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丧与喜 这种事,不懂最好。(2/2)
衣寒雪道:“都不要。”
楚灵均惊道:“你难道已入仙道?”
衣寒雪道:“身魂重合之初,如同重入轮回,再造身魂。凡俗之物,不宜摄取。”
楚灵均感觉自己又吃了一惊,“嚯”了一声,道:“还有这讲究?真的假的?怎么没人教过我?谪仙门的藏书阁我都翻遍了,怎么也没见过这种说法?”
衣寒雪道:“身魂分离,通常是身死才会如此。将活人的身魂分离,乃是逆天行事。仙门中不会教授这类术法。修士一般也不会遭遇此事。”
楚灵均想起楚家以及幻境中的遭遇,不禁撇嘴摇头道:“真是邪术。”拿起一个白花花的馒头,边饿死鬼般啃着边笑道,“你说得对。这可怪不得我。第一回经历这种事,我哪里会天生就懂?”
衣寒雪道:“这种事,不懂最好。”
楚灵均听他一副过来人的口气,忽的神色一凝,疑道,“你。。。。。。难道经历过不止一次?”
衣寒雪忽然道:“你别光顾着自己吃,这里还有一张嘴呢。”说着,长袖一撸一挥,竟是将锦绣抛了过去。
楚灵均接住睡梦迷糊,在袖风里胡乱扑翅的锦绣。锦绣落在楚灵均掌中的馒头上,但觉绵软香甜,一个侧身,向楚灵均睡眼惺忪地翻了个白眼,竟是拿馒头当被子,又睡着了。
楚灵均摇了它两下,最终叹了一口气,连馒头带锦绣,放在了篮盖里。
楚灵均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道:“我不打扰你养伤了。我再去找个房间。”说是这样说,人却倚靠在几案上,拿手撑着脖子,慵懒地好像随时都要蒙头趴倒。
衣寒雪道:“这间屋子周围,我已布下了障屏咒。以我此时的灵气,此咒抵御之力固然不足,却也可以示警。我重合身魂,几类重塑,大是危险,不得被人侵扰。因此,你须与我同宿。”
楚灵均指着自己道:“你是要我日夜守着你?你是因我受的伤,我自然不能说不愿意。可你要我一步都不能迈出这间屋子?你岂非要憋死我?”
衣寒雪道:“你有什么需要,可以让偶人帮你。隔壁的惜心姑娘,她也有偶人照应。你可以放心。”
楚灵均心道:“你倒真是贴心。做个偶人,都要照着惜心手下的人。”“哼”了一声,道,“我不喜欢她这个样子。”
衣寒雪道:“那你喜欢什么样的?你自己改就是了。”
楚灵均欲要再说,却见衣寒雪已坐了起来,双腿互盘,双掌掌心朝上,平平放在膝盖上。楚灵均见他运气疗伤,不敢再发一言,心中莫名的火气,在他绕着墙壁转了几圈后,越发高涨。
楚灵均走到窗边,对着那个粉色的偶人,悄声道:“让我改是吧?改成什么样都可以是吧?”
楚灵均眸光一闪,唇角缓缓勾起。
衣寒雪一直修炼到月上中天,方才呼出一口气,缓缓睁开了眼睛。衣寒雪忽的双手握拳,深深吸气,欲要再次吐出的一大口气,硬生生哽在了喉咙口。一张煞白的脸,正悬在他面前。准确地说,那绝对不能算是一张人脸。从额头到下巴,从左边的颧骨,到右边的颧骨,眼、耳、口、鼻,横七竖八,没有任何一样不是气冲牛斗,自立门户的。一张大嘴,血红血红,好像刚喝足了血。两颗眼珠子,好似两串响炮,吊在眼眶外。两只耳朵,一只像象,一只像猪。还有那高高耸立,刀片一样锐利的鼻子,正面看,只有濒危的一条线。
衣寒雪闭上眼睛,尽力克制,薄汗侵衣,终于忍不住道:“拿开。”他见过的怨魂妖邪何止千百。他们多为怨念扭曲自身,虽可凭魂气妖力改变形容,待到销魂时,却还是会露出真身那丑陋不堪之容。衣寒雪此时会如此,乃是因他身魂还未完全凝合,身魂之间的灵府便也还未合成。灵气孱弱之时,心志便也受了影响。更是因为销魂之时,他身负职责,坚如磐石,此时却是神思懒怠,幽情隐怀。
楚灵均的脸从偶人身后探出来,笑道:“不是你说,我喜欢什么样,就改成什么样吗?”
衣寒雪仍旧闭着眼,微微皱眉道:“太丑。”
楚灵均越发觉得有趣,笑道:“难得听见寒雪公子说这样的话。那你说怎样的才不丑?”
衣寒雪随口答道:“原来那样的。”
楚灵均心中忽然一动,再捻偶人咒,将心中所想之形貌,覆到了偶人身上。楚灵均道:“如何?”
衣寒雪道:“变回去了?”
楚灵均道:“嗯。”又催促道,“你看看啊。你要是不看,我还把她变成我喜欢的那样。以后,端茶递水。。。。。。”
衣寒雪脸上立刻露出食不下咽的难受之色,睁开眼睛,拿余光瞄了一眼,道:“好。”
楚灵均道:“不改了?”
衣寒雪悄悄松了一口气,道:“不改。”
楚灵均向窗边缓缓走了过去,仍旧将偶人放在窗沿上,呆呆望着偶人与惜心一模一样的面容,心道:“你真的喜欢她啊。”想起之前种种,不禁气上加气,暗道,“你把我困在这间屋子里,不就是怕我去纠缠她吗?哼,小人之心!”
楚灵均不自觉握拳捶墙,“嘶嘶”几声,疼得从咬紧的牙关里倒吸寒气,脑中却是“轰”的一热,头上似窜起火来。楚灵均瞬间转过身,便如尾巴着了火的蛮牛一般,疾刺向衣寒雪躺着的床。
衣寒雪见他跳上床,道:“下去。”
楚灵均道:“这本来就是我的房间!你要睡,就睡自己的房间去。那里还有个极好看的大美人呢!”
衣寒雪道:“我的房间给了你救来的人。你欠了我的恩情,你的房间,是不是该给我?”
楚灵均想了想,道:“话好像是可以这样说。。。。。。可是,你就不想救她吗?”
衣寒雪道:“不想。”
楚灵均冷哼一声,道:“骗鬼呢。”
口舌上占不到便宜,楚灵均背负双手,在屋中踱了一会儿步,几次到得床附近时,蹿身便往床上一蹦,却都被衣寒雪挡了回来。后来他学乖了,轻手轻脚地在房中踱步,轻手轻脚地爬上床,依然每次都被衣寒雪拦了回来。
楚灵均垂涎地望望衣寒雪身旁空着的半边枕头,走到日光渐深的窗边。听得窗外叽喳之声不绝,凝眸一望,见七八只喜鹊,正在树枝间蹿跃欢叫。
楚灵均心头一动,计上心来。走到食篮旁边,见锦绣仍在篮盖里睡得香甜。楚灵均学着锦绣的叫声,缓缓走到床边。口中占了一个风离诀,轻轻飘到了里床。衣寒雪的长袖又已挥到,楚灵均轻轻侧身,贴向墙壁,却是再使一个风离诀,将手中的锦绣往前丢出。受风离诀催送,锦绣便如展翅般轻盈。衣寒雪立刻转击为拢,衣袖揽过锦绣,侧身将锦绣护在怀中。
楚灵均一计得逞,兴奋地心口“砰砰”直跳,暗暗欢呼着:“成了,成了!”手指不禁在墙上微微点动了几下。虽是极细微的声响,楚灵均却见衣寒雪的背影微微一动。
楚灵均做贼心虚,一颗心吊到了嗓子眼,立刻瞪大了眼睛,只觉得衣寒雪随时都要转身来看自己。竟是许久没有动静。楚灵均紧紧贴着墙壁,半点不敢再动,只怕自己再这么躺下去,都快变成枯尸了。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楚灵均忽的听见“滴答”一声微响,整个人一僵,暗道:“前功尽弃啊。”
这时候,却听衣寒雪呼吸声微沉,再细细听了一阵,楚灵均才渐渐放下心来,双手轻合,向随便哪位保佑自己的神仙连连暗呼“大恩大德”。“砰”的一声轻响。楚灵均本是如同壁虎般贴着墙壁,忽然撒开了手,只靠腰的力量控制身躯,一不小心,便跌到了床上。楚灵均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差点吓出窍。听衣寒雪仍是呼吸均匀,拍拍自己的心口,再也不敢胡乱谢神。
楚灵均悄悄躺到衣寒雪身后,委屈地抬眼,瞟了瞟不敢碰触的枕头。所幸衣寒雪几乎靠着床沿侧身,他虽是不敢离他太近,四肢却还是可以舒展开。柔软如云的床,让他唇角泛起笑意。满身的疲累,一闭眼就该梦到天阙。
唇角的笑意渐渐凝固。三番四次地催眠自己,楚灵均却越睡越清醒。记忆里,他从未与人同床而眠过。衣寒雪此时倒是毫无动静,就连呼吸声,都似渐渐消失了。可他身上那股隐隐的兰香气,却由他的口鼻,钻入他的心腑,无可阻挡。他一向觉得这是极其好闻的气息,此时却不知为何,像是化成了一只爪子,在他身魂里无止无休地拨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