲的话,就会哑然失笑,但在当时陈康妃也哭,哭得比她母亲还要伤心。她心里充塞的是看不到前程的那种无望与无助,她想当然的认为宫里一定是个阴沉沉不见天日的所在,她将凄然地呆在那儿直至终老。
结果她却发现,一切全然不是这么回事,宫廷其实比她的想象要简单明了,说白了也就是个被整体放大了的陈家。她在宫里见识过的那些尔虞我诈,在以前的陈家也都经历过、见识过。甚至宫里人因为身份尊贵,所以言行举止上都还注重些分寸,象那些恶声恶语,怪形怪状,在宫里基本上就听不见也看不到。
正所谓“打人不打在脸上,骂人不骂在嘴上!”,宫里由主子到奴才都无师自通的精熟这些套路,他们每个人都会用美妙的言辞来修饰自己要说的话,文绉绉的象是戏词,搭配脸上或明媚或庄重的表情,活脱脱仿佛是在演戏,而这恰巧正合陈康妃自己的口味。
况且她入宫即封为嫔,被人称作娘娘,地位还蛮不低。因此她呆在宫里就觉得比以前在陈家时还要随意自在,简直就象是鱼入水中,悠然滑溜。
她现在被册为妃了,这更给陈家带来了莫大的荣耀,象她的母亲,前些日子进宫道贺,就一口一个:“我的娘娘,我的姑奶奶,我这辈子全靠你修来了大福!老太太、太太现在天天找我去抹牌,老爷也是隔三差五就到我房里坐上一坐。就连去上房给老太爷请安,他老爷子都叫人搬椅子给我坐呢!老爷子住的那地方你也知道,规矩极大,除了老太太,任谁都只能站着侍候,没有坐着的理!”
这话让陈康妃很是得意,她满脸微笑的看着一直在絮絮唠叨的母亲,以及从她母亲眼角眉梢里流露出来的喜悦。陈康妃其实比她母亲还要欣慰,她终于能为自己的母亲争口气了。
但是把她母亲所说的话想深一点,陈康妃又会在心里轻轻叹息:老太太、太太;皇太后、皇后,这都是她们母女可望而不可及的,虽则说离天近了,却还差那么三尺三呢,但这辈子是不能再想了!所谓人要知足,知足才能安乐,所以她母亲才能够跟老太太、太太们一起抹抹牌,才能在太爷的房里有椅子坐。而她也才能安享这份恩宠尊荣,人活一辈子,到了顶就应该知足,因为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想可图的了!
陈康妃常常回想自己刚进宫的那会儿,虽说是封了嫔,却连皇上的正脸都没见过。过不多久就只见王宁妃大受恩宠,心中也未尝不怀恨泛妒,以至于整个人成日的萦损柔肠,神思困倦。不单单是她,当时三位嫔宫娘娘都不大想得通。年纪幼小,容貌平常的王宁妃怎么就一飞冲天了呢?也因为王宁妃的受宠,逼出了陈康妃那股争强好胜的心性。她花十分的心去研习演戏唱曲,这番心血总算没有白费,继王宁妃之后,自己也终于承恩受宠了,并且能够受封为皇妃。
陈康妃觉得眼下这一切都让人称心满意,她并不去嫉妒王宁妃,她知道张福嫔她们是巴不得她和宁妃之间有龃龉、生矛盾,她才不上她们的当呢!她甚至还鄙夷她们,除了诋毁别人,她们又做过什么?好运气总不会自己从天下掉下来!她自己的受宠,说到底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所以她才能心安理得的受用这些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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