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丧与喜 谁让你躺床上的？（1/2）

楚灵均不知自己最后是怎么睡着的。铺天盖地，汹涌而来的睡意，似潮水淹没了一切。潮水的声响，却渐渐清晰起来。隐隐地，楚灵均听见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茫茫在心里欢喜道：“有人成亲吗？”恍惚却又听见唢呐声响，啼哭哀哀，楚灵均转而又觉悲哀，心道：“有人过世了吗？”渐渐地，锣鼓和唢呐，鞭炮和哭声，交杂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喜哪是悲，只有一种嘈杂混乱的声响惊天动地。楚灵均忽然一阵发怵，额上冷汗直流，猛地睁开了眼睛。

楚灵均低呼一声，瞪大了眼睛。

眼前，是一张华美雍容的脸，眉色深黛，朱唇若血，严妆浓抹，只添气质高华，不显半分俗气。幽黑的屋子里，淡淡射进一缕月光，却将墙壁映得好似一面隐隐约约的银镜。这一张脸，更仿佛是一盏华彩闪亮的灯，耀照得四壁生辉，人心颤动。可惜，只有侧脸。

楚灵均刚在心里叹息一声，这张脸就转了过来，竟似应和着他的心声。“啊！”楚灵均倒噎一口冷气，呆若木鸡。他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脸。再丑陋的脸，都没有没有脸来得可怖！尤其是当他先看见那容色倾城的另外半边脸，这似是被一刀切下的半边脸，便如峭壁般耸立在楚灵均心头，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楚灵均，楚灵均！”熟悉的语声在耳边回荡，如同来自悬崖峭壁下飘渺的云海。

“衣寒雪。”楚灵均喃喃一声，那云海之中忽的飞起一条淡青泛莹的长袖，紧紧裹在了他的腰间。

“做噩梦了吗？”

楚灵均虽是睁开了眼，见衣寒雪总是静若出尘的脸上，竟带着忧虑之色，关怀之意，方才的梦中所见倒更像是真的。

衣寒雪见楚灵均满脸的犹在梦中之色，只是怔怔望着自己，又道：“你梦见什么可怕的事了？”

楚灵均微微回过神，将手伸到衣袖里，悄悄掐自己手腕上的皮肉，疼痛感传来，眸光立刻闪亮，忽的扭头盯住衣寒雪，道：“是不是我做了丑人恶心你，你就非得做一个更丑的，吓，吓我？”

衣寒雪微微叹息道：“我是被你吵醒的。”

楚灵均道：“是，是吗？”回想方才梦中所见，实在是真切得如在眼前，不禁心惊：“刚才那张脸，真的是梦吗？”不禁扯住衣寒雪的衣袖，道，“你方才有没有看见一张脸，半边很美，半边却仿佛被刀削去了？”

衣寒雪微微摇头。

楚灵均又道：“那声音呢？锣鼓声，唢呐声，欢笑声，哭喊声。。。。。。仿佛是婚礼，又仿佛是丧礼？”

衣寒雪微微蹙眉，又摇了摇头。

楚灵均不禁懊恼道：“难道真的只是我的梦？可为何真切至此？”双手乱挠自己的头发，没一会儿，就攒成了一个鸡窝。

衣寒雪缓缓道：“我重塑身魂，重合灵府，尤其是休眠之时，五感怕是常人都不及。你若觉得真切，或许便是你所历之事。”心中却暗暗疑心：“若是有灵气进来，为何我布下的障屏咒毫无动静？难道是借梦入境？却为何只针对他一人？”

楚灵均听得此言，心绪立平，拊掌笑道：“定然是真的无疑了。”仰头长舒一口气，双臂扣在脖项间，“扑”的一声躺倒，闭起眼睛，叹气道：“可惜啊，真可惜。那么美的脸，偏偏。。。。。。唉！”

衣寒雪道：“谁让你躺床上的？”

楚灵均眨了几眨眼，眸光飞快地转到衣寒雪的袖口上，向锦绣翘出来的长尾巴一指，道：“锦绣拉我上来的。”看不透衣寒雪的脸色，心虚地补充道，“锦绣没有我，睡不着。

衣寒雪道：“它只是睡着了。”

楚灵均知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并非死无对证。”楚灵均嘿嘿一笑，又向衣寒雪的另一只袖子指道：“方才我梦见我二叔了，他想我陪着他。”

衣寒雪道：“安魂鼎之所以叫安魂鼎，便是与世隔绝，不受侵扰。”

楚灵均极不情愿地坐了起来，瞪眼道：“你是要我睡冰凉的地上，还是要我找个麻袋，挂墙上啊？”见衣寒雪不答，气呼呼一甩被子，从他身上方蹿过，边穿鞋子边嘀咕，“哼，还不如二叔呢，早知道，我也睡睡那个安魂鼎。”

忽听衣寒雪道：“罢了。”

楚灵均立刻扭头道：“什么罢了？”

衣寒雪轻轻将锦绣放在床中间，道：“不许越界。”

楚灵均立刻甩脱靴子，一跃上床。

衣寒雪向外侧转过身，不发一言。

楚灵均悄悄望了望他的背影，扯过一半被子，又抬头向觊觎已久的枕头看了看，心头热血涌动，足下一蹬，人便游鱼似的靠上了枕头。

想着衣寒雪定会不满，楚灵均竟是有些想瞧他生气的样子。楚灵均好不容易才憋住满脸笑意，摆出一副镇静的模样，默默等着。哪知，衣寒雪不止不转过头来，呼吸渐渐均匀，竟是睡着了。

楚灵均不禁暗暗叹气，听他呼吸声微微，怕他此时灵气微弱，好歹按捺住扰醒他的冲动。一个人默默望了一会儿墙壁，在寂寞无聊中，渐渐合上了眼。

忽听外面吵闹声喧天，楚灵均拎起被子，就往自己头上盖。又听门上“笃笃”之声轻响，楚灵均无奈掀开被子，坐了起来，瞧了瞧熟睡的衣寒雪，立刻使了一个风离诀，不声不响地到了门边。打开门一看，却是惜心。

楚灵均道：“怎么了？”

惜心笑道：“外面有人娶亲，咱们去瞧瞧？”

楚灵均回头去看衣寒雪，口中笑道：“别人成亲，关我们什么事？”

惜心笑道：“你以后难道不成亲？一辈子只有一次的事。多看看人家，才好不出错。”说着，就来拉楚灵均的手臂。

楚灵均又回头看衣寒雪，见他睡得安稳，不觉含笑点了点头，随着惜心出了客舍。

外面，是一片红白交灼的世界。大街上，到处是迎亲送葬的队伍。房宇屋舍，不是铺成丛丛火红，就是罩着一层雪白。楚灵均游目四望，竟觉得自己落入了一个火雪共生的诡异炉鼎。

迎面而来的，是一个迎亲队伍。楚灵均向新郎瞟了一眼，见他形貌猥琐，双手懒散地互拢在衣袖中，瑟瑟缩缩，时不时舔着嘴角，一脸垂涎欲滴的色鬼样，不禁很为他身下那匹神骏潇洒，眸光清亮，却又步履沉稳，神色温和的红马叫屈。

楚灵均在心里“呸”了一声，嘀咕道：“投胎成人又如何，还不是连马都比不上！”队伍走得近了，锣鼓声震得耳朵疼，楚灵均便左右各戳起一根手指，死死堵住了耳朵。忽觉眼前一道青色飞过，楚灵均忙扯住惜心的衣袖，向后退避。那团青色之物，便落进了旁边一个送丧的队伍里。竟是那色鬼新郎吐出的一口浓痰！

惜心脸上露出嫌弃之色，整个人都恶心得缩紧了。色鬼新郎瞧见惜心的脸，却是眉飞色舞，一个媚眼，转眼间已泛过八百道眼波。

楚灵均见那拿手帕擦眼角，却半点泪痕都没有的妇人，从队伍中跳出来，跑得比那浓痰射来时还快。果然，妇人快步追到色鬼新郎的骏马后面，连连啐了两口，大口一张，纤手一指，放声喝骂道：“狗娘养的，敢啐你姑奶奶！”

色鬼新郎双腿一夹，骏马霎时定立。色鬼新郎转过脸来，歪嘴一笑，道：“呦！哪家的姑奶奶，叫唤她的狗侄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