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昔与今 师娘(1/2)
正是暗暗起疑,忽觉眼前萤光飘动,苒苒随风。楚灵均猛然抬头,只见梅树枝头,重又结着莹白之光。这一次,却不是雪蝶,而是一盏一盏莹白色的小灯笼,吊满枝头。楚灵均的眸光不停在灯笼壁上凝转,只见每一盏灯笼都是由晶莹透光的白璧围成,不禁大惊,怔怔然暗道:“这是。。。。。。我谪仙门的祭丧。。。。。。”
修仙界的各门各派都以化缘销魂为责,对于自家仙逝的门人,更有一套送魂之仪。谪仙门身为仙门首宗,在替本门门人安魂销魂这一道上,也是不落人后。为了让仙士的灵魂少受苦楚,尽销尽灭,由掌门叶千钧领头,门中出色的弟子共同专研,定下了祭丧之仪。其中最为重要的一步,便是隐光。
仙士若是灵力高强,灵气内外充足,呈满溢之态,衣衫之上便会莹莹带光。纵是灵力低微,灵气不足的仙士,灵府与灵脉中也自含光。所谓隐光,便是以仙子得道成仙时遗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抹灵气为引,将死去仙士的灵魂覆灭于地,将仙士的魂气导入天光之中。仙子遗留于世的最后一抹灵气,是凡人最接于天地之气,也是凡人可受的最强灵气。天光中蕴含的天地之气可助仙士销冤解恨,投胎转世。
楚灵均不可置信地望着挂满枝头的一只只灯笼,心念纷杂而出:“真的是泽芳仙子的灵气!泽芳仙子的灵气一直藏在师父修行的闭月阁中。如何会被盗至此处?普天之下,谁有这般能耐?我离开谪仙门不过一个月,难道竟发生了这样的事?路上不曾听得半点风声,难道是师父怕别门觊觎争夺,故而不曾让人知晓?”
楚灵均的眸中忽的映现出火光,他猛然回神,只见千万只的小灯笼里,都流动着一缕一缕血红之色。一眨眼的功夫,丝丝缕缕的血红已在每一只灯笼里合凝,转眼又已满溢而出。浓重的血腥气,倏忽飘荡开来。血丝已宽厚如带,追随着飘漾满林的血腥气,纷纷飞舞。楚灵均怔怔望着眼前惨烈妖冶的景象,半晌方觉心头暗惊,心中恍惚道:“白璧盈血,含冤待雪。”这句话好似一捆荆棘,在楚灵均心头辗转而过,刺疼之感立刻让他清醒了过来。楚灵均瞪眸望着满林的飘红,在渗血的白灯笼里妖娆逸动,无数幻想中的诡异恐怖的景象涌向他心底,不禁浑身战栗,颤声道:“这些。。。。。。难道都是我谪仙门门人的血?”
血气上涌,长剑出袖。一道凌厉绵长的剑光挥舞入林时,楚灵均的人也已发疯般冲了进去。树折枝落,一小片梅林倒在了地上。仿佛一具具干尸一般,砰然倒地后,便再无动静。楚灵均越发怒意难歇,边挥剑乱砍,边大声斥骂道:“出来!是人是魂都给我出来!”
楚灵均跑得满身是汗,满脸是泪,指天骂地,仍不见有人应答。无处发泄之下,气得将剑往泥地上刺去,直到剑柄都快冲入泥中,方才暂时罢手。眼见轻愁的剑穗轻轻晃动,好似委屈欲诉一般,不禁心疼,神思稍复,将爱剑向上一提。剑身滑过泥土,沙沙有声,略夹兵刃之利,如同师娘温柔而坚定的安慰之语。往常他佯装镇定或是偷藏难过的时候,师娘都会悄悄来到他的屋子,细细开解,柔语宽慰,暗激心志。可如今。。。。。。
楚灵均的眼眶又自红了。忽听身后枝头上传来一种余韵飘渺的环佩叮当声。楚灵均双臂轻颤,但觉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其间血气喷涌,他的身体几乎要炸裂开来。他立刻就要转头来看,却又僵僵立着,不敢稍动,满心都是情怯慌张之感。
轻轻一声,似是有人落足在枝头之上。楚灵均忍不住张了张嘴,却问不出一个字来。半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温柔的笑语:“均儿,你不回头看看师娘吗?”
楚灵均听她语声中隐着魅惑之气,不禁心头一凛,暗道:“你才不是我师娘。”可不知为何,这一个心念初凝即消,他不自禁转过身,向着枝头望去。
枝头上立着一个二八少女,斜插一支梅花银簪,眉目含笑,面带春光,一身藕荷色的柔衫,青春娇丽。她见楚灵均转过头来,唇角微扬,一个轻跃,已在一根钓鱼丝般细嫩的枝条上坐了下来。枝条随风轻摆,她的一双脚便也划舟般轻轻摇荡。
楚灵均心中霎时已转过七八百个念头,努力凝心静气,勉强择选出一个尚觉可能的解释:“难怪泽芳仙子的灵气会在这里!定是师父舍不得师娘,为了凝成师娘的化身,悄悄以泽芳仙子的灵气隐匿护卫。”转念想到销魂务尽的门规,师父平日里又是如何严加训诫,不禁暗叹道,“贪恋已销之亡魂,将其散入天地之气凝合成化身,这在仙门之中乃是大禁。师父这般谨严之人,若不是对师娘用情至深,绝不会如此。。。。。。”一念及此,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暗忖道,“方才,师娘定是听见我喊了自己的名字,为了我才现身的。”转念又隐隐觉得不对,心道,“师娘封我灵脉,试我逗我都不算什么。这些灯笼。。。。。。想不到师娘那般温柔稳重的人,年少时竟比我还贪玩。师父总说我没分寸,原来师娘开起玩笑来才叫百无禁忌啊。”不禁唇角勾起,心道,“若是师兄们知道师娘如此,怕真是要气得七窍流血了。”
忽听师娘道:“你笑什么?”
楚灵均抬头道:“师娘。师父既甘犯禁制,将师娘藏在这梅林中,还请师娘莫要随意与人玩笑,以免引起别门注意。师娘心善,也莫要吓那些村民为好。”
师娘眨了眨眼,奇道:“什么师父?你新认了别的师父?”
楚灵均见她竟是微露愠气,惊道:“师娘。。。。。”转而笑道,“师娘,你又同我开玩笑。还请师娘帮我解了灵脉的封禁。”
师娘眉头微竖道:“你才是没大没小,胡乱玩笑!下了趟山,倒是学了些好本事!竟敢给你师娘拉郎配!”
楚灵均一头雾水,动了几下嘴唇,茫然道:“我若没有师父,哪里来的师娘啊。”
“啪”的一声,折枝挥枝的动作一气呵成,一根梅花枝条转眼已至,褐影一晃,便已从楚灵均头顶劈下。楚灵均不避不让,但觉从脸到胸,从胸到腹,都火辣辣的生疼。楚灵均委屈道:“师娘。。。。。。”师父打他,他从不求饶。可师娘从未打过他。他原以为再见不到师娘的面,如今虽是见到了化身,却也是欢喜非常,哪知师娘竟像是变了个人,又打得莫名其妙,故而撒起娇来。
师娘眸中露出心疼之色,叹了一口气,甩开手中枝条,道:“师娘也不肯打你。只是你如何能拿师娘的清誉胡乱说笑?”
楚灵均见他眸蕴清辉,眉含薄怒,毫无玩笑之态,不禁暗暗生疑:“难道师娘这时候还没遇到师父?。。。。。。不对!那师娘怎么会认得我呢?。。。。。。若是没有师父,我哪来的师娘呢?”楚灵均越想越懵,悄悄瞧着师娘的脸色,字斟字酌地道:“我若没有别的师父,那我为何唤您师娘呢?”忽觉清水凝寒的眸光向自己射来,楚灵均忙忙垂头,乖乖咬住了嘴唇。
师娘见他一副乖巧听训的模样,果然如往常一般消了气,叹息一声,道:“均儿,你真的连这都忘了?”见楚灵均的头垂得更低,显然是深深知错,却又不知错在何处。
师娘又叹息一声,眸色渐转温柔,缓缓地道:“我们族中重男轻女。身为男儿可肆意纵横,身为女子却只配相夫教子。我不甘心,偏偏要赢过那些自称是男子汉的人!收你为徒的第一日便跟你说了,莫要叫我师娘。白白让我多了一个空头夫婿不说,你这个徒儿都像是沾了旁人的光,才得以觍居副师之位。想到就气慌!”
楚灵均越发听得头晕,心道:“怎么我是师娘的徒儿?”眼见师娘神志不清,不禁急着纠正道:“您方才不是自称师娘吗?”
师娘杏眼圆睁,墨眉倒竖,轻声喝道:“住口!我只当你爱玩笑,想不到你竟顽劣至此。竟敢当着为师的面胡诌?”
楚灵均心头一惊,暗道:“从未听说魂销之后,最后还于天地的那缕魂气,能从天地之气中分离出来。想来师父也难以达成此事。难道师父帮师娘凝成的化身,记忆,年龄都错乱了?”楚灵均悄悄叹息一声,凝眸望向师娘,见她望着自己的眸色,严厉中暗蕴温柔,不禁眸中含泪,安慰自己道:“至少师娘还认得我。”转念想到师父,不知他该如何伤心,便又悲哀难抑。
师娘见楚灵均眸色凄悲,面上的失望之情立刻转为关切之意,柔声道:“来,为师先帮你解了灵脉之禁。”
楚灵均微微一怔,点了点头,心中微觉宽慰,暗道:“师娘也不算太糊涂。只是不记得一些事。日后慢慢跟她说就是了。过个一年半载,哪怕是三年五载,不怕她想不起来。”一时间心中便欢喜起来,已自盘算道,“不知道师父什么时候来瞧师娘。我得想办法设个结界。虽然挡不住师父,至少能提个醒。”见师娘向着自己招手,忙运转血气,腾身便向师娘身边飞去。待得近了,忽觉不妙。自己此时灵气不应,若是坐在师娘旁边,那么细弱的一根枝条,岂非要带累师娘掉下去?虽则定然伤不到师娘,也觉很是不妥。如此,手便向着底下较为粗厚的一根枝条上攀去,心头却又忽的闪过一念,“我若不遵师娘之命,只怕她要生气。”
刚想着待自己坐定了,再想师娘解释,忽听一声斥道:“大胆狂徒!”
楚灵均不禁心神微凛,刚够到枝条,预备腾转身体坐上去,听师娘这么一声喝骂,哪里敢再动?一手勾着枝条,刚缩到腹前的两条腿就此抬着,另一只手不敢抬上去,整个人便似挂枝的猢狲般,空悬着一荡一荡。楚灵均赔笑道:“小小徒儿,哪里装得住一个大胆?至于猖狂的狂字,在师。。。。。。师父面前,哪里敢沾惹一星半点?”
小心翼翼抬起头,去瞧师娘的脸色,却见师娘竟是向后扭头,楚灵均心头暗惊:“完了,完了。师娘岁数小了,脾气也长了。哄不好了,哄不好咯。”正戏谑自己,忽听师娘道:“真是够猖狂!哪里来的狂蜂浪蝶,竟想进我的院子!”
“嗯?”楚灵均向后面院墙上望去,不禁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衣,衣寒雪。。。。。。”
师娘回头盯住楚灵均,道:“你认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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