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劫难后的思考(2/2)
面对这一切,雷至泉心潮澎湃、感慨万分、浮想联翩。心想:我们雷家又有一个屋了,固然同昔日的“雷家大屋”有天壤之别,不能相提并论,但它必竟是一个屋,而它的珍贵和价值又绝不是“雷家大屋”可以相比的。因为它是乡亲们在自己也遭受过大灾大难后在极其困难的情况下自发的帮助盖起来的,而且在帮助盖屋的乡亲们中,有的自己还在住窝棚呢!所以这一草一木都凝聚了乡亲们对雷家比山重比海深的恩情啊!
雷至泉还在想:我们雷家是一户靠收地租支撑着的财主,为什么当雷家遭到如此灭顶之灾的时候,他的佃户们不仅没有冷眼旁观、拍手称快或落井下石,而是怀着极大的同情心,以他们微薄之力,主动地全力地伸出了无私的援助之手?有的还在生死关头不顾个人的安危来保护雷家的人,有的因此献出了宝贵的生命?答案只有一个,这完全是他的父亲有一颗不寻常的心和不寻常的人品赢来的。
父亲作为一个地主,是要向佃户们收租子的。这在他看来是亘古以来,传下来的天经地义不容置疑的规矩,有田出租在人们的眼里也是引以自豪的事情,在这方面他父亲不可能超凡脱俗。更何况地租是作为一个财主赖以生存的基石,也是他不让他的儿女们不死守农村,另辟蹊径离家远走,上洋学堂的主要经济来源。因此他在收租的问题上向来是极其严肃认真的,地主的行为也表现得十分充分。每年当佃户们来雷家交租子的时候,有的佃户挑来的稻子中有瘪子,他会让雇工用风车去车一下,对有的挑来的稻子看上去不太干,他会从中抓上一把,用双手掌使劲碾一碾,碾出来的米碎的多,说明稻子不够干,他会不管佃户愿意不愿意让他们挑回去晒干了,再来交……。
但,父亲作为一个财主,又有他自己做人的原则:要为富有道,不能为富不仁,更不能贪得无厌。他把自己对佃户的索取,严格控制在与佃户们认可的租约的范围之内。除此之外绝不以任何的借口,再向佃户伸手多要分毫。更难能可贵的是他富有同情心,深知佃户种田辛苦,知道顾及佃户们的生活,在他的心里有一条底线,绝不能让辛苦了一年的佃户,到了秋后交了租子以后,妻儿老小衣食无着。因此他在每年收租子的时候只要某个佃户确确实实遭到了意外的天灾人祸,过日子发生了困难,他会毫不犹豫地减免应收的租子,甚至倒给。郑仁贵就是曾经得到过父亲这方面恩惠的一个佃户。
郑仁贵是雷家的一个老佃户,本人勤劳节俭,没灾没难的正常年份,一年下来除了交租和各种生产、自活上的开销外,还有一些节余,也算是当地人中丰衣足食的殷实人家。这样的人家有时也经不起意想不到的灾难。有一年郑仁贵的妻子得了病,请乡下的郎中看,药没少吃钱没少花,但病越治越重,到后来躺在床上起不来了。正当郑仁贵一筹莫展的时候,家里的水牛突然间猝死了,农民种田主要靠牛,牛死了这个家庭就等于塌了半边天。这祸不单行的灾难,使得郑仁贵这个铁汉子,也萌发过与妻子一同死了一了百了的念头,只是看到未成年的儿女没有下这个决心。正在走途无路的时候,被他的父亲雷名榜知道了,步行数十里,急急忙忙给郑仁贵送出了钱,并帮他请人抬他的妻子到县城医院去看病、帮他买水牛,而且将当年的租子也全免了,使快要陷入绝境的家庭又柳暗花明,得到了新生。后来郑仁贵要还这趣÷阁钱也被他父亲婉言拒绝了。
父亲在做人方面从不把自己看成高人一等,在佃户和乡亲们面前有一颗平凡的心,在乡里不管谁家有婚嫁丧事总是礼尚往来,逢年过节主动走动,在各家各户谈笑风生,情感融融。对家里的雇工当成家里人体贴关照。魏大柱就曾是我家的一个长工,人到三十出头还没有成家,是父亲在他不知晓的情况下,托媒婆帮他物色了一个媳妇,并在我家成的亲。成亲后从我们家里自己种的田中匀给了他一些田,让他另立门户,过自己的小日子。
尽管他父亲的所作所为,只是他一生所信奉的道德所驱使,从没有想到要什么回报,有些受惠于他的人可能会牢记在心,而他自己可能早已淡忘了。我们中华民族历来就有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美德,**的农民是朴实忠厚的,他们就是这种美德的主要载体,所以才有今天的效应。他父亲作为一名在农村的乡绅,在做人方面无疑是一个成功者。
在经历了家破人亡的大劫难后,雷至泉更深深地感到:人世叵测和艰险,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恍如过了几个世纪,是如此的漫长和难熬。在这些日子里:他经历了逃亡、家乡被沦陷,家破人亡的人生路,饱览了侵略者残暴无度的种种罪行和沦为亡国奴的同胞们备受侵略者的种种蹂躏的悲惨苦难;他自己饱受了失去亲娘、亲爹被折磨九死一生、失去家园、钱财-----的痛苦,他的心上是伤痕累累;他也领略和得到了人世间同是落难人恩德大于天的抚慰;使他明白了什么是人世间的真恨、什么是人世问的真情。
晚上雷飘飘做了几样典型的家乡菜:抄嫩藕、炖南瓜、烩芋头……。在茅屋中不大的堂屋里他们三人围坐在褐色粗糙的小木桌旁吃晚饭,虽然很寒酸也令他无穷地感慨,但这是在“雷家大屋”的地基上,在他们自己的屋里吃的居家的家常饭,能听到蝉呜、能看到燕舞,倒也使雷至泉感到格外地温馨,手里端的香馥馥的红米饭吃得忒香。
晚上他睡在堂屋左边的屋子里,这是为他的父亲准备的房间,屋里只有一张半新的双人床,在不太大的屋子里显得特别的大。床上挂了一顶发灰的蚊帐,蚊帐上留下了不少被缝补过的痕迹。床上铺的是很厚的柔软的干燥的稻草,稻草上的褥子虽是旧的,但很干净……看到这一切雷至泉既喜又忧:喜的是父亲总算有了一个能落脚的地方了,忧的是他父亲一辈子是在比较优越的物质条件下生活的,对这样的条件能习惯吗?让他无奈以极!他带着满腹的愁楚,吹灭了如豆的油灯躺下了,伸展着好久没有充分放松的四肢,感到无比的惬意,小小的方格般的窗户透过暗暗的月色,传入阵阵咽咽唧唧的虫呜,他的心里虽然有无尽的思愁,还没有来得及去想很快就进入了梦乡,因为他实在太累了。这个晚上他做了很多很多的梦,最让他清晰可记的是:“雷家大屋”在原来的地基上又重新盖起来了,比原来的还要恢宏,他的父亲站立在大宅前高举双手向前来祝贺的乡亲们大声自豪地说:“这是我盖起来的。”;他梦到了他的“中华一号”优良稻种已经在中华大地上开花结果,喜得丰收的农民在堆积如山的稻子面前,在向他欢呼:“农民的救星”,一个他不敢仰视的大人物给他带上了大红花。
雷至泉一觉睡到日到中午,起来时很不好意思地对雷飘飘、**丽说:“我睡得太久了。”她们忙说:“你近来没黑没夜的伺候爹,太辛苦了。”雷飘飘接着说:“在你睡的时候,郑仁贵大叔来了,见你正睡得香没有叫你。他说:“明天就用划子去接爹。”雷至泉高兴地说:“好呀!爹回来你们就要多费心了。”“我们倒没什么,就担心爹不习惯?”“我也有这个担心,不过爹是一个意志很坚强的人,他会慢慢习惯的,再说这也是暂时的,只要一到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们也是这么想。”
心比天高的雷至泉觉得自己再呆在这里没太大的必要了,急着想去农场。吃过午饭就对雷飘飘、**丽说:“我要走了去农场,爹就拜托给你们了,有什么事就到农场去找我。”边说边递给雷飘飘一个纸条说:“这是农场的地址。”雷飘飘她们知道雷至泉有他自己的事,也没有留他,只是宽慰地说:“你放心地走吧,在这里除了我们还有那么多好心的乡亲们呢!我们会让爹好好的调养的。”
雷至泉就这样,告别了两个弟媳妇和小妹,离开了他们的新家。他是带着许多的失落和无尽的牵挂走的。去奔自己梦寐以求的人生目标,而前面等待他的又将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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