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输与赢 萧小王爷和老尼姑（2/2）

楚灵均心中一痛，缓缓吸入一口气，胸腹间方才仿佛顺和了一些。仙门之中，也讲化缘，却不是这老尼口中的意思。谪仙门在平民中声望甚隆，除了出了几位仙家，引人膜拜，更是因为谪仙门以销怨魂除妖邪为重务，实实在在地护卫黎明百姓的安宁。

怨魂之怨念，妖邪之邪气，都各有缘起。销怨除邪，便是终结孽缘。终结孽缘之法有二，其一乃是以强灭弱，以灵力为本，铲灭怨魂和妖邪，其二乃是寻其根源，解除怨魂之怨念，感化妖邪之邪气，使它们归于平和，自行散去。

楚灵均平时销魂除邪，碍于情势紧迫，或是事有难为，更多采用的是前者，心中真正认同和向往的，却是后者。此时忽然间听此无心一语，心中一动，不禁红了眼眶。

楚灵均克制住喉头的哽咽之感，道：“老人家，你看他们将萧公子打成那样，我怕你。。。。。。”

话犹未完，便听“哒哒哒哒”一串脚步声交叠，一堆人你拥我堵，围捧出一个人来。

只见此人下巴高抬，几簇短须戳在鼻孔里，楚灵均见他如此眼不着地，真怕他下一瞬就要一脚踏空，滚下台阶，当下立刻抢先一步，护在老尼身旁。

老尼微微弯腰，行礼道：“阿弥陀佛。贫尼前来。。。。。。”

不等老尼说完，高高在上，鼻孔朝天的那人，手中拎着一个酒壶，竟向着他们大步奔来，踏步快处，几次差点绊倒，真仿佛是滚阶而下。

楚灵均心道：“这婆婆怎么得罪他了？怎么这般火急火燎？”当下定立在老尼身旁，只等着一脚将他踢翻。

谁知，那人竟是“噌噌”从楚灵均身边掠过，奔到了老尼背后的一个台阶，垂腰低头，恭恭敬敬举起了酒壶。

老尼向着那人转过身，也是不发一语，只将手中的破碗向前递出。

那人微微抬头，端窑出产的端瓷名壶，竟将它肚子里装的上好玉瑶酒，随随便便就倒进了一个破口凹凸，碎纹已现的土陶碗。

楚灵均发愣的瞬间，那人已让开了路，老尼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就已抬步下阶。

楚灵均看得新奇，忙跟在老尼身后，奔过酒足饭饱，脚踩绵云的萧钦云时，一把扯住他衣领，不顾他“咿咿呀呀”的呼叫，一路将他拎了下来。

萧钦云和楚灵均，如同一条尾巴斜拖着另一条尾巴，跟在老尼身后。老尼走他们就走，老尼前去化缘，他们就等在路上。

楚灵均道：“萧兄，有两件事，我实在是有些好奇。”

萧钦云舔了舔唇上残留的酒味，向外一甩袖子，道：“好奇？嘿，我就不告诉你！我，我憋死你！”

楚灵均微微一笑，回头向他腰间的玉佩瞥了一眼，道：“也没什么。我就是觉得。。。。。。那块玉不是真的吧？”

萧钦云气冲脑门，酒都醒了一大半，怒道：“什么？你觉得我在撒谎？你不相信我是萧小王爷？”

楚灵均淡然道：“我信不信有什么重要的。只是我觉得但凡是个头脑正常的人，都不会相信一个小王爷阔公子，表明身份之后，还会被只愁没机会奉承的人给丢出门。”

萧钦云愣了愣，忽然转怒为喜，“哈哈”笑了一顿，才道：“这你就不懂了。我那玉可是悄悄露给他们看的。他们就是知道我的脾性，才将戏给我演足了。你想想，我最后若是被人请出来的，那我这风流落拓的形象岂非尽毁？”

楚灵均皱眉笑道：“那就更奇怪了。小王爷你既然是如此的大名鼎鼎，人人都了解你的脾性，他们怎么会连你的脸都认不出来？”

萧钦云刚摸了摸自己的脸，张口欲辩，却见老尼又停了下来。楚灵均也立刻定住脚步。忽听萧钦云打了个饱嗝，羞恼地抗议道：“放手，快放手！本公子还要去会佳人呢！”

楚灵均见他醉眼乜斜，眸放红光，循着他的眼神观望，不禁奇道：“花容阁。”

又是花酒一条街上的名楼！

楚灵均凝神细看，渐渐放心，此处的花容阁，虽大有相仿，奇巧秀雅之态，精工细雕之处，却倍胜于他印象里的花容阁。

楚灵均虽爱逛秦楼楚馆，奈何门中看管严厉，他虽很会钻空子，花容阁却也只去过两次。一次是为了销魂，花容阁有个叫翠蝶的姑娘，以多年积蓄自赎己身，跟了一个穷苦书生，想不到最后落得人财两空，再被贩卖的下场。她憎恨书生无情，自尽之后，化成了怨魂，出没在两人定情之地，不肯散去。还有一次是因为好奇。倒不是好奇花容阁里的腌臜事，而是得了一个小道消息，玉浠山严如霜雪，不近人情的罚使寒雪公子，竟然入了花容阁一个姑娘的房间，一待就是七日。

楚灵均想到衣寒雪，撇了撇嘴，道：“什么寒雪公子？见了姑娘，还不是迈不动道？”心头不觉有气，暗道，“怎么我在屋顶守了那么三四日，到最后，还是什么都没瞧见？哼，你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事，遮掩得这般严密。”这么想着，心头不自主竟又涌起一种侥幸的感觉。

楚灵均正自胡思乱想，忽然发现眼前已换了一个人，惊道：“你是谁？萧公子呢？”

眼前却是一个青布衣衫，面容俊雅的少年郎。少年郎指间轻轻转着一柄扇子，“啪”的一声，忽的展扇轻摇，启唇一笑，道：“本公子便是萧钦云，萧钦云便是本公子。”

楚灵均再看他的身形和脸庞，果真有相类相似之处，可若要说是一个人，未免有些夸张，伸指向他一点，道：“易容术。”

萧钦云笑道：“现在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认不出我的脸了吧？”说着，将背负在身后的一只手往前一挥，楚灵均一看，飞过来的正是他原先穿的那件绣金华服。

楚灵均轻轻向旁撤身，那衣服便坠落在雪地之中，辉耀着几缕金光。

萧钦云气道：“你知道这衣服值多少钱？看你也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子弟，竟这般暴殄天物！”

楚灵均含笑摇头，向着已走向花容阁门前的老尼道：“小王爷若是要布施，也该找对了人。”

萧钦云“哼”了一声，拍了拍气得快僵住的脸，耸起两边嘴角，摆好一个温柔宽和的笑容，又向楚灵均恨恨瞪了一眼，才款款摇着扇子，配合扇子踏着步子，往花容阁门口走去。

楚灵均见他瞪自己的时候，脸漾春意，眸溢冬寒，又是古怪又是新奇，憋不住笑出了声。见萧钦云一副穷寒不失风流的书生模样，不禁想起翠蝶姑娘，心中一阵酸痛，叹道：“愿姑娘慧眼兰心。逢场作戏，切莫动真心。”

暗叹世间多少落花有情，终逝流水，正自痴痴出神，忽听“嚓嚓”两声，转眸一看，却是那老尼从萧钦云的衣服上踩过。

楚灵均抬头望向花容阁门口，只见萧钦云那身布衣的衣角，如一面扬胜的旌旗，斜斜飘过朱红色的门槛。

楚灵均叹了一口气，跟上老尼，正斟酌着，想要问问她为何不要那件衣服，忽听老尼道：“我老人家虽受布施，却也不是什么都要的。”

楚灵均料想她定是听见了自己先前对萧钦云说的话，不好意思地“嘿嘿”一笑，望向老尼的破碗，道：“老人家，花容阁施的又是什么？”

老尼道：“一点茶水。”

楚灵均微微皱眉，在老尼的碗中查找，奇怪道：“你老人家怎么尽收些茶啊，酒的？”

老尼道：“我化缘并非是为了自己。百家千户，都是佛祖门下。茶水酒酿，人们用以待客，我便可用来侍佛。施主布施之时，行善事，动善念，便是结了佛缘，佛祖自会护佑他们。”

楚灵均道：“怪道名宴斋的人，这般敬重你老人家。”

楚灵均一路问一路听，和老尼叙话不绝。不知不觉，耳边的人声渐渐少了，待到老尼领着他，转过一个树冠出墙，翠荫匝地的屋角，楚灵均不禁怔住了。眸光一番游动，最后还是凝定在高楼的牌匾上，心道：“真的是天字一号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