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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劫难后的思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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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劫难后的思考

夜,月色矇眬,医院沉睡在寂静安谧的夜幕中,雷名榜的病房里,床头柜上的罩子洋油灯在闪烁着微弱的亮光。雷至泉躺在病房里的一张竹躺椅上闭着眼想着心事,在病床上根本没有闭眼的雷名榜小声叫了一声:“老大,睡着没有?。”雷至泉应了一声。雷名榜心有所思地接着说:“你起来,到爹的身边坐坐,我们一起说说话。”雷至泉先是一怔,半夜三更的,爹有什么话要说,竟如此郑重其事,虽然觉得有些奇怪,但也高兴父亲难得有这份心情,忙起来坐在父亲的床边期待地望着父亲。

雷名榜问;“现在的时局怎么样了?”“听说小鬼子还是在节节地往北撤。”“撤就好,你的农场还被小鬼子占领吧?”“没有这方面的消息。”“我想也快了,小鬼子走了,你就办你的正事去,况且你还有一个家在关帝镇茅草村嘞!不能老在这儿陪着我呀!我自己也不想在这里久留,差不厘就出院。”说到这里他不禁老泪涟涟,一时说不出话来。等了一会儿无比感慨地说:“最近我反来覆去地想:“我们现在是家破人亡,雷家大屋”没有了;我现在是身无分文,不仅不是过去的财主了,流浪汉也不如,要出医院脱下了这身病号服,连换的衣服也没有!走出了这个医院的大门还不知道到哪儿去安身?想不到我雷名榜也有今天,真是人世沧桑、人生叵测!”接着他咬牙切齿地说:“老大,小鬼子把我们家害得惨啊!我算是知道了什么是亡国恨了。所幸的是我虽九死一生还是留下了这把老骨头,但,这是魏大柱用他年轻的生命换的,是郑仁贵尽全力救的;还有你六妹飘飘的命也是乡亲们冒死保住的,这都让我知道了什么是生死情。每当想到这里,我就想:再难也要好好地活着,否则就对不起这些恩人们。知恩图报是我们中华民族的美德,我们不能忘恩负义,这个恩我们是一定要报的。”雷至泉听到这里伤心地连连点着头。

雷名榜接着说:“还有你妈和大柱也绝不能让他们就这样躺在乱坟堤、芦苇岛里,日后一定要厚葬。”说到这里他万分伤感地说:“话是这样说,可我现在是连我自己的衣食都没有着落哟!不错,我们还有一些田产,可这些东西都是死产,在现在是一不能吃,二不能喝,就是想卖也没人要,解决不了当前燃眉之急呀?”这时雷至泉忙说:“爹,我逃难走的时候,您给了我一些钱,没有怎么花,只是现在放在茅草村。”雷名榜忙摆着手深情地说:“那点钱你们留着,时局还不知道怎么变呢?钱是人的胆。我这里再想办法,我就不相信过不了这个坎。”

雷名榜沉默良久后,自言自语:也只能这样了。雷至泉忙疑惑地问:“爹,您说啥呢?”“我是在想,将你娘嫁妆的珠宝首饰拿出一些当了。”雷至泉大吃一惊,急切地说:“爹,房子都烧了,那还有娘的嫁妆珠宝首饰?”“你甭着急,我没有说胡话,听爹说:在民国初年的时候,有一阵子我们家那一带闹土匪,我和你娘担心家里也会被抢,我们就把你娘嫁妆的珠宝首饰和地契等装在了一个铁匣子里深埋在一个较隐蔽的地方了,那个地方**人找不到,小鬼子再精也不会找到的。你明天就悄悄地回去,到了晚上悄悄去挖,一定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挖出来后把那个匣子包好了给我拿来。”说到这里雷名榜想到自己在大难之后,没有生路时,还幸亏有妻子----,可妻子她….陡地一阵凄楚难忍,差一点一口气没有缓过来,吓得雷至泉忙叫医生和护士。

从大难中走过来的雷名榜,不仅肚子小了福相没有了,身子也消瘦得变了模样,特别是在心灵上更是被劫难重塑,脱胎换骨。要说他在过去还有一些乡绅的斯文和儒雅、有过财主的尊严。在小鬼子的折磨和皮鞭下已经让他的斯文儒雅扫地、尊严丢尽,他觉得自己不仅不能与正气凛然大无畏的魏大柱比,而且也不能同郑仁贵等难友们相比,因为他们基本上没有挨过小鬼子鞭子的抽打,多少还保留了一点人的尊严。在劳工中由于他是唯一的一个没有干过体力活的财主,又是一个老人,因此他挑起的担子,压在他的身上,走不了一会儿,就肩肿腰痛,气喘吁吁、举步维艰,吃力得很呀。而小鬼子坏就坏在专与他这样的人过不去,因此他也是被小鬼子鞭子抽打最多的人。在挨打时都是在众人的关注下,尽管难友们都是充满了同情和愤怒的目光,但他在小鬼子的皮鞭下被打得疼痛难忍,屁滚尿流的丑态和虽然没有求饶而忍不住地无奈的呻吟,在众人面前都暴露无遗。固然他的这些表现难友们都很理解和体谅:这绝不是他的错,都是小鬼子畜性作的孽。可是他总是有在人面前抬不起头的感觉。每当他受到暴虐的时候,他的潜意思就会想:我为什么不是一个有力气的种田的泥腿子,而是一介书生、一个财主!?我为什么不身强力壮,而是一个老人?!尽管这些都是已经过去了的不堪回首的往事,但对他来说是刻骨铭心的不可能忘掉的。身上留下的累累鞭痕,都是这些耻辱的佐证将伴随他到死。过去的雷名榜已经永远地成为过去,经过了劫难重塑的他,要走新的人生路。

不错,他现在还拥有一定的田产,只要熬到秋天,他也许会像蛰伏的百虫一样复苏,让佃户们往他的家里送租子,他还是像模像样的有钱的财主。每当想到这里他就会告诫自己:若是这样我雷名榜还是一个人吗?恐怕就连他天天能看见,虽不会说话而能时时传给他感知的遍布全身上的鞭痕也不会答应哟!所以,在今生所剩不多的时光中,他无论如何也要为自己另寻一条新的人生之路,尽管这对他来说绝不是一种轻松的选择。

雷至泉按照父亲的交待,很顺利地完成了在他看来极不平常又最让他心碎的任务,在绝对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秘密地挖出了他妈的嫁妆珠宝、地契等。交给雷名榜后,雷名榜从中拿出了一对玉手钏,要雷至泉到当铺里去典。雷至泉是有生以为第一次去当铺,当他递上要当的玉手钏时,他的手是发抖的,接过当的银元时满脸都是泪。心里的那种百感交集惆怅不已的难受,是无法用语言表达得了的。有了钱了,雷名榜要雷至泉上街去为他买几身换洗的衣服,并一再交待不要买他以前穿的洋布长衫短褂,而一定要买农民穿的对襟土布衣裤。对此,雷至泉吃惊地差点叫起来,很不理解地问:“爹,您这是为什么?那样的衣服您能穿得出去吗?”“怎么穿不出去?就怕你的爹不够格呢!”“爹,我们的困难只是暂时的,到了秋天也可能收到一些租子呀?”“这些爹都明白,心里清楚得很。不过你不了解你现在的爹。你过去当财主的爹已经被小鬼子折磨没了,现在你面前的爹这条老命是佃户们给的,我还能在佃户们的面前装模装样当财主吗?不仅没有了这个心,更没有了这个资格了!你就照爹说的去办吧。以后你会慢慢明白的。”雷名榜说这些话的时候虽然心里很痛苦,但又是非常坚定的。雷至泉虽然很不理解,也很难接受,也只好无奈地照办。

当雷至泉按照雷名榜的交代办完了他该办的事以后,雷名榜对他说:“就在你秘密地回老家雷公庙去挖你妈嫁妆的时候,你的三弟媳妇**丽和你六妹飘飘她们俩来了。她们是从郑仁贵、魏小柱那里知道我的情况后赶来的。她们要在这里照料我,我说:“我现在已经恢复得很好了,用不着你们照顾。而且很快就要出院了,现在当务之急是,我出院后得有一个安身的地方。我想,你们回去后,能不能想办法,就在飘飘的窝棚旁边也给我搭一个窝棚,好歹也是一个能安身的地儿。窝棚搭好后就来接我回去。”她们满口答应后就走了,这样我就不是无家可归了,而是有家可归了,你也用不着为我在方面再操心了。眼下我在医院里有大夫和护士照顾,我自己又能动能吃能睡,所以在医院里也用不着你了。我知道在你的心里没有一天不在惦记着你自己的事,现在你可以走了,去办你自己的事吧。”说话时雷名榜尽管心头酸楚难忍,而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还是让雷至泉感到是那样地不容置疑和不可违背。雷至泉心情沉重地说:“爹,我可以考虑走,但我也要去找管您的主治大夫谈谈,他们认为您可以出院了,我才能放心的走。”“那你就赶紧去找主治大夫谈谈吧。”雷名榜的主治外科大夫,找了内科的大夫同他一起,对雷名榜进行了会诊,认为他可以考虑出院,但出院后,一定要很好的调养。

大夫会诊后,两天过去了,雷至泉还没有想走的意思,雷名榜急了,板着脸问:“老大,你怎么还不走呀?”雷至泉心里虽然也想走,特别是当想到在这不太平的年月,这一别不知道又会发生什么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重逢时,他的心就碎了,他怎么也不忍离开他的爹!想不到爹要催他走了,而且是那样的严肃。他还是不顾地恳求说:“爹,让我再陪您几天吧?等她们来接您时我再走也不迟。”“我要你走,你就走!”雷名榜把脸侧向了一边,生气了。雷至泉深知严父的脾气和秉性,再坚持不仅没用,反而只能引起他更生气。只能深情地望着父亲实在无奈地说:“爹,那我就走,您可一定要多保重。”话还没有说完,心头一阵苦楚,禁不住眼泪纵横。侧身在一边的雷名榜早就在暗自流泪了。

雷至泉就这样带着对父亲无尽的难舍和牵挂离开了医院。去办他父亲所说的他应该办的事:自然他首先想到的是他的实验农场,他是一场之主,无时不在想等小鬼子走后如何招集部下重建实验室,把凝聚了他们的心血,寄予了无限希望的“中华一号”优良稻种尽快从农场的实验室移到实验田,再走向广阔的田野,最后走向全**。这既是他的梦寐以求的理想,也是他父亲对他的心愿;再就是现在寄住在茅草村的他的小家,他们母子三人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群和不习惯的生活条件下是如何度日的?这两方面的事都让他牵肠挂肚,按照他的心情只恨自己没有分身术,不能同时到达相距数百里的两地,在不能两全的情况下,他选择了先去实验农场。

正当他要向着去农场的路上奔走时,父亲的影子总是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想到了父亲:让他捉摸不透的心思;想到了他的身体,虽然外伤在留下了一些永远的疤痕,算是基本上好了,可身子仍然很虚弱,稍稍走动就很疲倦,全身乏力,他是伤了身,更伤了心。正如高欣大夫讲的:“他的元气大伤,要完全康复还需要较长时期的在心和身上共同调养。”这样一个花甲的老人出了医院后,要在一个稻草的窝棚里去安身!生活上如何安排?如何进行调养都是问题。他这个做大儿子的,在其他的弟妹都不在的情况下,能这样将父亲撂给一个弟媳妇和一个小妹一走了之吗?这于情于理都不容啊!想到这里他决定放弃去农场,改道去没有了老家的老家。将父亲出医院后的生活切实安排好以后再去做他自己应做的事。

县城到老家所在**公庙,只有半天多的路程,雷至泉急急忙忙赶到后,在老宅‘雷家大屋’的废墟上的正中间,让他吃惊地发现有一幢在灿烂的夕阳下闪着光芒的茅舍。用稻草铺盖工整的屋顶,修剪整齐的屋檐,用杉篙支撑的,用竹、草拧成的把子,编排而成的泥巴墙壁----,都透射出滨湖一带农舍经济、美观、严谨、实用的特色。正在这房前发愣的雷至泉被雷飘飘看见了,喜出望外地叫:“大哥,您回来了。”正在屋里面收拾房子的**丽闻声也忙跑出来高兴地说:“大哥,回来了。你看我们又有家了。”话音未落不禁泪水涟涟。雷至泉听说这是他们的新家也是悲喜交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在这个还没有完全干透还透着稻草泥土香味的草屋里,雷飘飘和**丽向雷至泉叙述了这个茅舍的由来:

“在医院看爹时,爹要我们在飘飘窝棚的旁边再搭一个窝棚,在回家的路上我们在想:爹,这样大的年纪,身体又大伤了元气,出院以后怎么能住窝棚呢!好歹得有一个家呀,那怕是很小很简陋的。我们正为这事发愁时,在大前天,魏大妈、胡大婶、刘大伯还有郑仁贵大叔等乡亲们忽然来了,把我们小小的窝棚挤得满满的。魏大妈先说:“我们今天来是想跟你们商量一件事,打仁贵他们回来,知道东家死里逃生,总算捡了一条命,我们都为他高兴。现在你们的“雷家大屋”没有了,东家回来总得要有一个立脚安身的地儿,我们大伙合计了一下,想凑合着给你们建一个稻草屋,让东家和你们先住着。”

我们听着就像在做梦,可是望着这些长辈一张张热情的脸孔又不像在做梦,感动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过了半天才嗫嚅地说:“只是…..”,乡亲们忙说:“别的你们就不要管了,只要你们点头就行”。我们连连点头,要给大家跪下表示感谢,被胡大婶拉住了。临走时大伙还说:“我们被小鬼子害得也很苦,也没有太大的能耐,也只能让东家有一个比窝棚强一点儿的能避避风雨的地方,实在是委屈东家和你们了。”

第二天来了二十多人,有的还是住得很远的佃户。他们有的从堤上挑着担子、有的从河里划着小船,运来了杉篙、竹子、稻草、苇子、石灰等等材料,中午饭都是他们自己带的干粮,只喝了我们的几口水,一天的功夫这个稻草屋就搭成了。”

这是一幢三正一偏的房子,正屋做堂屋和卧室,偏屋做厨房。而且,里面已经有了桌椅、板凳、床铺、土砌的灶、锅碗瓢盆、水缸、水桶等等简单的居家过日子的生活用品。雷飘飘对雷至泉说:“这些都是乡亲们,从各自的家里拿来的,问题是他们自己也不是很宽裕,却给我们拿来了,虽然破旧点,我看比新的还要弥足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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