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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 庆芳辰香雪谈胜会 送礼仪北溟出水寒(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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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雨舒正在轩辕房中说话,忽听后院中有人叫她,不是别人,正是凌芷素。原来凌芷素要她会人待客,雨舒只得出来,心下闷闷的,回房换了礼服,同凌芷素出至殿中,拜见了掌门并诸师叔伯。当下众人见了雨舒,都点头称赞不已,各又致庆贺之词。于是表礼入席,雨舒亦称谢不迭。同门各脉青年子弟,趁机而来亲近者,也都上来拜寿称贺,林雨舒忙作揖还礼。香雪峰上下人等,再想不到今年这样人众,忙忙的献过茶,大家便忙着搭桌子,要杯箸,安排宴席。左上面一桌:无俗子、杨重云、段摇光、钟玉寒、凌步虚、云青玄、俞开阳。右上面一桌:凌芷素、林雨舒、冷如是、柳若梧、钟离,这钟离乃钟玉寒之女。下面两边四桌,乃无俗子的弟子秦琰、韩冰,杨重云的弟子楚玉旋,齐欣、段摇光的儿子段玉筵、外带着弟子周煜宏,凌步虚的弟子风清劲、步飞扬,云青玄的弟子杨宏晏、青岱岩,俞开阳的儿子俞文智,与香雪峰众弟子,大家团团坐定。

当下摆上酒果,并各色点心。凌芷素拉雨舒问道:“轩辕怎么不见?”雨舒冷笑道:“我知道么?理他呢,倒不见也罢了,管我什么相关?”说着便低了头,把眼睛圈儿红了。凌芷素发了个怔,见这话不是往日口吻,又见雨舒这般形景,心下忖度,因笑问道:“舒儿,怎么了?”雨舒不答,滴下泪来。凌芷素越发怔了,忙搂了雨舒问道:“傻丫头,好好的哭什么?”柳若梧一旁笑道:“我们这里有一个人没送礼,每年都是短了他的那份儿。如今妹妹这生日,又非往年之可比,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正是及笄之年,就连掌门与各位师伯都来了。何况你和轩辕自小儿又好,好妹妹,等姐姐叫他补一份儿来,何如?”林雨舒听了,便哭道:“谁同他好了,他不来才好呢,我不稀罕。”柳若梧道:“我知道妹妹不恼他,只是轩辕不出来,以后这个地方儿,可就难住人了。”说得众人都笑了。林雨舒细嚼此话的滋味,自己回思了一回思,早把脸红起来,因止泪笑道:“好呀!柳姐姐,你也欺负我。”凌芷素一笑,说道:“可真是个傻丫头,大节下,淌眼抹泪的,还不坐着,看人笑话。”众人也不在意,且说些闲话。

凌芷素向若梧道:“可巧今日中秋,俗谓‘团圆之节’,大家吃一杯才好,你去叫轩辕来罢。”林下风听了,便冷笑了一声说道:“他专会作死,好好的成天家号丧,也不知是咒谁早死,你们疼他也白疼了!他也算是会吃酒的,这会子不出来敬酒,还等人请他去不成?罢!罢!罢!弄了个没用的孽徒来,我权当他死了,没的出来现世在人眼里,他不害臊,我还羞死了。”凌芷素忙止道:“大节下死呀活的,也不忌讳!何况女儿生日,这一个才好了,你又来招她,快再休提此话,叫同门各脉听着什么意思,就是后辈的看着也不尊重。”林下风一笑,低头吃酒,并不答言。凌芷素一面宽慰雨舒,一面递眼色与若梧。柳若梧会意,起身下席去了,穿堂过屋,一径来寻轩辕。

谁想轩辕不在房里,连九尾狐不知去向。柳若梧心下疑惑,山前山后,各处找寻了一番,踪迹全无。及至二层门外,有人说:“轩辕师兄下山去了。”柳若梧听说,望山下出了一回神,复将身进来,向凌芷素摇头不语。凌芷素不见轩辕,不禁问道:“轩辕怎么了?”柳若梧道:“听二门外的人说,轩辕下山去了。”林下风听说,不由的冷笑道:“好!好!好!他倒是知趣!他若在这里,我也替他怪臊的!”众人听了这话,心中益发好笑起来。早听闻香雪峰上,有一个极不成器的弟子,此番前来庆贺,一则是掌门传话,二则也欲取个笑。当下杨重云先笑道:“香雪风地脉也忒好,不但师父有个未卜先知的法术,连弟子也是出类拔萃,与众各别。怪道首座也不要了,有这等好徒弟,难免没脸见人。”云青玄听了,便笑接道:“不是我说句难堪的话,你这弟子这样的情性,不如趁早赶下山去,还留到这时候!也免得上辱先师,下愧来人,没的白玷辱了门楣,那时悔却晚也!”几位首座暗相讥刺,言语取笑。林下风只管喝酒,一声儿不言语。众人喜的喜,怒的怒,乐的乐,哭的哭,恼的恼,愁的愁,无心者心不染,有意者意空存。

席上除了香雪三艳,冷如是、钟离五个女的,一个个眉开眼笑,心中十分得意,也有趁势取乐的,也有冷眼旁坐的。更有香雪一脉弟子,素日嫌恶轩辕者,莫不以己之聪明才情,自为高过轩辕百倍。却独有香雪三艳,非但不见弃,反更觉亲蜜,且较别个不同,何况林下风虽然口里笑嘲怒骂,细按则又非象外面说的厌恶,心中又嫉又妒,未免又气又恨。轩辕不管众人如何待他,甚至于讥刺嫌恶,亦从不将这些事略萦心上。如这连凤如等诸人,皆对梧林二艳,素怀窃慕之意,只是多了一个李轩辕,众人心中虽有情意,只是未敢发迹出来。不想今儿雨舒生日,竟得各脉首座齐聚,方才几位师伯之言,却遂了自己的心愿,不禁眉开眼笑,心胸大快,十分得意,便欲趁势将轩辕撵去,再慢慢的哄转二艳,九人皆是一般心思,当下各使眼色儿,一齐上来帮着说:“是呀!李轩辕其实无用,穿衣费布,住房占地,败道伤风,坏名乱气,吃食无为。如此不知礼仪者,情性愚顽古今无,全无上下失尊卑。”林下风不待说完,早气得面如金纸,三尸神炸,七窍烟生,怒喝道:“谁叫你们来多嘴多舌的!兄弟们全无怜爱之意,常怀忿怨嫉妒之心,看着风儿扯是搬非,全不像个修行的体段。你等人居两地,井水不犯河水,生死由他去便了,可碍着你们什么?今便撮弄了他去,你们又有何好处?”

这几句话指桑骂槐,言讥语刺,暗射四座,别人再欲说话,见形景改变了,也就不好再说,只得讪笑吃酒。连凤如等听了,轩辕却不曾说去,自己反落了不是,只羞的面红耳赤,恨没地缝儿钻进去,伸伸舌头儿,躬身陪罪道:“弟子酒后胡言,望乞师父恕罪!”林下风未开口,凌芷素先笑说:“作师父的不尊,自己先打嘴了,还说别人呢。”林下风听了,想了一想儿,自己反讪起来,不觉脸上一红,摆手令他们下去,说:“罢了,罢了,都下去吧罢,从今再不许提起。”连凤如等忙答应了几个‘是’,回至座上坐下,与众人说笑岔开。雨舒听他们方才之言,先还气得两眼直瞪瞪的,这时见他们这样脸皮厚,不觉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笑着拉若梧悄悄的道:“你瞧他们的样子,脸皮也忒厚了些。”若梧才也气得瞪着眼,这时听雨舒如此说,不由得抿嘴一笑,凌芷素、冷如是、钟离三人听了,也都抿着嘴笑。

无俗子见众人脸上没意思,连忙拿话岔笑道:“你等师兄弟姊妹八个,但凡一见面,必要笑嘲一番。自己为师作尊的,先就鸡声鹅斗起来,怎怨得座下人不尊重呢,这都是你们作的好榜样!”众人不敢多说,红了脸低头吃酒,幸而都有了几分酒意,也不怕别人看出羞来。无俗子一笑,半晌说道:“我今日叫你等来此,一则为侄女庆贺生日,二则还有一件大事,趁此机会聚在一处,要与你们众首座商议。”众人听说,便问何事。无俗子拈髯道:“自六道始祖开山以来,我轩辕门便历为天下第一大门派。一从千机祖师掌门之后,我轩辕一门,如日方中,更胜当日。只因门众太多,遂枝分为九脉,互相扶持,共传香火,不致断绝。从此花开九朵,各表一枝,气脉传流,千古未断。这总是千机祖师的高雅,遂拟定每九年一轮,做‘九脉胜会’,又名‘九脉论剑’。而天下各门各派之间,则是每百年一轮,做‘天下胜会’又名‘天下会晤’。但往经离乱,群凶鼎沸,妖氛肆虐,此二会者,皆败绝不行。如今四海清平,六合无为,八方宁静。可巧昨日天下正道各大门派掌门,一同修书前来,开谈‘天下会晤’一事。愚故此念及本门之胜会,已断绝多年,未行此兴。愚今诚为一老道哉,今空长了几百岁,诚不若彼后辈耶!我实愧则有余,故今日借此中秋之会,告知尔等:今天下清宁,正道日盛,邪魔隐伏,乘此昌明太平朝世,再开嘉场,重修胜会。尔等意为何如?”众人听了,个个欢喜,都拍手笑道:“好!好!好!诚为本门盛事,万千之喜也!”

无俗子道:“九脉论剑犹可,天下会晤弥重。前者都是自家人,不论胜负如何,都无损本门声名,各脉不必在意,后者却耽连门派百年名望,真可谓‘成则王侯败则贼,荣辱一鼓定百年’,事关百年门望,不可谓不重。我们修行之人,本应荣辱不惊,总以寂静为主,功名还是末流,但胜则固然可喜,然败则上辱历祖,下负门人。千机祖师规训:‘时常大家讨论,才能彼此进益,若只是一味打坐参禅,孤修自炼,人岂无惑,难免涩滞,却不耽误了修行?莫若九脉会晤,大家凑聚一处,共相探赜索隐,彼此考试较艺,必有所长,各有进益。’老道虽然不才,亦知此事极好,一则亲密同门各脉之情,二则传流千古高雅之风。山居寂寞,愚虽不雅,亦以此会,聊可荡俗,你等以为何如?”众人无不遵依,都欢声鼎沸说:“此话极是,此会极雅,雅之又雅,掌门圣明。”又问:“往会年世久远,不甚记得,今会不知如何?”无俗子叹道:“今只说九脉论剑,自前代掌门以来,至今已轮断七会,就是长一辈的也忘了,更不用说你们这一辈的。”众人听得说九脉胜会,便都无心在饮食上,一个个都来了精神,殿堂之上弟子虽多,却连一声气息不闻。林雨舒先还伤心,此时也怔怔的听。

无俗子道:“所谓九九归真,便是由九脉弟子参会,每脉中派出九名弟子,九脉合该八十一名,俱一齐赴九脉嘉会,此八十一名弟子中,将有九人胜出本会,此九名胜出者,将会修炼本门至高剑法,一同守护我轩辕一门。”众人闻得本门最高剑法,不由得目瞪口呆,一个个气血翻腾。师兄师弟皆是笑,师姐师妹亦成欢。众首座忙问:“掌门适才所言至高剑法,究竟是甚么剑法?”无俗子道:“据历代掌门流传,此剑法乃次代掌门千机子,合八脉首座毕生心力,遂得创此至高剑法,便唤做‘九脉神剑’,但只是千百年来,至今却从无人练成。”说毕,不禁长叹一声。

众人听了,十分诧异,不禁问道:“这却是为何?”无俗子道:“九脉神剑极其玄妙,艰涩奥晦,精微赜隐,非凡常之智力可解,自千机子祖师之后,只有三代掌门无为子,穷一己毕生之心力,也只修炼了七脉而已。自后历代掌门,或三脉五脉,或四脉六脉,至今无一人炼成九脉。直至十一代掌门无垢子,知道但凭一己之力,势难炼成九脉神剑,如此下去,难保失传,遂创立‘九脉胜会’从各脉弟子中,通过层层比试,挑选出九名道法高强,资质聪慧的弟子,令其分脉修炼,九名弟子,各修一脉,如此炼法,虽不能贯通尽美,却也不致于失传。内则撑持山门,外则抵挡敌晦。方今元气萧歇,当依祖法,重扶山门,再立胜会,擢选高材,共相修炼九脉神剑,以保我轩辕门永固。”众人听了,个个欢喜。无俗子道:“我紫焰山轩辕门,自开门传流至今,门徒已有千千万,自古道:‘小隐在山林,大隐于市朝’。此番九脉论剑,自当层层选举,各各推荐。俗语说得好:‘美玉没于荆山,佳木藏于深林’,如此一行,就再无一个遗漏的了。”正是:

不使荆山有玉叹,莫教沧海遗珠恨。

当下众人称扬不绝,半日,因问道:“只是不知今会如何?不如趁今日齐集,越发拟定了日期才好。”无俗子听了,想了一想,因笑道:“我也是这么想着呢。就定于明年中秋节罢,做三三九日之会,白日论剑,晚间赏月,既高雅又热闹,还可讲究讨论,岂不大家彼此长进。不知你们以为如何?”众首座听说,都笑道:“如此更好了,如今门徒日盛,诸事冗杂,少则仓促,多则散漫,九日就很好,又暗合‘九九归真’意。”因又问:“不知在何处设会?”无俗子道:“在啸天峰论剑台处,那里既宽阔又敞亮,历来都在这里设会。”各首座方欲问“天下会晤”之事,只听林雨舒叫道:“李轩辕。”说着,追了出去。众人抬头,只见一人一狐,从门外经过。香雪峰人等一看,不是别个,正是李轩辕。林雨舒追出门外,看见轩辕在前头走,头也不回竟自去了。林雨舒又叫了一声,李轩辕总未听见。林雨舒见他不睬,不觉气怔在门外,望着他伤心落泪,哭道:“李轩辕!我今日总算知道了,你如今把我也不搭理,我们白好了一场,只是等我明儿死了,那时也就罢了。”说着,不禁恸哭起来。林下风等听得哭声,一齐下席出门观看,凌芷素来在雨舒身后,柳若梧方欲上前劝慰,凌芷素便向她摇摇头儿。

李轩辕前头正走着,忽听身后有呜咽之声,回头一看,见是雨舒哭了。雨舒走上前来,拭泪道:“你往哪里去了?”只见他满面血痕,不由得怔住,问是怎么了。众人乍一见,都怔怔的痴望。轩辕见雨舒两眼微红,眉连娟以增窈,目流睇而横波,不觉心中一动,向袖中取出一把剑来,递与雨舒道:“要不弃嫌,就拿去罢。”一面说话,一面咳嗽起来。雨舒接在手里,瞧了一瞧,好看异常,不觉喜出望外,两眼流下泪来,说道:“轩辕,你......”轩辕不待说完,便踉跄回头道:“我没事。”雨舒在后问道:“你才回来了,又做什么去?”轩辕只看天,出了半日神,一语不发,慢慢的回房去了。雨舒见如此,越发气起来,声咽气堵,怔怔的站着,只管发起呆来。

众人一见了轩辕,便吃一大惊,忽然想起往事,无俗子向柳若梧道:“这便是当年那个孩子?”柳若梧道:“是的。”又向雨舒笑道:“剑与我看看,什么好宝贝?”林雨舒见问,将靶一掣,却似蜻蜓撼石柱,有如铁铸的一般,默想拔动半分毫。众人不知好歹,都上来拔那剑,好便似蜻蜓撼铁树,就如囫囵铸就的一般,怎生拔得半分毫。一个个咬指伸舌,凌芷素诧异道:“就是生铁铸成的,经众首座这一拔,也得拔做两断,如何拔不动些儿?”无俗子道:“果然奇异。只怕这剑来历不小,但不知是何名目。”林下风道:“如此奇物,何处得来?”林雨舒拿着那剑,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连凤如道:“就是把锈铁而已,只是外像中看,其实不中用,更无甚奇贵之处。”凌芷素道:“解铃还须系铃人!想是有什么咒语、口诀,或者真言的,也未可知,只问旧主人就是了。”林雨舒道:“旧主人么?却去问谁?”林雨舒自忖道:“等我问他。”无俗子道:“自古真人不露相,从来露相不真人。我们便随你去来,也都去见识见识。”说毕,雨舒在前导引。

众人果然都往轩辕屋里来。林雨舒刚至门前,只见梅花绽雪,翠竹被霜,举目望门上一看,只见匾上写着“香雪苑”三字。众人接近门前,只闻一阵香扑了脸来,梅香竹气,醉魂酥骨。众人称赏不迭,点头叹笑道:“好个清幽所在!”众人刚至门槛前,只觉得眼花头眩,不能举步,莫想得入。凌芷素等倒不觉怎么,冷如是、钟离二人又不便入内,因而只站在门外赏鉴。三艳信步走入,只见梅蹊露冷,竹径霜寒。凌芷素回头道:“大家都进来罢,站在门外做什么?”林下风诧异道:“你们觉得怎么样?”凌芷素笑道:“好好的,觉怎么?”无俗子尚还禁得住,勉强笑道:“这个地方儿很清净,人多倒熏臭了,你们进去罢,我们坐一坐,大家好散了。”说着,众首座一同回香雪殿去,命弟子们都各散去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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